10、第 10 章 失落之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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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馆的大门一推开，热烘烘的暖气就扑了满脸。
烤麦粒的焦香飘在最上层，往里闻，还带着点发酵面团的酸气和油脂受热后的油香。几股味道揉在一块儿，不冲也不腻，勾得人胃袋悄悄缩紧了下。
银取在门槛边停了半秒，多吸了两口气。
中午在食堂领的还是标配营养餐，压缩麦粉兑合成蛋白块，嚼起来跟泡烂的纸板没太大区别。
眼前这馆里的气味，显然对人类的食欲要友善得多。
体验馆占了整整一层。穹顶屏幕循环放着旧时代的耕作影像，从金黄色的麦田平原切到挤满渔船的码头集市。展柜靠墙排开，里头陈列着石磨、粗铜锅、陶罐和老木桶，边角大多带着人工做旧的擦痕。
风干的香草束和粗盐块挂在木架上，旁边浮着淡蓝色光标，标注着原产地、用途，以及实验室复原的成本折算。
那一串零标得十分坦荡。
身边同学正在进行参观讨论，银取觉得他们相当会说话，说“昂贵”是对古文明的敬畏。
“这盐砖能直接刮着吃？”一个男生举起终端拍照，“我家上个月买过同产区的，看着比这个透亮多了。”
同伴笑着接话：“你家那个是过滤提纯过的。这种旧式粗盐杂质多，主要吃文化。”
“也是，贵有贵的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银取从他们身后溜达过去，脚步没停。
盐里有杂质叫文化，水里有锈叫管道老化。旧货一进玻璃柜，像咸鱼披袈裟，身价当场开了花。
她在第三排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开领到的讲义。纸页厚实，边缘压着浅浅的草木纹，凑近了能闻到新墨水味。她就说美食鉴赏有前途吧，连免费讲义都发的纸质版。
讲台后的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Beta，穿浅灰长褂，说话慢条斯理，介绍得很细致。
“旧文明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某几道精细的大菜，而是人类曾经有办法用极其粗陋的原料，把日子实打实地撑下去。”
她点开投影，一片土墙谷仓在光柱中展开，浮尘在光里打转。
“谷物耐放，才让人类聚居扎根；香料一开始被大把撒进锅里，也不是为了浪漫，主要是肉放久了发馊，得靠气味压一压；至于发酵——”
老师揭开桌上一只泥陶罐的木盖。
一股微酸的陈味顺着讲台漫开。
“它让快烂掉的吃食强行多活两天。穷人靠它熬过冬天，驻军靠它穿越荒原，港口工人靠它把前一天的剩饭带到第二天。”
展厅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讨论声小了下去。
银取刷刷记满半页，以后她要是失业了就去街边支摊腌泡菜，把人腌得酸不溜丢的，不比打打杀杀有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感叹：“以前的人好会生活。”
银取笔下一顿，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会生活这三个字，听着多有余裕。饿得发慌的人把馊掉的麦糊摊熟果腹，后人隔着几千年一拍桌子：这叫生活美学。
讲师很快翻到了沿海地区的贮藏法，投影切换成一座湿漉漉的旧海港。
清晨的雾气压得很低，木质码头被咸海水泡成了黑褐色，岸边有人挽着裤腿搬盐筐，衣服从头到脚全湿透。
银取手里的笔停了。
香川市下城区的早晨也是这副潮腥的气味。
酸雨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下漏，破管道翻涌上来的污水顺着窄巷流。早市的油锅支在铁皮棚子下，浑浊的劣质油一勺能煎十来张杂粮薄饼，排队的人顶着黑眼圈死盯铁板，谁也懒得多说半个字。
她以前嫌那股味钻衣服。
离开以后，反倒记得清楚。
“海港潮湿，盐渍通常要配上海风硬吹。”老师把晾晒架的榫卯放大，“宫廷食谱只伺候极少数人的胃口，但码头工人的饭盒，才是文明活下来的证据。”
银取撑着下巴听，心想这老师讲得挺实在，至少没把老祖宗挨饿受冻说成是为了控糖塑形。
课上一半，助教推着保温车分发试吃品。
每人分到很小的一份复刻料理：巴掌大的粗麦发酵饼，配着两截香草焖根茎、一撮盐渍干鱼碎，外加小半勺野菌酱。颜色搭配得精巧，连垫底的草叶都摆得整齐。
前排几个学生端着终端调了半天滤镜。
“先别动，我还没拍完。”
“把你盘里的鱼碎借我挪一下，构图还不够丰满。”
银取掰开谷饼，外皮烤得微焦，咬下去口感偏酸；根茎煨得很透，吃得出动物油脂的厚重感；鱼肉咸得直顶舌根，但就着寡淡的麦饼嚼两下，竟然出奇地顶饱又顺口。
她吃得慢，连盘边碎屑都没浪费。
前面拍照的男生刚啃了一小口，五官就挤在了一起：“这酸味也太冲了，复刻怎么连口味都不改良一下。”
边上的同伴也放下银叉：“根茎太面了，烂糊糊的不好吃。拍完照就算了吧。”
助教过来收餐盘时，那两盘几乎原封未动。
银取把空盘往里推了推，刚准备把风味差记下来，身边的椅子就被人轻轻拉开了。
深色衣摆落入余光。
夏因把讲义平整地搁在桌角，坐了下来。
他今天依旧穿得讲究。制服还是日常那套，细节却每天换花样。昨天是彩色珐琅的雀鸟领扣，今天换成贝壳胸针，白金长发编成松辫，末端束一条织花细缎。
往这堆旧陶罐前一坐，跟馆里的陈设挑不出半点冲突，就差顺手套个玻璃罩当展品卖了。
好了，欣赏到此结束，喷子要开喷了——
上课就上课，每天捯饬这么精致干什么？匡安联防学院的别名不是新东方选美培训班吧？别以为住一间宿舍就能免喷，熟人作案，罪加一等。
夏因偏过脸，正好接上她有些直白的目光。
他视线在她空空的餐盘上落了半秒，手探进随身包里，摸出一个细颈玻璃瓶，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喝这个。”
瓶身冰凉，还挂着一层薄水雾。银取拧开尝了口，酸甜的乳香立马冲掉了嘴里的咸味。
冷萃乳酸菌。好喝。
她捧着瓶子又喝了一口。
……债主老爷挺热心肠。她宣布：针对资产阶级奢靡作风的内部批斗会暂时休会。
“你那边下课了？”
夏因点头：“教授临时有军务抽调。”
“选的什么？”
“茶道基础。”
银取“哦”了一声。
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一张离谱画面——少爷穿着软和的旧式禅服，端坐在茶席前，姿势标准，气质高冷，连水汽都不敢往错误的方向飘。下一秒可能就要优雅地说一句“今日水温略高”。
她嘴角动了动，没憋住。
幅度很小，还是被夏因捉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银取若无其事，补了一句，“茶道很适合你。”
这话换个alpha来听，多半要当场理解成你在阴阳我。
夏因却认真想了想。
“家里常喝茶。我学过一点。”
银取这回被噎了一下。
得，人家是真的会。
夏因见她不说话，反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期末考能不能拿满分。”
“应该可以。”
“你还挺自信。”
“你刚刚，不是夸我适合。”
银取把乳酸菌放下，侧头看他：“我那句夸得不算很正经。”
“听着挺真诚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却硬是从里面听出一点很浅的回敬。挺轻，没攻击性，藏着点极少见的故意。
结巴跟她待久点了都学会阴阳人了？银取沉思。
“行吧。那祝你茶艺大成。”
夏因沉默了两秒，指节在讲义封面上轻叩了一下：“……你想喝也可以。”
展厅里其他人还在小声讨论旧时代的食材产地，两人的低语混在杂音里，一点不起眼。
头顶的暖色投影滑过少年的侧脸，夏因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虚处，认真思考了几秒，感觉在宿舍备一套茶具也很不错。
这样想着，下意识就说出了口：“上完课后，我可以泡给你喝。”
这话说完，他便去看投影里的港口图，姿态专注。
余光里旁边那位还在盯着他。他目不斜视地拿起桌上自己带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发现那杯是空的，只好原样放下。
银取：“你喝空气干什么？”
夏因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忘了。”
银取没放在心上，懒洋洋地收回视线：“行啊，看你这么自信，有空泡杯来喝。”
她这句说得很随意，跟渴了随便往路边茶馆一坐，吆喝着“小二，给洒家上壶茶”差不多。
夏因轻扶额头，最后嘴角还是没忍住，“好。”
*
与此同时，作战系三年级机甲训练区。
重物砸地的巨响在封闭场馆里回荡。一台轻型突击机甲贴地滑铲，合金机械臂卡进重甲的关节盲区，腰部传动轴猛力一拧！
重装机甲猝然被掀翻，单膝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动力舱警报红灯连闪三次，被系统锁死。
周围看台立即爆出一阵起哄的口哨声。
重驾驶舱门咔哒弹开，付飘踩着机身跳下来，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背心湿透了大半。她扯下手套，冲着对面从机舱里爬出来的同级生咧嘴笑：
“就这？防守漏洞大得能并排开进两辆运输车，你上课光顾着打瞌睡了？”
对面扶着舱门直喘粗气：“下一轮对抗你等着。”
“随时奉陪，记得先去把能源折损费给结了。”
付飘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拎着冰水大步走到闸机口。
情报系的利璇就靠在金属闸机旁，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平光镜片在刺目的白炽灯下反着冷光，整个人干净得和这满屋子的油腥气格格不入。
付飘把冰水贴在发烫的后颈上，长舒一口气，接着张嘴就开始发癫：“一见你这张脸我就来气，要不是你见死不救，我至于在泥潭里爬不出来吗！”
利璇抱着胳膊，面不改色道：“你干过的蠢事太多，具体指哪一件？”
“在游戏里被路人丁打成移动捐赠箱那件！”
利璇眼皮都没掀：“你不是在论坛发帖说心态放平了吗。”
“放平个鬼，我那是战略性撤退！”付飘凑过去，压着嗓子小声套近乎，“好姐妹，帮个忙，就调一下之前那几场挑战的底层接入日志呗！我神奇的第六感告诉我很可能是今年的新生，宿舍区节点、端口代号，随便给一个就行。”
利璇推了推镜架：“少来，越界了。”
“我又不是要去暗杀她，我就是想知道这位神仙到底是谁。”
“哦，没门儿。”
付飘长叹一声，瘫倒在栏杆上：“纪律手册哪天成了精，绝对长你这德行。”
“谢谢。”
“我没夸你！”
“我收下了。”
付飘眯起眼睛盯了她两秒。利璇面上虽然跟面瘫没两样，搭在镜腿上的手指却下意识推了两次鼻梁。
她雷达登时响了：“等会儿……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没有。”
“少来！你只要开始装作没事，就绝对是有大事！”
利璇不再搭理她，转身刷卡过闸机，丢下一句毫无起伏的提醒：“个人战术发展报告还有十二天截止。明年准备服役的人，最好别在档案里写‘擅长被路人抢劫’。”
付飘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吃饭就吃饭，好端端提什么报告！真扫兴！”
付飘把喝完的空瓶砸进回收箱，一边追上去一边扯着嗓子嚷嚷，“今天你请客，我要喝全糖的！”
*
夜深后，学院宿舍区安静下来。
利璇坐在终端前，只留桌边一盏低光灯。屏幕映着她清瘦的脸，镜片边缘泛着蓝。
屏幕上是学院内网的权限界面，目前学院已对她开放部分数据监察系统权限。
验证窗口逐层弹出。身份确认，用途备案，访问范围。
她的手很稳，输入指令时没有半点停顿，避开在学院内网登录的玩家实名库，转入公开权限边缘的接口日志。
实名库不能碰。
那里每一次访问都会生成完整记录，理由写得再漂亮也经不起复核。
她调取分流节点、接入时段、设备类别，又将数据与宿舍作息对照。
无数条细碎的数据符号飞快在眼前掠过。
新生。
高生存记录。
对规则边界敏感。
上线时段固定在晚间。
近身攻击习惯凶，资源利用率异常高。
论坛里的回放，她来回看过三次。路人丁负责破口，另一个人封路收尾。两人的节奏异常合，但却没有历史组队记录。一般来说临时搭档很难做到这种程度……只能说这俩都强得一批，其中一个还甘愿做踏板。
名单缩减。
最后只剩几组宿舍编号。
利璇靠进椅背。屏幕上，符合接入时段的几个人的资料并排悬着。
她没有继续验证。
再往下一步，访问记录会进入学院监察库。
平台的监测算法不是傻子，若确认玩家持续打出异常高生存率和极高匹配收益，后续会开始精准投喂更难的图。军方和财团最喜欢在这些数据里挑选耐打的苗子，看人能在绝境里被逼出多少底牌。
路人丁应当明白。
可她还是在冒险。
利璇抬手，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
几秒后，改为删除临时缓存。
进度条一格格缩短。
界面恢复空白。
她摘下镜片，按了按眉骨。桌边还放着付飘晚饭时塞来的甜点，包装已经拆开，里面只剩半块。
“算你运气好。”
话落，她拿起那半块甜点，咬了一口。
甜得发齁。
付飘的报复通常很幼稚。
*
703宿舍还亮着灯。
银取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夏因已经坐在了全息舱边。
“任务接了？”银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接了。”
夏因将地图投出来。
【失落城市】
【旧文明废城探索任务，双人限定】
【危险等级：高于当前平均匹配等级】
备注栏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高生存记录玩家优先接入】
银取盯着那句话，扯起一边嘴角：“算法开始关照我们了。”
九连胜和零死亡固然拿满了通关收益，但也相当于明摆着告诉平台后台：这俩号结实耐造，赶紧上强度。
夏因听懂了，“那换日常图？”
一转头，却见银取已经坐进了对面的接入舱，发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夏因：“……”
两声轻响，舱门合拢。
视野骤然一黑，紧接着，夹杂着咸腥潮气与铁锈味的冷风兜头浇了下来。
破败的街道横亘在断裂的高楼废墟间，满地碎玻璃和瓦砾，半截轻轨车厢斜插在断桥上，车窗黑洞洞地对着空旷的街道。路口残存的信号灯忽明忽暗，把剥落的标语照得惨白。
地图做得很细致。
连废城里的寂静都让人不舒服。
银取踩了踩地面。
碎玻璃很响。正街不适合移动。
系统提示浮现。
【双人探索任务已开启】
【地图：失落城市·旧港区外围】
【当前区域存在其他双人队伍，请谨慎处理竞争关系】
银取收起提示，先检查左侧商铺。
卷帘门塌了大半，里面能藏人。右侧楼顶有完整广告架，视野开阔，但上楼通道暴露。街尾积水很深，水面漂着油膜，经过时必然留痕。
夏因已经半蹲在废弃售票机后，单手按地，战术目镜飞快分析着地表震动：
“十一点方向，有脚步声，正朝这边走，六十米内。”
“两个？”
“两个。”
夏因抬起手，示意她退进阴影。
碎石摩擦声自转角传来，不紧不慢，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附近的动静，试探得光明正大。
先迈出来的是个提着折叠□□的短发女生，装束明艳，眼神戒备。
另一个人随后跨出站台。黑色战术背心，金色短发，在废城冷白的残灯下，脸部轮廓清晰分明。
【ID：卫晞·兰格】
银取：“……”
这家伙是高自恋人格吧？捏脸竟然不带一点改的！！
真正的实名上网，生怕仇家认错。别人在虚拟世界重开人生，他把游戏当第二张VIP名片，脸上明晃晃写着：对，就是我，来打我呀。
四人隔着一段裂开的街面对上。
空气一下收紧。
对面卫晞先笑了下，率先打破沉默，嘴角挂着那副挑不出错的招牌浅笑：“晚上好啊。”
银取才懒得客套，手上长刀已经出鞘。
街口残破的信号灯又亮了一次，光线掠过四人脸侧，很快又灭下去。
失落之城的风穿街而过，任务倒计时在每个人面板上同时跳动。
谁也没往后退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