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光》听春生

2、孟老师 第二天，孔

　　第二天，孔临江没有一开始就叫她孟老师。
　　孟令旌刷卡进楼时，走廊里空调开得很低。她穿了件白色薄外套，手里拎着电脑包，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读迟夏的台词。
　　声音很低。
　　不是正式表演，更像一个人提前把字放在嘴里试。
　　孟令旌没有立刻进去。
　　门缝里，孔临江坐在窗边。她今天穿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铅笔抵在唇边。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鼻梁和眼窝的线条照得很清楚。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安静的距离感，像被镜头偏爱的那一类人，哪怕只是低头看字，也会让旁边的人自动放轻声音。
　　她读到一句：“你不用等我。”
　　停了一下。
　　又读了一遍。
　　这次更轻。
　　孟令旌听得出区别。
　　第一遍像拒绝，第二遍像忍着不回头。
　　她推门进去。
　　孔临江抬头，看见她后，眼神先亮了一点。
　　“孟令旌。”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工作人员。
　　孟令旌脚步停住。
　　孔临江像才意识到自己叫了全名，笑了下，补得很慢：“孟老师。”
　　这句补得太明显。
　　孟令旌把电脑放下：“孔老师早。”
　　“早。”
　　旁边工作人员低头调设备，耳朵却已经竖起来。孟令旌不用看都知道。
　　她坐下后，孔临江把一杯咖啡推过来。
　　“楼下买的。”
　　孟令旌看她：“给我的？”
　　“不然呢？”
　　“你怎么知道我喝冰美式？”
　　“昨天看见你喝。”
　　“昨天那杯不是我的。”
　　“后来是了。”
　　孟令旌一时没话。
　　孔临江又说：“不加糖。”
　　“这也是昨天看出来的？”
　　“嗯。”她笑，“孟老师喝苦东西的时候，脸色比较正常。”
　　孟令旌低头拿咖啡：“你观察范围很广。”
　　“工作需要。”
　　“我也是工作？”
　　孔临江看着她，停了一秒。
　　“现在还算。”
　　这个“还”字很轻。
　　轻得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孟令旌喝了一口咖啡。冰块碰到杯壁，响了一声。她没接这个字，只把剧本翻开。
　　上午排练的是迟夏和闻汀第一次单独对话。孔临江在桌边走戏，周翎还没到，临时由场务帮她搭词。
　　场务读得很平。
　　孔临江却没有被带跑。
　　她的迟夏不是冷淡，而是把所有反应都收得很快。闻汀问她是不是还记得以前，她抬眼的那一下很短，像一道光落到水面，又立刻被压下去。
　　导演看完，问孟令旌：“你觉得呢？”
　　孟令旌说：“她可以再慢一点。”
　　孔临江看过来。
　　“哪儿？”
　　孟令旌起身，走到她旁边。剧本摊在桌上，她伸手点了其中一句。
　　“闻汀说‘你以前也这样’，迟夏不应该马上接。她要先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冒犯。”
　　孔临江低头看她的手。
　　孟令旌的手指很白，指甲短而干净，食指压在台词边缘。她说话时语速不快，像在把人物的反应拆成几个很细的层次。
　　“她不是没情绪。”孟令旌说，“她只是习惯先把情绪翻译成别的东西。比如不耐烦，比如冷淡，或者一句很不好听的话。”
　　孔临江抬眼：“像你？”
　　孟令旌手指一顿。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导演“咳”了一声，假装喝水。
　　孟令旌看着孔临江：“孔老师现在是在理解角色，还是理解原作者？”
　　孔临江眼里有笑，却没有退。
　　“都试试。”
　　孟令旌合上剧本。
　　“那你工作量挺大。”
　　孔临江笑出声。
　　中午休息，孟令旌去楼下取外卖。回来时电梯人多，她被挤到角落。门快合上时，孔临江从外面进来。
　　她一进来，就站到孟令旌前面。
　　不是很明显地挡。
　　只是把自己放在她和人群之间。
　　孔临江个子比孟令旌高一点，肩线很直。她今天没喷很重的香水，身上只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夹着咖啡味。电梯上行时有人往里挤，孔临江的肩膀往后退了半寸，差点碰到孟令旌。
　　她回头，低声：“挤到你了吗？”
　　孟令旌摇头。
　　“没有。”
　　孔临江看了她一眼。
　　电梯里的灯很白，照得她眼睛里的情绪无处可藏。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孟老师，你今天话比昨天少。”
　　孟令旌：“被你问累了。”
　　“那下午少问一点。”
　　“你做得到？”
　　“尽量。”
　　电梯到了二层，门打开。人流往外走，孔临江先侧身，让孟令旌出去。
　　孟令旌经过她身边时，外卖袋碰到孔临江的手背。
　　孔临江顺手接了一下。
　　“我拿？”
　　“不用。”
　　“挺重。”
　　“里面只有饭。”
　　“饭也有尊严。”
　　孟令旌终于笑了。
　　很短。
　　孔临江看见了，像得了什么奖励，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跟在她旁边。
　　下午排练结束时，导演临时拉人开小会。孟令旌本来可以走，孔临江却在门口叫住她。
　　“孟令旌。”
　　这次她没有补“孟老师”。
　　孟令旌回头。
　　孔临江抱着剧本站在门边，头发有一缕松下来，贴在脸侧。她抬手随便别到耳后，露出很细的耳骨和一颗小痣。
　　“明天你还来吗？”
　　又是这个问题。
　　孟令旌说：“你每天都要确认？”
　　“嗯。”
　　“为什么？”
　　孔临江想了想：“有些问题想问你。”
　　“剧本问题？”
　　“现在还算。”
　　又是还。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这次没有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灯光从她身后落过来，眉眼比白天更柔。她明明长得很有攻击性，真正看人时却不压迫，像把靠近的选择放在对方手里。
　　“那明天见？”孔临江问。
　　孟令旌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
　　“明天见。”
　　她回到车上，司机问空调温度行不行。孟令旌说可以。
　　手机安静了十分钟。
　　第十一分钟，孔临江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那杯咖啡苦吗？】
　　孟令旌看着屏幕。
　　【还行。】
　　孔临江：【那就是可以继续买。】
　　孟令旌：【孔老师还负责咖啡供应？】
　　孔临江：【试用期。】
　　孟令旌：【谁试用谁？】
　　这次对面停了几秒。
　　孔临江：【你说呢，孟老师。】
　　孟令旌看着最后三个字。
　　忽然觉得“孟老师”这个称呼从孔临江嘴里出来，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叫她，是客气。
　　孔临江叫她，是在逗。
　　晚上回家后，孟令旌翻出孔临江的百科。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个访谈年份。结果网页打开后，第一张照片是孔临江三年前参加电影节的红毯照。黑色长裙，长发挽起，肩颈线条漂亮，眼神很淡。
　　孟令旌看了两秒。
　　又往下翻。
　　访谈里主持人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孔临江说：“孟令旌。”
　　不是书名。
　　是作者名。
　　主持人追问：“哪一本？”
　　孔临江笑了笑：“最近在重看《回潮》，但她早期那本短篇集我也很喜欢。她写人离开的时候，不太替人解释，所以读起来有时候会生气，但生气完又觉得她没有偷懒。”
　　采访时间是三年前。
　　孟令旌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所以孔临江不是为了演迟夏才开始读她。
　　也不是为了工作才熟悉她。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却像一杯冷咖啡过了很久才在舌根泛起苦味。
　　她把页面关掉。
　　一分钟后，又打开。
　　把那段访谈保存下来。
　　下午，孟令旌把那本短篇集带回片场。
　　她本来想直接还给孔临江。可到休息室时，孔临江正在接受一个短采访。
　　不是正式宣传，应该只是剧组花絮。工作人员举着小相机，背景是那面被做旧的公寓墙。孔临江坐在高脚椅上，浅灰衬衫换成了黑色毛衣，头发放下来，眉眼被柔光板压得很温和。
　　孟令旌本来想绕过去。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工作人员问：“孔老师，您之前就看过孟老师的作品吗？”
　　她脚步停住。
　　孔临江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上视线。
　　孔临江没有移开，只是笑了下，然后回答：“看过。”
　　“只看过《回潮》吗？”
　　“不止。”
　　“方便说说最喜欢哪一本吗？”
　　孔临江想了一会儿。
　　她是真的在选。
　　“《回声之前》。”她说。
　　孟令旌怔了一下。
　　工作人员显然没听过：“为什么？”
　　孔临江说：“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哪一句？”
　　孔临江看着镜头。
　　又像越过镜头，看向孟令旌。
　　“她说，‘人不是到了远处才变远，有时候站在面前，也已经隔着一整条河。’”
　　孟令旌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了电脑包带。
　　这句话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孔临江却记得。
　　采访继续，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问题。孔临江回答得很得体，没有过分展示，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多么资深的读者。她只是承认自己读过很多，承认喜欢孟令旌写人物“不解释但不空白”的方式。
　　“她很多人物都像在嘴硬。”孔临江说，“但动作很诚实。”
　　工作人员笑：“听起来孔老师研究很深。”
　　孔临江也笑：“读者会记得自己被打到的地方。”
　　孟令旌没有再听。
　　她转身走进休息室，把电脑放下。空调风很冷，她却觉得耳朵有点热。
　　十分钟后，孔临江进来。
　　“孟老师。”
　　孟令旌没抬头：“采访结束了？”
　　“嗯。”
　　“孔老师记性不错。”
　　孔临江听出她语气里的东西，走近一点：“哪一句？”
　　“你刚才背的那句。”
　　“哦。”孔临江笑，“那句我真的喜欢。”
　　“你知道那篇很冷门吗？”
　　“知道。”
　　“那你还记得？”
　　孔临江站在桌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剧本。
　　“冷门和记得不冲突。”
　　孟令旌抬眼。
　　孔临江今天的妆还没完全卸，眼尾有一点很淡的红，唇色比平时深。她看起来像刚从镜头里走出来，却没有带着镜头前那种距离。她站在孟令旌面前，目光落得很稳。
　　“我以前看你书的时候，没想过会见到你。”孔临江说。
　　孟令旌手指一顿。
　　“所以？”
　　“所以有些话现在说，好像很占便宜。”
　　“什么话？”
　　孔临江笑了下：“比如，我很早就认识你。”
　　孟令旌看着她。
　　这句话当然不准确。孔临江认识的是书里的孟令旌，不是会在自动贩卖机前和矿泉水僵持、会给咖啡找理由、会因为一句“像你”而停顿的孟令旌。
　　可正因为不准确，才更让人心口发紧。
　　孟令旌说：“那你认识得不全面。”
　　“嗯。”
　　孔临江低声说：“所以正在补。”
　　休息室外有人喊孔老师准备。孔临江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她看了眼桌上的短篇集。
　　“还我？”
　　孟令旌把书推过去。
　　孔临江没有马上拿。
　　“你看见便签了。”
　　“嗯。”
　　“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有点像偷看你。”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
　　“嗯？”
　　“书出版以后，就是给别人看的。”
　　孔临江笑了：“那作者本人呢？”
　　孟令旌没回答。
　　孔临江把书拿起来，声音低了点。
　　“这个不急。”
　　她走出去以后，孟令旌坐了很久。
　　她忽然写下一句：
　　有的人不是第一次见面才开始靠近。
　　写完，她看了两秒，又删掉。
　　太直白。
　　不像她。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想写孔临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