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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没有 ...
孟令旌第一次见到孔临江,不是在会议桌上。
是在影视基地三号楼外的自动贩卖机前。
那台机器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剧组,玻璃里贴着褪色的饮料标签,屏幕旁边还有一张很不讲道理的纸条:不找零,不退币,不负责心情。
孟令旌站在它面前,和一瓶矿泉水僵持了二十七秒。
屏幕显示支付成功。
水没下来。
她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机器。雨后的影视基地有一点潮,地面反着灰白的天光。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箱子跑过去,轮子压过水坑,溅出很轻的一声。
孟令旌按了退币。
机器当然没有反应。
她正准备把这件事归类为今天不宜出门,身后有人说:“要不要踹一下?”
声音不高,有点低,像刚从一段安静里出来,尾音懒懒地落在风里。
孟令旌回头。
女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针织外套,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妆很淡,淡到眉眼里的疲惫也没有被完全遮住,可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像先把笑意压在里面,不急着放出来。
孟令旌看过这张脸。
电视里,海报上,剧组发来的选角资料里。
孔临江。
迟夏。
“不用。”孟令旌说,“我比较文明。”
孔临江点头:“那我来。”
孟令旌还没来得及阻止,孔临江已经抬手,在机器侧面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咚。”
矿泉水掉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低头。
孟令旌弯腰取水,站起来时,孔临江正看着她笑。
“文明解决。”孔临江说。
孟令旌把水拿在手里:“你对文明的理解很宽。”
“演员嘛,理解力好。”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孟令旌反而不知道该不该笑。
孔临江却先伸手:“孔临江。”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清楚,指甲修得干净。没有戒指,腕骨细,袖口往上挽了一点。孟令旌握上去时,才发现她掌心偏凉。
“孟令旌。”
孔临江握了两秒才松开:“孟老师。”
孟令旌:“孔老师。”
孔临江笑意更深:“你也这么叫?”
“礼貌。”
“那我们都挺礼貌。”
她们并肩往三号楼走。雨后的风从走廊口穿过来,吹得孟令旌手里的临时证轻轻晃。孔临江走在她左侧,步子不快,黑色外套被风压出很软的褶。她本人比屏幕上瘦一点,也没有那么锋利。镜头爱把她拍得冷,真人却不是冷,是一种很稳的安静。
孟令旌对演员没有特别浓的滤镜。
她写小说多年,见过太多人把“我理解角色”说成漂亮的公关话。理解这个词很轻,谁都能用。真正难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在细节里承认自己没完全懂。
孔临江看起来不像会急着证明自己懂的人。
这一点让孟令旌稍微放心。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导演见她们一起进来,愣了下:“你们碰上了?”
孔临江把剧本放到桌上:“孟老师救了我的水。”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慢悠悠补充:“也可能是我救了孟老师的水。”
旁边有人笑。孟令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觉得这人有点麻烦。
她很快发现,孔临江不只是麻烦。
她问题很多。
“迟夏这里说‘随便’,是真的随便,还是不想让闻汀知道她在意?”
“她看闻汀的手,是习惯,还是第一次就被那只手吸引?”
“这里她收回手,如果镜头给到,是不是可以慢半拍?”
“她说没事的时候,应该看闻汀吗?还是只看门?”
孔临江问这些时不急,也不卖弄。她低头翻旧版《回潮》,铅笔夹在指间,偶尔抬眼看孟令旌。那本书边角磨白,书脊发软,页边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孟令旌一开始只是看了一眼。
后来又看了一眼。
不止《回潮》。孔临江包里还露出另一本书的书角,是孟令旌早几年写的短篇集,首印版,封面已经不太好买。那本书卖得一般,连孟令旌自己都很少在公开场合提。
孔临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把书往包里按了按。
“随手带的。”她说。
“你随手带两本?”
孔临江笑:“飞机上看的。”
“昨天飞来的?”
“前天。”
“看完了?”
“又不是第一次看。”
会议室的声音像被空调风轻轻压了一下。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没有再解释,只低头把《回潮》翻回到今天围读的页码。她不急着展示自己读过多少,也不说“我是你的粉丝”。她只是把读过这件事放在桌面上,像放一支笔,一杯水,一本已经翻旧的书。
这反而让孟令旌更在意。
她原本对演员的认真有一点天然警惕。这个行业太会把“理解角色”说得漂亮。可孔临江问的不是漂亮问题。她问的是“她为什么停一下”“她有没有看见”“她嘴上不说,身体是不是先动了”。
这些问题都很小。
小到像把小说里没写明的地方一寸寸摸出来。
围读进行到中午,孔临江没有去外面吃饭。她坐在桌边,把旧书和剧本并排放着,左手翻剧本,右手在旧书页边做记号。孟令旌去接水,回来时刚好看见她低头念了一句。
“她不是没听见。”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句子本身。
孟令旌脚步停住。
孔临江抬头:“这句不是书里的。”
孟令旌说:“我知道。”
“我写的批注。”孔临江把书合上一点,“以前读的时候写的。”
“以前是多久?”
孔临江想了想:“你这本刚出第二版的时候。”
孟令旌没说话。
《回潮》第二版是三年前。
那时候这本书已经被骂过一轮,又被喜欢的人慢慢捡起来。孟令旌记得自己收到再版样书那天,魏澄说你看,迟夏不回头也能卖。她当时说,卖不代表她们不骂。
孔临江却在那时候读过,并且在页边写下“她不是没听见”。
一个演员因为要演迟夏而读她的书,很合理。
可三年前,电影还没有立项。
这就不太合理。
下午翻到最后一场。
迟夏离开南城。闻汀隔着玻璃说:“下雨了。”
迟夏没有回头。
这一段当年被骂过很多次。编辑说回头一眼会更动人,魏澄说你写得像铁石心肠,读者说迟夏根本不爱。
孟令旌那时二十四岁,只在文档里回了两个字:不回。
后来就真的不回。
孔临江读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没有翻页,而是抬头。
“孟老师。”她叫。
“嗯。”
“她为什么不回头?”
编剧正要解释人物选择,孔临江却看着孟令旌,声音很轻:“我想问她自己。”
孟令旌放下笔:“她决定走了。”
“决定走,和回不回头不是一件事。”
“回头会显得她还爱。”
孔临江没有犹豫:“她本来就爱。”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的眼睛很清。她说“爱”这个字时,没有刻意压低声线,也没有故作深情,像只是读到了一个事实。
孟令旌说:“她没那么爱。”
“那她为什么记得闻汀的手?”
“记忆不能证明爱。”
“为什么闻汀说下雨,她没有反驳?”
孟令旌没接。
孔临江低头看剧本,手指压在最后一行旁边。
“我觉得她不是不想回头。”
“那是什么?”
孔临江抬眼。
“她不敢。”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孟令旌却觉得它们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围读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孟令旌收东西时,孔临江的旧书落在桌上。她拿起来,书页自然散开,正好停在结尾。
页边有一行铅笔字。
她不是没听见。她只是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孟令旌看了很久。
孔临江从门口回来:“被你看到了?”
孟令旌合上书,递过去:“你写得比我正文还多。”
孔临江接书时,指尖擦过她的指节。
很短。
短到可以忽略。
但孟令旌没有忽略。
孔临江像也察觉到了,低头把书放进包里,再抬眼时笑了一下。
“孟老师。”
“嗯?”
“明天还来吗?”
“流程上写了。”
“不是问流程。”
孟令旌停了两秒。
“来。”
孔临江笑了。
“那明天见。”
走出三号楼时,风里还有雨后的潮气。孟令旌低头看手机,魏澄发消息问怎么样。
她回:
【演员问题很多。】
魏澄:【好事?】
孟令旌想了想。
【麻烦事。】
发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会议室灯。
麻烦事通常不会让人心情这么轻。
回酒店的路上,孟令旌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冷啊?”
“还好。”
其实有点冷。
但她需要一点风。刚才会议室里的空气太满,满是剧本纸页、空调风、旧书页边的铅笔字,还有孔临江说“她本来就爱”时那种笃定。
孟令旌很少遇到这种读者。
喜欢她书的人不少,讨厌她的人也不少。前者常说她会写克制,后者常骂她不肯给痛快。她都接受。写作者被读者误读是一件很日常的事,被过度解读也是。可孔临江不太一样。
她不是把迟夏写成深情,也不是执意给结尾加糖。
她看出来的是孟令旌自己没写出来的那一层:不回头,不等于没有听见;离开,也不等于不爱。
这个判断太近了。
近到孟令旌有一点本能地想躲。
手机忽然响。
孔临江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台自动贩卖机。
照片拍得很随意,玻璃里映着孔临江半张脸。她应该是站在机器前,低头举着手机,眼睛被灯光照得有点亮。
下面一句:
【它刚才又卡了。】
孟令旌看着屏幕。
【你踹了?】
孔临江:【没有。】
过了两秒。
【文明拍了一下。】
孟令旌笑了一声。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低头回:【机器辛苦。】
孔临江:【我也辛苦。】
孟令旌:【你辛苦什么?】
孔临江:【读孟老师的书。】
这句话本来可以像玩笑。
可孟令旌知道不是。
她想起那本被翻旧的《回潮》,想起露出书角的短篇集,想起孔临江三年前采访里提过她的名字。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看过多少?
但这句话太像在意。
所以她换成:
【看不懂可以不看。】
孔临江回得很快。
【看懂了才辛苦。】
这次孟令旌很久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膝上。车经过高架,城市灯光从窗外一层一层退过去。她忽然想到二十四岁写《回潮》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太懂得怎样把话说软,很多句子都像刀背,不锋利,却硬。她写离开,写不回头,写那些爱到最后仍然没能留下的人,写完以后也不解释。
她以为不解释就是体面。
孔临江却像隔着三年时光,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对她说:不是不爱,是不敢。
孟令旌闭了闭眼。
手机又亮。
孔临江:【孟老师?】
孟令旌:【嗯。】
孔临江:【生气了?】
【没有。】
孔临江:【那就是有一点。】
孟令旌:【你今天话很多。】
孔临江:【明天少一点。】
过了几秒。
【但问题可能还会多。】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被看穿的不自在忽然松了一点。
【知道了。】
她发完,又觉得太短。
于是补:
【明天问。】
这次对面停了很久。
久到孟令旌以为她不会回。
最后孔临江发来:
【好。】
【明天见。】
孟令旌把手机放下。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她指尖有点凉。她想,孔临江暧昧的起点大概不在今天。
至少对孔临江来说,不在今天。
她早就从书里见过孟令旌,只是今天才终于把作者本人和那些句子对上。
而孟令旌自己,则是在今晚才意识到,有些读者不是站在书外看她。
有些人会顺着句子,一直走到她藏东西的地方。
回到酒店以后,孟令旌没有立刻洗澡。
她把包放到桌上,先把今天那杯没喝完的水拿出来,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然后是电脑,剧本,临时证。最后,她摸到一本书。
不是她带来的。
孔临江的那本短篇集。
大概是下午收东西时拿错了。书封很旧,角落有一道压痕,扉页没有签名,里面却夹了三张便签。孟令旌站在桌边,看着那本书,迟迟没有打开。
这像偷看。
但书是她写的。
这个理由很无耻,也很好用。
她翻开第一张便签。
夹在《回声之前》那一篇。
便签上是孔临江的字,和《回潮》页边一样,瘦而清楚。
【她不是不想过河,是知道过了就回不来。】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手指慢慢停住。
这篇短篇她二十三岁写的。那时她还不会写成熟的离别,只会把人物放到桥两边,让她们隔着河说话。编辑当年说这个故事太冷,读者不会喜欢。事实证明编辑是对的,那篇几乎没有什么讨论度。
可孔临江读过。
还写了批注。
第二张便签夹在另一篇旧文里。
【她说不等,其实每天都把灯留到十二点。】
第三张:
【孟令旌很会写“行动比话诚实”的人。】
孟令旌合上书。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她一直知道自己偏爱这类人物。嘴硬、克制、不肯直接索取,又总在行动里露出破绽。她写她们,是因为她熟悉这种人。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破绽一张张贴上便签,像耐心地在她门外放一盏灯。
手机在这时响。
孔临江:【孟老师。】
孟令旌看着屏幕,没回。
孔临江:【我好像拿错书了。】
孟令旌低头看桌上的短篇集。
【嗯。】
孔临江:【看了吗?】
孟令旌:【你希望我说实话?】
这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孔临江:【希望。】
孟令旌:【看了。】
孔临江:【那明天还我。】
孟令旌:【怕我继续看?】
孔临江:【不是。】
过了几秒。
【怕你看完以后不让我问了。】
孟令旌站在桌前,忽然笑了一下。
她回:
【看情况。】
孔临江:【那就是还有机会。】
孟令旌没有再回。
她把那本短篇集放到床头。洗完澡回来,还是忍不住又翻开看了一眼。孔临江的便签很薄,贴在那些旧句子旁边,像某种迟到很久的回声。
这一晚,孟令旌没有梦见迟夏。
她梦见自动贩卖机,梦见玻璃里映出孔临江半张脸。
孔临江站在雨后的光里,问她:“可以拆吗?”
梦里的孟令旌没有回答。
但她把门开了。
开文啦~希望你也会喜欢她们的故事。
一直很喜欢《燃烧女子的肖像》里关于“回头”的那场讨论。
有人回头,是为了记住;也有人直到遇见一个值得的人,才第一次想知道回头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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