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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点四十分 孟令旌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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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旌早上七点四十到片场。
她和编剧约的是九点半。
早一小时五十分钟,听起来很没有必要。但如果认真拆开,也不是不能解释。第一,今天早高峰不好估。第二,她昨晚睡得早。第三,片场门口那辆餐车的火腿芝士三明治八点以后就卖完。
理由三条,互相支撑。
逻辑完整。
孟令旌排队时,前面只有两个场务。餐车老板正在烤面包,黄油和芝士的味道被早晨的风吹得很远。孟令旌点了一份三明治,一杯冰美式。
老板问:“一份?”
孟令旌看了一眼菜单。
“两份。”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老板没停,直接打包:“两份火腿芝士?”
“嗯。”
“咖啡也两杯?”
“一杯。”
老板抬头看她。
孟令旌面不改色:“另一个人不一定喝。”
老板显然并不关心另一个人是谁,只关心付款。
孟令旌拎着纸袋往片场走,越走越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难解释。给孔临江买早餐当然不是不行。朋友可以,同事也可以,原作者关心主演工作状态也可以。
问题是,她们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不打招呼就给对方买早餐。
但买都买了。
食物不能退。
她走到棚外时,孔临江正在化妆间门口看剧本。头发还没做,黑色长发松散披着,发尾微微卷。她没穿戏服,只穿一件很薄的白色针织衫,肩颈线条干净,整个人有种刚从睡意里出来的柔软。
孟令旌脚步慢了一点。
孔临江抬头。
“孟老师?”
她看了眼时间,眼里的笑一点点起来。
“七点四十。”
孟令旌把纸袋递过去:“路过。”
孔临江接过:“路过餐车?”
“嗯。”
“还路过我?”
“你站得比较靠路。”
孔临江低头笑。
她打开纸袋,看见里面两份三明治,笑意更明显。
“两份?”
“老板买一送一。”
孔临江看着袋子上的价格贴。
孟令旌也看见了。
两份原价。
空气安静一秒。
孔临江很体贴地没有拆穿,只问:“哪份是我的?”
“随便。”
“那我拿上面这份。”
她拿出来,咬了一口。芝士还热,拉出一点细细的丝。孔临江低头咬断,唇边沾了一点酱。
孟令旌本来已经移开眼,又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回去。
孔临江抬眼:“怎么了?”
孟令旌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孔临江没反应过来:“嗯?”
孟令旌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这里。”
孔临江用纸巾擦了左边。
“不是。”
又擦右边。
还是没擦到。
孟令旌有点看不下去,伸手把纸巾拿过来。
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这个距离有多近。
孔临江没有躲。
她只是低头看着孟令旌,眼睛里那点笑慢慢收住,变得很安静。
孟令旌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确实适合大银幕。不是因为漂亮,漂亮的人很多。是孔临江很会让人看她。她垂眼时有一种不急的耐心,像知道你迟早会靠近,所以一点都不催。
孟令旌把纸巾递给她。
“自己擦。”
孔临江接过去,低头笑了一声。
“孟老师。”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帮我?”
“没有。”
“那你抢我纸巾?”
“怕你浪费。”
孔临江点头:“有道理。”
她越是这么顺着,孟令旌越觉得自己像输了。
早餐后来在化妆间门口吃完。唐栖过来时,看见孔临江手里拿着三明治,明显愣了一下。
“孔老师,你不是不吃片场早餐?”
孔临江说:“今天例外。”
唐栖看了眼孟令旌,又看了眼孔临江。
“哦。”
这个哦非常有内容。
孟令旌低头喝咖啡。
上午拍摄很顺。孔临江今天状态好,几场戏几乎都是两三条就过。导演心情不错,中午还夸孟令旌来得早,可能给剧组带来好运。
孟令旌说:“那我明天不来了。”
导演笑:“别啊。”
孔临江从旁边经过,接了一句:“明天也有三明治?”
孟令旌看她:“你自己不会买吗?”
“没有孟老师顺路。”
“我不顺路。”
“那就是特意。”
话音落下,旁边两个工作人员同时安静。
孟令旌看着孔临江。
孔临江也看着她。
阳光从棚外照进来,落在孔临江的眼睛里。她明明在笑,孟令旌却觉得这句话不是完全的玩笑。
她最后说:“孔老师想得挺美。”
孔临江低头笑:“嗯。”
下午结束时,孟令旌回家。刚进门,魏澄电话打来。
“你今天七点多到片场?”
孟令旌把钥匙放到玄关:“你怎么知道?”
“导演发朋友圈,说原作者比演员还早。”
“他很闲?”
“重点是这个吗?”魏澄说,“你去干什么?”
“工作。”
“七点四十?”
“买早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给谁?”
孟令旌换鞋的动作停住。
她说:“给我自己。”
魏澄:“两个三明治?”
孟令旌把电话挂了。
晚上十点,孔临江发来消息。
【明天还路过吗?】
孟令旌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一定。】
孔临江:【那我明天七点四十等一下。】
孟令旌:【等什么?】
孔临江:【等不一定。】
孟令旌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会儿,又拿起来。
【不许等。】
孔临江:【好。】
一分钟后。
【那我早点到。】
孟令旌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很难压下去。
她想起孔临江三年前那个采访。嘴硬,但行动很诚实。
孟令旌当时觉得这句评语很讨厌。
现在更讨厌。
因为好像有点准。
第二天,孔临江真的七点半就到了。
孟令旌拎着纸袋走到餐车前时,看见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膝上放着剧本,旁边搁着一杯热水。晨光还没完全亮,孔临江的头发随意扎着,额前有一点碎发。她没化妆,眼下有浅浅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比镜头里小了一些。
孟令旌停住。
孔临江抬头。
“早。”
“你还真等?”
“我说早点到。”
“你五点多就要起吧?”
“嗯。”
“那你现在不睡,在这儿坐着?”
孔临江把剧本合上:“等不一定。”
孟令旌看着她。
这句话如果换别人说,会显得油腻。可孔临江说得太自然,像只是复述昨晚聊天框里的一个小约定。
孟令旌把纸袋递过去。
孔临江没有马上接。
“今天也是买一送一?”
“今天老板良心发现。”
餐车老板正在旁边打咖啡,闻言抬头:“没有啊。”
孟令旌:“……”
孔临江低头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
孟令旌看老板:“您忙。”
老板非常不懂气氛:“两份还是原价。”
孔临江笑得更厉害。
孟令旌把纸袋塞给她:“爱吃不吃。”
“吃。”孔临江立刻接住,“孟老师买的,当然吃。”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餐车旁边还有两个场务。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低得非常刻意。
孟令旌觉得自己迟早会因为孔临江在片场社死。
她坐到长椅另一端,和孔临江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孔临江把三明治拿出来,先递给她一份。
孟令旌:“我买的。”
“所以先给你。”
“你今天怎么这么讲道理?”
“怕你明天不路过。”
孟令旌拆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早晨空气很轻,烤面包的香气还热。孔临江低头咬了一口,芝士沾在唇边一点。她这次自己擦到了。
擦完,还抬眼问:“对吗?”
孟令旌说:“你现在像在考试。”
“那过了吗?”
“勉强。”
孔临江笑:“勉强就是过了。”
“谁教你的?”
“观察。”
“观察我?”
孔临江咬着三明治,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嗯比任何一句直白都更让人心跳不稳。
孟令旌低头喝咖啡。
很苦。
但她竟然觉得还行。
上午拍摄间隙,唐栖过来给孔临江送水,顺手也给孟令旌放了一瓶。
孟令旌说:“谢谢。”
唐栖看她一眼,又看孔临江。
“孟老师不用客气。孔老师交代的。”
孟令旌抬眼。
孔临江正在不远处补妆,像没听见。
但她耳朵动了一下。
孟令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普通。
但被人提前交代过,就变得不那么普通。
中午休息时,导演叫孟令旌过去看一版调色参考。她站起来时,孔临江正好从旁边经过。两个人在狭窄过道里差点撞上。
孔临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动作很轻。
孟令旌却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薄外套落下来。
“小心。”孔临江说。
“你挡路。”
“那我让。”
她侧身,肩膀几乎贴到墙上。孟令旌从她面前经过,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
应该是润喉糖。
孟令旌脚步慢了半拍。
孔临江在她身后低声说:“谢谢孟老师的糖。”
孟令旌没有回头。
“工作需要。”
孔临江笑了。
这个笑声很低,落在她背后。
孟令旌走到导演身边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合理。
只是扶了一下。
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只是薄荷糖。
她给自己列了三个“只是”。
列完以后,更不合理。
那天下午,三明治事件在片场传开了一点。
传得很克制。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都是剧组里摸爬滚打过的人,知道有些暧昧不能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于是他们只是在孔临江拿起餐车纸袋时多看一眼,在孟令旌经过化妆间时安静半秒,再在唐栖给两个人都放水时交换一个很短的眼神。
孟令旌全看见了。
她觉得烦。
又没有真的烦。
下午孔临江有一场哭戏。开拍前,她坐在角落里闭眼。孟令旌原本只是路过,脚步却慢下来。孔临江今天妆很淡,眼尾被化妆师压了一点红,唇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张快要被雨打湿的纸。
“紧张?”孟令旌问。
孔临江睁眼:“你看出来了?”
“没有。猜的。”
“孟老师也会猜?”
“偶尔。”
孔临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
“哭戏不难。”她说,“难的是哭之前。”
孟令旌懂。
很多情绪真正爆发时反而好写。最难的是爆发之前,人还在忍,还在体面,还在假装自己可以。
她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旁边。
“别想着哭。”
孔临江看她。
孟令旌说:“想她为什么不能哭。”
这句话说完,孔临江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点头。
“知道了。”
导演叫准备。孔临江起身,走出两步,又回来。她弯腰,从孟令旌放下的咖啡旁边拿走一颗薄荷糖。
“借一个。”
“那是我的。”
“嗯。”
孔临江把糖攥在手心。
“借你的。”
哭戏一条过。
孔临江没有掉太多眼泪。只有一滴,在镜头快切走时从眼尾落下来。导演喊卡后,现场安静了几秒才有人说好。孟令旌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里那一滴很克制的泪,忽然觉得孔临江是真的懂她。
不是读懂。
是能演出来。
那天收工后,孔临江把那颗没吃的薄荷糖还给她。
孟令旌问:“怎么没吃?”
“攥着就够了。”
她说得很轻。
孟令旌接过糖,掌心碰到她指尖。糖纸已经被孔临江握得有点温。
她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而是攥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