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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里有 有奖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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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排练换到小棚。
棚里搭了一截旧公寓走廊,墙面做旧,灯泡发黄,门口还放了一把掉漆的木椅。孟令旌进来时,孔临江正蹲在那把椅子前面看。
她今天穿白色 T 恤和黑色长裤,外面披着迟夏的旧外套。头发放下来,尾端落到肩胛,整个人比前两天更像一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孟令旌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孔临江像背后长了眼睛。
“孟老师。”
“你怎么知道是我?”
孔临江没回头,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划痕。
“你的脚步声比较轻。”
孟令旌走过去:“你还研究这个?”
孔临江抬头:“工作需要。”
“你这四个字用得太方便了。”
“好用。”
孔临江站起来,手指还搭在椅背上。
“这把椅子是不是不对?”
孟令旌看了一眼。
道具组做得很旧,颜色也接近原著里迟夏出租屋那把。一般观众看不出来。
她问:“哪里不对?”
“太轻。”
孔临江把椅子挪了一下。
木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书里那把椅子应该很沉。迟夏每次拖它,都会先停一下。”
孟令旌没说话。
孔临江继续:“而且这里少了一块布。”
“什么布?”
“椅背上搭的。灰蓝色,边上起线。”
孟令旌看着她。
“书里有。”孔临江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
可孟令旌知道,书里确实有。
那是很不起眼的一句。迟夏搬家以后,舍不得扔一块旧桌布,就搭在椅背上。后来闻汀有一次来,手指勾到线头,迟夏说别拽,会散。
这个细节连道具组都漏了。
孔临江记得。
孟令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后说:“你阅读理解确实不错。”
孔临江笑:“有奖励吗?”
“没有。”
“夸奖也算。”
“刚刚不是夸了?”
“孟老师那个语气,不太像。”
孟令旌把剧本翻开:“要求还挺高。”
“对你高一点。”
这句话落下来,孟令旌翻页的手停了半秒。
孔临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看台词。
上午拍试走位。孔临江要演迟夏在门口听见闻汀离开,却没有开门的那一段。她试了几遍,导演总觉得差一点。
“不是难过。”导演说,“也不是完全冷。就是……”
他说到一半,看向孟令旌。
孟令旌站在监视器旁边,抱着手臂。
“她在等脚步声消失。”
孔临江抬眼。
孟令旌走到走廊尽头,指了指那扇门。
“闻汀走的时候,她一开始会以为对方还会停。她不敢开门,也不敢离门太近,但她会听。脚步声停,她就也停。脚步声继续,她才把手松开。”
孔临江看着她:“手在哪里?”
孟令旌走到门边,抬手,指尖停在门把手旁边,没有碰上去。
“这里。”
孔临江走过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孟令旌能闻到她身上浅浅的洗衣液味。孔临江低头看她的手,目光很专注。孟令旌忽然意识到,她们此刻的位置有点奇怪。她站在门边,孔临江在她身侧,几乎把她半圈在门和人之间。
但孔临江没有碰她。
只是低声问:“这样?”
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孟令旌指尖旁边。
两只手隔着不到一寸。
孟令旌看着那点距离。
“再低一点。”
孔临江照做。
“手指不要这么紧。”
孔临江松开一点。
“她想开门,但不想承认。”
孔临江侧过脸看她。
“像谁?”
孟令旌抬眼。
那一刻,棚里的光很暗,远处有人在调机位,导演和编剧低声说话。她们站在一扇假门前,讨论一个虚构人物不敢开门的手。
孔临江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像在问迟夏。
孟令旌说:“像你。”
孔临江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来:“我?”
“你问题很多,但有些问题也不直接问。”
孔临江看着她。
“孟老师观察也挺细。”
“工作需要。”
这次轮到孔临江笑得低下头。
下午结束时,道具组真的找来一块灰蓝色旧布搭在椅背上。孔临江路过时,伸手碰了一下线头。
孟令旌站在旁边:“别拽,会散。”
孔临江抬眼。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书里有。
孔临江笑意慢慢浮上来。
“孟老师。”
“嗯?”
“你现在这样,像在陪我演。”
“想多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接台词?”
孟令旌把电脑合上。
“因为书里有。”
孔临江笑了很久。
晚上回家,孟令旌打开文档,写了半小时,一个字没留下。最后她关掉文件,点开搜索框。
孔临江。
百科资料比剧组给的更杂。照片很多,采访也多。孟令旌一张张往下翻,发现镜头里的孔临江很会控制自己。采访里笑得得体,红毯上站得漂亮,剧照里有角色的锋利。
可她今天在旧门边低头看手指时,不是那样。
那时的孔临江更近,也更真实。
她又搜到一个旧采访。
采访里,孔临江被问到为什么喜欢孟令旌的书。
孔临江说:“她很少替人物把话说满。她写的人经常在离开,但不是所有离开都等于不爱。她对‘留下’这件事很谨慎,不把它写成奖赏,也不把离开写成惩罚。”
主持人笑问:“听起来很有共鸣?”
孔临江想了想。
“可能是。我喜欢她写人嘴硬,但行动很诚实。”
孟令旌盯着“嘴硬”两个字。
她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像孔临江还没认识她,就已经在某些地方把她拆过一遍。
她关掉页面。
过了几秒,又重新打开。
把那段访谈也保存下来。
保存完才觉得自己有病。
第二天早上,道具组把那块灰蓝色旧布换成了更接近原著的颜色。
孟令旌到棚里时,孔临江正站在椅子前面,低头看那块布。她没有伸手,像真的怕一碰就会把线头拽散。迟夏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里面是白色短袖,手臂线条很薄,但不是弱,是那种被镜头训练过的干净。
孟令旌走过去:“满意了?”
孔临江侧过脸:“我满意有什么用?”
“你不是一直意见很多?”
“我意见多,是因为书里有。”
“书里有的也不一定都要拍。”
“嗯。”孔临江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写。”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没有笑。
她在说真的。
“一块旧布而已。”孟令旌说。
“不是而已。”孔临江低头看椅背,“迟夏后来什么都扔了,只留下这个。她不是真的那么能断。”
孟令旌安静了。
孔临江继续:“你很多人物都这样。嘴上说不要,手里还攥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旧票根,围巾,裂了口的杯子,别人不要的花。”
她抬头。
“你不写她们哭,但会写她们把东西留下来。”
孟令旌忽然觉得空气被压近了一点。
她很少听别人这样总结她。
更准确地说,很少听别人总结得这么准确。
“你读我书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她问。
孔临江笑了一下:“正常读。”
“正常读不会记这么多。”
“可能我不太正常。”
这话说得太坦然,孟令旌反而接不上。
导演叫人走位。
孔临江把那块旧布轻轻搭回去,转身进了布景。孟令旌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她站到那扇门后。
这场戏本来很静。
迟夏听见闻汀离开,却不开门。镜头会给到门内一小段手部动作。
第一遍,孔临江的手停在门把旁边,指尖绷得太紧。
导演还没开口,孟令旌先说:“太想开了。”
孔临江从门后探出半张脸:“什么?”
“手。”孟令旌走过去,“她不是太想开门,是太怕自己想开。”
孔临江低头看自己的手。
孟令旌站在她身边,抬手示范。她的指尖悬在门把旁边,松,不碰,又没有完全离开。
“像这样。”
孔临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手很好看。”
孟令旌手指僵住。
棚里有两秒过分安静。
孔临江像也觉得这话不该在这里说,补了一句:“适合写字。”
孟令旌慢慢收回手。
“孔老师补救得不太自然。”
孔临江笑:“那我重来。”
“不用。”
“真的不用?”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的眼神没有躲。她确实在笑,可那点笑里有一点很轻的试探。像指尖悬在门把旁边,不碰,也没有离开。
孟令旌忽然明白,她们现在也在演一场没有剧本的戏。
区别是,迟夏不开门。
而她暂时还没决定。
第二遍过了。
导演看回放时很满意,说孔临江这次手的停顿很对。孔临江站在监视器旁边,低头看画面。孟令旌站在她身侧,两个人肩膀隔着很小的距离。
画面里,那只手悬在门边。
孔临江忽然低声说:“你看。”
“什么?”
“她没有碰,但她离得很近。”
孟令旌没有看她。
“嗯。”
孔临江声音更轻。
“有时候这样更明显。”
孟令旌觉得这句话又不只是在说戏。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也觉得明显。
晚上回酒店,孟令旌收到孔临江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那块灰蓝色旧布。孔临江拍得很近,线头在画面中间,被灯光照出一点毛边。
【今天没拽。】
孟令旌看着这四个字,几乎能想象她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刚卸完妆,头发散着,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翻旧的剧本。
她回:
【表现不错。】
孔临江:【只有这个?】
孟令旌:【还想要什么?】
孔临江:【奖励。】
这个词最近出现得有点多。
孟令旌把手机放下,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你多大?】
孔临江:【三十二。】
【三十二还要奖励?】
孔临江:【三十二也可以想要。】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
孔临江很会把轻佻的话说得不轻佻。她不像在撒娇,也不像在故意调情,只是把“想要”两个字放出来,放得很坦然。孟令旌忽然意识到,孔临江和她书里那些人不太一样。
她也克制。
但她不逃。
她会停在门边,会问,可以吗?也会在别人不回答的时候等一等。
孟令旌想了想,回:
【明天给你看一段删掉的旧稿。】
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孟令旌有点后悔。旧稿这种东西太私人,像把已经折好的纸重新展开给别人看。她正想撤回,孔临江的消息进来。
【真的吗?】
孟令旌:【假的。】
孔临江:【晚了,我看见了。】
孟令旌笑。
【那明天看情况。】
孔临江:【好。】
过了一会儿。
【孟老师。】
【嗯?】
【你愿意给我看旧稿,我有点高兴。】
孟令旌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下,心里却清楚,自己不是不知道孔临江为什么高兴。
旧稿不是奖励。
是准入。
她让孔临江往里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