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光》听春生

38、你家里知道吗 孟令旌回江

　　孟令旌回江州后，母亲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来得很巧。
　　她刚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外套还没脱，浴室里那支红色牙刷就映进眼里。孔临江不在，牙刷在。孟令旌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先看见它，像看见一个人很安静地说：我还在这里。
　　母亲问她：“回来了？”
　　孟令旌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打开行李箱：“嗯。”
　　“这两天忙？”
　　“还好。”
　　“去外地了？”
　　孟令旌动作停了一下：“嗯。”
　　母亲笑了一声：“见人去了？”
　　孟令旌把电脑拿出来，放到桌上。
　　“妈。”
　　“我又不是审你。”母亲说，“就是问问。”
　　孟令旌走到客厅坐下。窗外江州的河道很静，和山里的雪完全不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关系已经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她和孔临江之间。生活会让它慢慢露出边角。拖鞋、牙刷、出行、电话里不自觉的语气。
　　母亲又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孟令旌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因为犹豫。
　　她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说“嗯”，孔临江就会从一个只有她知道的人，变成可以被家人问起的具体对象。这件事本身不坏，甚至很好，可还是会让人心口轻轻紧一下。
　　“嗯。”孟令旌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轻：“是女孩子？”
　　“嗯。”
　　“对你好不好？”
　　孟令旌看向浴室方向。
　　她想起孔临江给她留右边抽屉，想起山里雪夜替她挡风，想起热搜那天孔临江说“不说普通朋友”，也想起孔临江不戴手套、不按时吃热饭、想她还要先问她累不累。
　　“很好。”孟令旌说。
　　母亲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孟令旌怔了一下。
　　她以为母亲会问更多。做什么工作，哪里人，家里知道吗，稳定不稳定。母亲却先问她对你好不好，好像其他问题都可以往后放。
　　“妈，”孟令旌说，“你不问她是谁？”
　　母亲笑：“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是演员。”
　　“演员？”
　　“嗯。”
　　“我认识吗？”
　　孟令旌停了停：“应该认识。”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不会是那个……孔临江吧？”
　　孟令旌：“……”
　　母亲说：“你爸最近看电视剧，老说这个姑娘演得好。我也跟着看了几眼。”
　　孟令旌扶额。
　　“是她。”
　　电话那边这次安静得更久。
　　孟令旌问：“妈？”
　　母亲终于开口：“本人比电视上好看吗？”
　　孟令旌没忍住笑了。
　　“好看。”
　　“对你好就行。”母亲说，“演员工作忙，你们相处会辛苦一点。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也别总觉得人家工作忙就不好意思说。”
　　孟令旌低声：“知道。”
　　母亲又问：“她家里知道吗？”
　　这句话让孟令旌心里一顿。
　　“我还没问。”
　　“那你问问。”母亲说，“不是催你们做什么，就是这种关系，两边心里都要有数。你们自己稳，家里也能跟着稳。”
　　挂断电话后，孟令旌坐在沙发上很久。
　　孔临江晚上收工后才打视频。
　　画面接通时，孔临江坐在酒店床边，头发湿着，手里拿着毛巾。她看见孟令旌的表情，立刻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怎么了？”
　　孟令旌说：“我妈问起你。”
　　孔临江的毛巾停在半空。
　　“问我什么？”
　　“问你对我好不好。”
　　孔临江坐直：“你怎么说？”
　　“很好。”
　　孔临江慢慢笑起来，又有点紧张：“还有呢？”
　　“问你家里知不知道。”
　　孔临江脸上的笑淡了些。
　　孟令旌没有催。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飘飘回答的问题。她们都是成年人，喜欢不是只在两个人之间成立就万事大吉。家庭、工作、公开边界，每一样都会慢慢走过来。不能因为它们不浪漫，就假装不存在。
　　孔临江把毛巾放下。
　　“我妈知道我喜欢女生。”她说，“不知道你。”
　　“嗯。”
　　“我不是不想说。”
　　“我知道。”
　　孔临江看着她：“我家里不算反对，但会担心。尤其是我的工作。她们会想很多，比如会不会影响你，会不会被拍，会不会以后受委屈。”
　　“她们担心得有道理。”
　　孔临江怔了一下。
　　孟令旌说：“所以不用急。”
　　孔临江却摇头：“要说。”
　　“临江。”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孔临江说，“是我不想只有你往前走。”
　　这句话很轻。
　　孟令旌听得心口发软。
　　孔临江继续说：“你已经和你妈妈说了，对吗？”
　　“嗯。”
　　“那我也要说。我不想让你一直站在那个问号里。”
　　孟令旌低头，手指轻轻碰了碰杯沿。
　　她忽然想起热搜那天，孔临江说她不是可以拿来挡的身份。现在也是一样。孔临江没有让她等待一个模糊的承诺，而是把“我会说”放到一个具体行动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
　　“这周末。”孔临江说，“我回家一趟。”
　　“你有时间？”
　　“挤。”
　　“会很累。”
　　孔临江笑：“孟老师现在又开始心疼我了。”
　　“是。”
　　孔临江的笑停了一下。
　　她低头，声音软了些：“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会直接说。”
　　“跟你学的。”
　　“那我教得很好。”
　　周末，孔临江真的回了家。
　　她没有让孟令旌等电话，只说：“我说完告诉你。”可孟令旌那天下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她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光标闪了半小时。
　　魏澄发消息问她稿子进度。
　　孟令旌回：今天可能慢一点。
　　魏澄：怎么？
　　孟令旌：她回家说我。
　　魏澄过了一会儿回：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孟令旌：这不是大事？
　　魏澄：是大事，但你要相信孔临江。她那么会说，肯定比你会说。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竟然觉得有道理。
　　晚上七点多，孔临江终于发来消息。
　　孔临江：说了。
　　孟令旌几乎立刻回：怎么样？
　　孔临江：我妈问，她漂亮吗。
　　孟令旌看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笑。
　　孟令旌：你怎么说？
　　孔临江：我说漂亮。
　　孟令旌：然后呢？
　　孔临江：她问有照片吗。
　　孟令旌：你给了吗？
　　孔临江：没有。
　　孟令旌：为什么？
　　孔临江：我说本人更好看，要见面看。
　　孟令旌终于笑出声。
　　孔临江的视频很快打来。她坐在自己家房间里，背景里是很普通的木质书柜，和她平时酒店、片场的背景都不一样。她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又像刚打完一场不需要流血的仗。
　　“她没有反对。”孔临江说。
　　“嗯。”
　　“她只是问我是不是认真。”
　　“你怎么说？”
　　孔临江看着屏幕，很认真地说：“我说很认真。认真到想把她带回家吃饭，也想去她家吃饭。”
　　孟令旌眼眶有一点热。
　　孔临江看出来了：“你别这样。”
　　“哪样？”
　　“我会想立刻飞回江州。”
　　孟令旌笑：“你明天有工作。”
　　“你看，又开始经纪人。”
　　“那你想听什么？”
　　孔临江想了想：“想听你说，我表现很好。”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她说，“你表现很好。”
　　孔临江安静两秒，把脸埋进枕头里。
　　孟令旌无奈：“你怎么又这样？”
　　孔临江闷声说：“缓一下。”
　　后来她们聊到见家长。
　　孔临江问：“你妈妈喜欢什么？”
　　“茶，花，少糖点心。”
　　“叔叔呢？”
　　“茶，书。”
　　“我记一下。”
　　孔临江真的拿出手机记。
　　孟令旌看着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还没定时间。”
　　“先准备。”
　　“你紧张？”
　　“当然。”孔临江说，“见女朋友妈妈，比走红毯紧张。”
　　“为什么？”
　　“红毯看的是孔临江。”她说，“你妈妈看的是能不能把她女儿照顾好的那个人。”
　　孟令旌没有立刻说话。
　　孔临江问：“怎么了？”
　　“没什么。”孟令旌低声说，“就是觉得，她已经会觉得你可以。”
　　孔临江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那你呢？”
　　孟令旌说：“我也是。”
　　这一次，孔临江没有再要她重复。
　　她只是隔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起来。
　　孔临江后来和母亲聊了很久。
　　视频没有挂，只是孔临江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客厅倒水。孟令旌没有催她讲细节。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说话方式，有些话可以分享，有些话需要先在当事人心里停一停。
　　过了十几分钟，孔临江重新拿起手机。
　　“我妈说，她有点担心你。”
　　孟令旌一怔：“担心我？”
　　“嗯。”孔临江靠在床头，“她说我工作不稳定，经常不在身边，如果真的谈恋爱，辛苦的不只是我。”
　　孟令旌没有说话。
　　孔临江继续说：“她还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去家里吃饭。不是审查，就是吃饭。”
　　孟令旌笑了一下：“你妈妈说话很直接。”
　　“我们家都这样。”孔临江看她，“但她没有不喜欢你。”
　　“她还没见过我。”
　　“她看过照片。”
　　孟令旌抬眼：“你不是说没给？”
　　孔临江摸了摸鼻子：“后来给了一张。”
　　“哪张？”
　　“你签售的工作照。”
　　“为什么给那张？”
　　孔临江说：“因为那张你在笑。”
　　孟令旌心里软了一下。
　　孔临江又说：“我妈看完说，你看起来很安静。”
　　“然后呢？”
　　“我说她不是一直安静。”孔临江笑，“她会管我吃饭，管我吹头发，管我戴围巾，生气的时候一句话能让我立刻认错。”
　　孟令旌低头：“你怎么什么都说？”
　　“这不是坏话。”
　　“也不算好话。”
　　“算。”孔临江很认真，“这说明你在意我。”
　　孟令旌被她说得没办法。
　　那天晚上，孟令旌睡前也给母亲发了消息。
　　孟令旌：她和家里说了。
　　母亲回得很快：顺利吗？
　　孟令旌：顺利。
　　母亲：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你不要总让她迁就你。
　　孟令旌看着这句，笑了。
　　孟令旌：我有吗？
　　母亲：你自己知道。
　　孟令旌把手机放到一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确实一直是那个不太麻烦人的孩子，不哭不闹，成绩也好，父母很少为她操心。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把需求藏起来。
　　孔临江出现以后，这个习惯慢慢被拆掉。
　　不是一下拆掉。
　　是从“落地告诉我”开始，从“我会想你”开始，从“我可以去看你”开始。
　　第二天，孟令旌和孔临江视频时，说起母亲那句话。
　　孔临江听完，笑得很开心。
　　“阿姨很懂。”
　　“你懂什么？”
　　“懂你会嘴硬。”
　　“孔临江。”
　　“在。”
　　“你别和我妈结盟。”
　　“晚了。”孔临江说，“我以后见阿姨，第一句话就汇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孟令旌看着她：“那我见你妈妈，也汇报你有没有戴手套。”
　　孔临江立刻：“我们还是不要互相伤害。”
　　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孔临江忽然说：“我很开心。”
　　“因为家里没反对？”
　　“也因为你愿意问我家里知不知道。”孔临江说，“这说明你把我放进以后了。”
　　孟令旌的手指轻轻停住。
　　孔临江看着她：“对吗？”
　　孟令旌没有躲。
　　“对。”
　　孔临江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那以后我们慢慢来。”
　　“嗯。”
　　“先见你家。”
　　“嗯。”
　　“再见我家。”
　　“嗯。”
　　“然后呢？”
　　孟令旌看她：“孔老师很贪心。”
　　“因为我已经开始想后面了。”
　　“后面很长。”
　　孔临江笑：“那就慢慢想。”
　　挂断视频后，孟令旌把母亲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以前总觉得“见家长”是很传统、很形式化的情节，写不好就会显得俗气。可轮到自己，她才发现它俗得很实在。实在到茶叶、花、吃什么菜、几点到、要不要提前告诉父亲。
　　也实在到一句：她对你好不好。
　　孟令旌把手机放下，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爱情不是脱离生活的证明题，它迟早会走到饭桌边。”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不怕了，也不躲了，心也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