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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改结局? 平台想让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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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想让迟夏回头。
消息传来时,孟令旌刚吃完午饭,坐在休息区喝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导演拿着手机走过来,表情像刚吞了一整片柠檬。
孟令旌抬头:“怎么了?”
导演在她对面坐下:“平台那边看了前半段素材,觉得情绪很好。”
一般这种开头后面都没有好事。
孟令旌把咖啡放下:“然后?”
“他们希望结尾可以调整一下。”
“怎么调?”
导演没说话。
孟令旌已经猜到了。
“让迟夏回头?”
导演叹气:“哪怕只回一下。”
孟令旌笑了一声。
很短。
导演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孟令旌说,“是不改。”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慢慢收紧了纸杯。
这个结尾像一块石头,放在她心里很多年。读者骂过,编辑劝过,她自己也在深夜里怀疑过。但怀疑不是后悔。她知道迟夏不会回头。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够狠,而是因为有些人只能用不回头保存最后一点体面。
把她写回头,很容易。
也很假。
导演还没开口,身后有人说:“我也觉得不该回。”
孟令旌回头。
孔临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半杯温水。她应该刚从化妆间出来,头发还别着夹子,脸上的妆只上了一半。眼睛却很清。
导演看她:“你听见了?”
“听见最后一句。”
孔临江走过来,在孟令旌旁边坐下。
这个位置很自然。
自然到孟令旌自己都愣了一下。
孔临江说:“迟夏不回头比较好。”
导演:“你昨天不是还说她爱?”
“爱和回头不是一回事。”
孟令旌侧过脸看她。
孔临江没有看她,继续说:“她如果回头,观众会舒服一点。但迟夏不会舒服。闻汀也不会。”
导演沉默。
孔临江把水杯放下。
“她们不是没有遗憾。只是那一刻,遗憾不是让她回头的理由。”
这句话说完,休息区安静了几秒。
孟令旌低头看自己的纸杯。
杯壁被她捏出一点凹痕。
导演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平台那边……”
“我去说。”孟令旌说。
孔临江看她。
导演也看她:“你?”
“我是原作者。”
这句话她以前不太爱用。今天倒很好用。
下午三点,线上会议开起来。
平台、制片、导演、编剧都在。孟令旌坐在会议室角落,电脑摄像头开着。她很少在这种场合表现出强硬,更多时候是平静地说“不合适”“不建议”“这个逻辑不成立”。
可今天,她说了很多。
她说迟夏不回头,不是为了虐,也不是为了制造反套路。
她说这本书写的不是“离开是否正确”,而是人能不能在离开以后仍然承认自己爱过。
她说如果迟夏回头,闻汀会被重新拉回等待里,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笔,应该是两个人都继续往前。
她讲得很慢。
没有提高声音。
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孔临江坐在会议室另一侧,没有出镜。她手里拿着剧本,却一直没翻页。孟令旌说到“继续往前”时,孔临江抬眼看她。
那目光太明显。
像一盏灯。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结论是暂时保留原结尾,后续看粗剪效果。
不算完全赢。
但也没有输。
屏幕暗下去后,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导演去打电话,编剧出去买咖啡。空调出风口吹得纸页轻轻动。
孔临江说:“孟老师刚才挺帅。”
孟令旌正在收电脑:“孔老师夸人词汇很普通。”
“那换一个。”
“不用。”
孔临江笑:“你刚才说迟夏不回头,是为了让两个人都往前。”
“嗯。”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说她没那么爱?”
孟令旌手停住。
孔临江这人真的很会挑时候。
她抬眼:“你还在纠结这个?”
“嗯。”
“为什么?”
孔临江把剧本合上。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不懂。”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的声音不重,却压得很稳:“你只是以前不想承认。”
孟令旌忽然笑了。
“孔临江。”
“嗯?”
“你现在很像在拆我。”
“可以拆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轻到像玩笑。
可孟令旌的心却被很细地勾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拿起电脑包往外走。
“不可以就算了。”孔临江在后面说。
孟令旌走到门口,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以一点。”
身后安静了半秒。
孔临江笑了。
那天晚上,孟令旌回家以后,收到孔临江发来的照片。
是那本旧版《回潮》的结尾页。
页边有新写的一行字。
【她不回头,但她没有否认爱。】
孟令旌看了很久。
回:
【字不错。】
孔临江:【只有字?】
孟令旌:【阅读理解也还行。】
孔临江:【那有奖励吗?】
孟令旌:【明天七点四十,不一定路过。】
孔临江回得很快。
【我等不一定。】
孟令旌把手机放下。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许等。
半夜,她坐在书桌前,忽然把《回潮》的旧文档打开。
最后一场停在那里。她当年删掉的两百多字已经找不回来了,只剩一个很冷的版本。迟夏不回头,闻汀站在站台上,雨落在玻璃上。
孟令旌看着那几行字,第一次很认真地想,也许孔临江说得对。
她不是没写爱。
她只是没肯承认那是爱。
而一个三年前就读懂这一点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问能不能拆她。
这个发展很不安全。
作家对“不安全”的东西通常很敏感。
孟令旌把文档关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孔临江:【睡了吗?】
她回:
【没有。】
孔临江:【又在看结尾?】
孟令旌盯着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
孔临江:【猜的。】
【少猜。】
孔临江:【好。】
几秒后。
【那明天见。】
孟令旌看着那三个字,过了会儿才回:
【明天见。】
第二天,结尾讨论继续发酵。
平台那边又发来一版建议,说不一定要让迟夏明显回头,也可以安排一个“类似回头”的动作。比如手贴一下车窗,比如隔着玻璃看闻汀的倒影,比如火车开动后迟夏闭眼落一滴泪。
孟令旌看完邮件,表情非常平静。
编剧坐在旁边,谨慎地问:“孟老师?”
“嗯。”
“你还好吗?”
“很好。”
编剧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孔临江进来时,孟令旌正在文档里逐条回复。她写得很客气,也很冷。每一条都以“不建议”开头,后面跟着足够完整的逻辑,像一把没有情绪的尺子。
孔临江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孟令旌没有回头:“孔老师,偷看别人邮件不礼貌。”
“我在看你怎么骂人。”
“我没有骂人。”
“嗯。”孔临江说,“你只是把人骂得很有文化。”
孟令旌手指停住。
孔临江走到她旁边,弯腰看屏幕。她今天穿迟夏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造型压得很利落,靠近时身上有一点刚补完妆后的粉香。
“这一句很好。”孔临江说。
“哪句?”
“‘眼泪会让观众确认她痛苦,但迟夏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让谁确认。’”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也看她:“这很像你。”
“哪儿像?”
“你也不太喜欢让别人确认。”
孟令旌关掉文档。
“孔老师今天又开始拆我?”
“没有。”孔临江直起身,“今天只是欣赏。”
“欣赏什么?”
“孟老师骂人。”
孟令旌终于没忍住笑。
笑完又觉得自己输。
下午试拍最后一场的情绪参考。导演想让孔临江先走一遍不回头的版本,再走一遍“类似回头”的版本,用来给平台看区别。
孔临江没有拒绝。
演员的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不合适,也要给出一个可比较的答案。
第一遍,不回头。
孔临江走得很稳。她站在车窗边,听见闻汀说下雨了,只是指尖在袖口里收了一下。列车启动,她没有回头。镜头里的迟夏像一片安静的水,下面压着暗涌。
第二遍,手贴车窗。
孔临江照做。
动作很漂亮。
也很错。
导演喊卡后,现场没人说话。
孟令旌坐在监视器前,忽然觉得自己连生气都没必要。错的东西放在对的旁边,会自己显出来。
孔临江走回来。
她看向孟令旌。
“难看吗?”
孟令旌说:“不难看。”
孔临江笑:“那就是不对。”
“嗯。”
孔临江坐到她旁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喉咙动了一下。孟令旌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喝水的样子,低头看剧本时睫毛的影子,伸手拿铅笔时指尖的停顿。
以前她观察人,是为了写。
现在不完全是。
孔临江低声说:“你放心,我会演不回头。”
孟令旌看她。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孔临江把水杯放下。
“因为我知道你要的不是狠。”
她顿了顿。
“是承认爱,但不把爱变成回去的理由。”
孟令旌的心轻轻一沉。
她发现孔临江真的太熟悉她的精神内核。熟到不用她解释,也知道她真正守的是什么。
这份熟悉很危险。
危险到让人想靠近确认,也想退开保命。
她说:“孔临江。”
“嗯?”
“你读太多了。”
孔临江笑:“现在才嫌晚了。”
孟令旌没有再说。
是有点晚。
她已经被读到了。
平台的第三封邮件来时,孟令旌正在棚外抽空看一本诗集。
她不抽烟,压力大时就看书。什么都看,诗、随笔、翻译得不太好的外国小说。有时看不进去,但只要字是别人的,脑子就能从自己的句子里暂时退出来。
孔临江走过来时,看见她手里那本书。
“今天不看剧本?”
孟令旌头也没抬:“剧本惹我生气。”
“那这本不惹?”
“它比较无辜。”
孔临江在她旁边坐下:“读什么?”
孟令旌把书合上一点:“辛波斯卡。”
“你喜欢她?”
“喜欢她看世界的方式。”孟令旌说,“很轻,但不浅。”
孔临江看着她。
“你也这样。”
孟令旌抬眼。
“孔老师,夸人不要批发。”
“没批发。”孔临江说,“只给你。”
孟令旌忽然觉得诗集也看不下去了。
她把书合上:“你今天不用准备?”
“准备好了。”
“那也别在这儿影响我。”
“我影响你?”
“嗯。”
孔临江笑:“哪方面?”
孟令旌看着她。
这个问题有点过线。
但孔临江问得不轻浮。她只是把问题放在她面前,像递一杯水,看她要不要接。
孟令旌最后说:“阅读。”
孔临江点头:“那我安静。”
她真的安静下来。
可安静并没有减少存在感。
孔临江坐在旁边,翻自己的剧本。她低头时睫毛很长,侧脸被棚外的光压出清晰的线条。孟令旌看了两眼,又把目光放回诗集。
一行诗反复读了三遍。
一个字没进去。
孔临江忽然说:“孟老师。”
“不是说安静?”
“最后一句。”
“说。”
“我不是只因为迟夏才想理解你。”
孟令旌手指停在书页上。
孔临江没有看她,像怕看了她就说不完。
“开始是书。后来是角色。现在……”
她停了一下。
“现在有一点不太一样。”
风从棚外吹进来,翻动孟令旌手里的书页。
她没有问哪里不一样。
因为她大概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