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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停以前 雨是突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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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天气预报说晚上多云,降水概率百分之十。结果六点四十五,第一滴雨砸在监视器遮雨布上。七点整,那百分之十下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气势。
片场一片混乱。
灯、轨道、反光板都在往棚里抢。水泥地很快积起薄薄一层水,工作人员跑过去时鞋底带起一串白花。
孟令旌抱着电脑站在屋檐下,觉得人类有时确实不该太相信概率。
她原本五点就能走。
今天来只是改一句台词。事情结束时,包都背好了,孔临江正好从旁边经过,已经换上戏服,问她:“晚上那场不看?”
孟令旌说:“不看。”
孔临江点头:“那明天见。”
很普通。
普通得孟令旌走出棚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雨就下来了。
半小时后,打车软件排队四十七人。
孟令旌站在屋檐下,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前进的数字,心情很平静。
主要是已经放弃。
孔临江收工比预计早。她卸了一半妆,外面披着自己的风衣,头发还带着湿气。她从棚里出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孟令旌。
“还没走?”
“你觉得呢?”
孔临江看了眼雨,又看她手机。
“我送你。”
“不用。”
“你排到车了?”
“快了。”
孔临江低头。
屏幕上显示前面还有四十三人。
她抬眼:“孟老师对快的理解也很宽。”
孟令旌把手机收起来:“我可以等。”
“等到雨停?”
“也不是不行。”
孔临江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劝。
她只是低头给唐栖发消息。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棚边。唐栖从驾驶座探头:“孟老师,上车吧。孔老师明天还有早戏,她如果淋感冒,导演会哭。”
孟令旌看向孔临江。
孔临江很无辜:“她自己说的。”
孟令旌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雨声打在车顶上,密得像一层布。孔临江坐在她旁边,风衣袖口湿了一点,发尾也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孟令旌。
“擦一下。”
“我没怎么淋。”
“头发湿了。”
孟令旌抬手摸了一下,确实有一点。
她接过毛巾:“你自己也湿了。”
孔临江说:“我比较耐淋。”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能力?”
“演员基本功。”
孟令旌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笑了。
车开出片场,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滑,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唐栖在前面安静开车,车里只剩雨声和空调声。
孔临江忽然问:“你为什么不爱看雨戏?”
孟令旌看向她:“谁说我不爱?”
“你每次雨戏都走得很快。”
“因为雨戏通常很麻烦。”
“只是因为麻烦?”
孟令旌没马上答。
她小时候其实喜欢雨。后来写《回潮》时,把太多分开、等待、错过都写进雨里。写多了,雨就变成一种很费力的意象。读者喜欢,她反而有点腻。
“雨很容易煽情。”她说。
孔临江听完,点头:“你不喜欢太煽情。”
“嗯。”
“但你喜欢把话藏在雨里。”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了一下。她卸了半边妆,眉眼没有片场那么浓,却更真实。睫毛上还沾了一点水汽,唇色很淡,说话时声音也比白天低。
“比如?”孟令旌问。
“比如闻汀说下雨了,其实是想说别走。”
“你又开始阅读理解。”
“嗯。”孔临江看着她,“那迟夏听懂了吗?”
孟令旌说:“听懂了。”
“听懂了还走?”
“听懂不代表留下。”
孔临江安静了一会儿。
“那什么能成为留下的理由?”
车里一下静下来。
唐栖非常自觉地把车载音乐打开,音量很低。
孟令旌看着窗外。
她知道这个问题还在聊迟夏。
也知道不完全是。
雨水不断往下滑,外面的世界都被分成碎片。她忽然觉得孔临江这个人很会把话说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太明白,她却偏偏停在那里,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孟令旌说:“喜欢不一定够。”
孔临江看她。
“那喜欢算不算理由?”
孟令旌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回答。
孔临江也没有逼问。
车到了小区门口,雨小了些。孟令旌解安全带,孔临江跟着下车,把伞撑开。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几步路。”
孔临江看她:“雨还没停。”
孟令旌想说这不算理由。
但她刚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于是她没有拒绝。
伞下空间很小。孔临江把伞偏向她,自己的半边肩淋到雨。孟令旌看见了,把伞柄往她那边推。
孔临江低声:“别动。”
“你湿了。”
“一点。”
孟令旌皱眉。
孔临江笑:“你看,一点也可以让人在意。”
孟令旌抬眼。
孔临江没有再说。
到了单元门口,孟令旌刷门禁。门开了,她回头:“回去吧。”
孔临江站在伞下,雨珠从伞沿落下来。
“到家告诉我。”
“我已经到楼下了。”
“那到家。”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
“嗯?”
她很轻地说:“喜欢算。”
孔临江眼神停住。
孟令旌却已经进了门。
电梯上行时,她手机亮。
孔临江:【刚才那句,是回答吗?】
孟令旌靠在电梯壁上。
【阅读理解。】
孔临江:【我觉得我这次理解对了。】
孟令旌没有回。
她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耳朵有点红。
那天晚上,孔临江又发来一条。
【你早期那篇《回声之前》,里面也有一场雨。】
孟令旌盯着屏幕。
那篇很冷门。
冷到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孔临江继续:
【你那时候就写过,雨不是挽留,是让人听清自己想不想留下。】
孟令旌坐在床边,很久没有打字。
最后她回:
【孔老师记性很好。】
孔临江:【不是记性。】
【是喜欢的东西会留下来。】
孟令旌把手机扣到床上。
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
【睡觉。】
孔临江:【好。晚安,孟老师。】
她看着那句晚安,忽然觉得雨还没完全停。
至少心里没有。
第二天雨停了,但片场到处都是潮的。
旧公寓棚外的地面还积着水,工作人员走过去时鞋底会带起一点湿声。孟令旌来得不算早,进棚时孔临江已经在化妆。她坐在镜前,头发被夹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化妆师在给她补眼下,孔临江闭着眼,手里却还拿着那本短篇集。
孟令旌走近,发现她翻开的正是《回声之前》。
“你今天不用背剧本?”
孔临江睁眼,从镜子里看她。
“背完了。”
“所以看课外书?”
“嗯。”孔临江笑,“孟老师推荐的。”
“我只是借你。”
“签了名还算借?”
“铅笔可以擦。”
“那我不擦。”
化妆师在旁边努力装作自己没有听见。
孟令旌把电脑放下,没再接。
片场今天补拍雨后戏。地面潮,灯光冷,迟夏要站在门口听闻汀说话。孔临江走位时,鞋底不小心滑了一下。
孟令旌下意识往前一步。
孔临江稳住后,先看她。
不是看导演,也不是看地面。
先看她。
“没事。”孔临江说。
孟令旌停在原地。
导演问:“真没事?”
“没事。”
孔临江弯腰拍了拍裤脚上的水。动作很随意,但孟令旌看见她右手指尖在膝盖旁边停了一秒。大概刚才扯到了。
她走过去。
“疼?”
孔临江抬头:“一点。”
“一点也算。”
孔临江笑起来:“你昨天才说过,喜欢算。”
孟令旌:“……”
旁边场务低头搬椅子,搬得很用力。
孟令旌压低声音:“孔临江。”
“嗯。”
“你现在很欠。”
“那你别管我。”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眼里的笑慢慢淡下去一点,像终于把玩笑放轻。
“我没事。”她说,“真的。”
孟令旌没说话,转头让场务拿冰袋。
孔临江坐在椅子上,冰袋隔着毛巾压在膝盖边。孟令旌站在她面前,手还按着冰袋一角。
“我自己来。”孔临江说。
“你闭嘴。”
孔临江笑:“好凶。”
“你可以投诉。”
“投诉给谁?”
孟令旌一顿。
孔临江看她。
这个问题太轻,也太暧昧。像一根线从昨天那句“喜欢算”绕到现在。孟令旌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很多话已经不能按字面理解。
她松开手。
“给导演。”
孔临江笑了。
“那算了。”
“为什么?”
“他会站你。”
孟令旌说:“你还挺了解。”
孔临江低头看冰袋,声音很轻。
“我也想站你。”
孟令旌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
孔临江也没有追。
可那句话像雨后的潮气,没声没息地留在空气里。到晚上收工时,孟令旌都还记得。
她回酒店路上,手机亮。
孔临江:【今天那句不是台词。】
孟令旌当然知道她说哪句。
她回:
【哪句?】
孔临江:【孟老师明知故问。】
孟令旌:【跟孔老师学的。】
孔临江:【那我教得不错。】
孟令旌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她们这样聊天,已经不是普通同事会有的样子。
可她不想停。
一点也不想。
雨夜之后,孟令旌和孔临江之间多了一点东西。
不明显。
但够让人察觉。
比如孔临江路过她身边时,会很自然地问一句:“今天带伞了吗?”
比如孟令旌看到天气预报有雨,会把片场地址附近的叫车情况提前看一眼。
再比如,有一次导演说今晚可能要拍到很晚,孔临江还没开口,孟令旌已经说:“我不等。”
孔临江看着她笑。
“我还没问。”
“提前回答。”
“那如果我想送呢?”
孟令旌低头翻剧本:“你想也没用。”
“这么狠?”
“嗯。”
孔临江靠近一点,声音压低:“那我换个问法。”
孟令旌抬眼。
“你到家以后,可以告诉我吗?”
这句话比“我送你”更轻,也更难拒绝。
孟令旌看了她几秒。
“孔临江。”
“嗯。”
“你现在很会退一步。”
“有用吗?”
“有一点。”
孔临江笑了。
这天晚上最后没有下雨。孟令旌自己回家,到家后发了两个字。
【到了。】
孔临江秒回:
【好乖。】
孟令旌看着这两个字,直接把手机扣到桌上。
五秒后,又拿起来。
【孔老师,你注意措辞。】
孔临江:【那换一个。】
【很听话。】
孟令旌:【……】
孔临江:【这个也不行?】
孟令旌:【都不行。】
孔临江:【那我明天当面请教。】
孟令旌本来想回不用。
但她停了很久。
最后只发:
【睡觉。】
孔临江:【晚安,孟老师。】
孟令旌看着这句晚安,忽然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也不错。
不要太快,不要说破。
就让雨停以前的潮气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