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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留灯 孟令旌回到 ...

  •   孟令旌回到江州那天,雪还停在孔临江的山里。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二十。江州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风。机场玻璃门一开,风从外面扑进来,带着城市里很熟悉的潮气。孟令旌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孔临江:落地了吗?
      孟令旌:落了。
      孔临江:冷吗?
      孟令旌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上一次在山里时,孔临江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问一次冷不冷。围巾、手套、热水、晚饭,问得小梁都在旁边说“姐,你现在像天气预报成精”。孔临江当时拿剧本敲了小梁一下,又转头继续问孟令旌:“那你到底冷不冷?”
      孟令旌那时候说不冷。
      其实有一点。
      但孔临江站在她面前,头发上还有没化完的雪,眼睛亮得厉害,她就觉得那点冷也可以忽略。
      现在回到江州,孔临江不在身边,那点冷反而变得清楚。
      孟令旌回:有一点。
      孔临江那边几乎秒回:回家先开暖气。热水壶我出门前洗过,柜子第二层有姜茶。
      孟令旌看着这条消息,脚步停了一下。
      她离开江州去山里前,孔临江明明比她更早进组。可她出门前仍然把家里的东西安排好了。热水壶,姜茶,玄关备用伞,冰箱里分装好的汤,还有书房里那盏她常用的小灯。
      孟令旌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地址。车驶出机场高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江州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她在想孔临江。
      以前出差回家,她也会疲惫,也会在车里看窗外。可那时候“回家”只是回到一个空间,回到她整理好的书房、床、厨房和冰箱。现在回家,却像回到两个人共同搭起来的某种秩序。
      那种秩序里,有孔临江留下的姜茶,也有她还没来得及扔掉的便签。
      孟令旌回到家时,屋里很安静。
      她打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红色拖鞋端正地放在鞋柜旁边,旁边是她自己的灰色拖鞋。孔临江的外套不在,帽子不在,平时挂在门口的围巾也不在。可她的存在没有消失。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
      孟令旌走过去,拿起来。
      上面是孔临江的字:
      回家先喝水,不许只写稿。
      孟令旌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先去厨房烧水。热水壶果然干干净净,姜茶也在柜子第二层。她拆了一包,倒进杯子里,热气慢慢升起来。
      手机又震。
      孔临江:到家了吗?
      孟令旌拍了一张姜茶的照片发过去。
      孔临江:很乖。
      孟令旌:孔老师不要用这种语气。
      孔临江:哪种?
      孟令旌:哄小孩。
      孔临江:那换一种。
      过了几秒,孔临江发来语音。
      孟令旌点开。
      孔临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有一点风声,应该还在片场:“孟老师,喝完姜茶,洗个热水澡,然后吃饭。不要因为我不在家就随便对付。”
      孟令旌站在厨房里,听完,没有立刻回。
      孔临江又发:这次不是哄小孩,是家属提醒。
      孟令旌看着“家属”两个字,心里慢慢软下来。
      她回:知道了。
      孔临江:反话?
      孟令旌:真知道。
      孔临江:那今天也喜欢吗?
      孟令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
      喜欢。
      喜欢到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已经觉得屋子太安静。
      她低头打字:喜欢。
      孔临江:完整句。
      孟令旌:我今天也喜欢你。
      孔临江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山里的片场。天已经暗了,雪地被灯光照得发白。孔临江站在房车旁边,裹着长羽绒服,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拿着手机。小梁应该是拍照的人,镜头有点歪,但孔临江在笑。
      笑得很明显。
      孟令旌把照片保存下来。
      她喝完姜茶,去洗澡。热水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山里酒店那晚。孔临江在黑暗里牵着她,问下次什么时候。她说回江州之前。孔临江说,这句你说过。她就再说了一遍。
      那时候她们明明刚见完,却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次。
      孟令旌以前不太理解这种计算。
      她觉得成年人应该接受分别。工作有工作的位置,生活有生活的节奏,想念不能总是拿来打扰现实。可和孔临江在一起以后,她慢慢发现,计算下一次不是幼稚。
      是把想念具体化。
      具体到哪一天,哪趟航班,几点收工,谁在家里留灯,谁把汤放进冰箱。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孟令旌把头发吹到半干,走进书房。书房里只有她自己的桌灯亮着,孔临江的桌子安静地靠在窗边。她的剧本不在,耳机不在,红色杯垫上没有杯子。
      那张桌子忽然显得有点空。
      孟令旌站了一会儿,把孔临江桌上的小台灯也打开了。
      两盏灯一起亮起来,书房立刻不像刚才那么冷清。
      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文档停在《诗人的选择》后半部分。她本来想改稿,却一直看着旁边那盏灯。
      孔临江不在。
      可她的灯亮着。
      孟令旌忽然想写这一章。
      不是写山里的重逢。那一段已经写完了,雪、片场、车边分别、柠檬糖,都已经有了位置。
      她想写的是重逢之后的分开。
      那种比陌生时期更难的分开。因为你已经知道抱住是什么感觉,知道一起吃饭是什么味道,知道对方在夜里牵你的手会有多稳。于是再回到一个人的房间时,空出来的不是空间,是习惯。
      她打下第一句:
      “她走后,房间里还留着另一盏灯。”
      写完后,手机响了。
      孔临江打来视频。
      孟令旌接起时,孔临江那边很暗。她应该刚回酒店,头发有点乱,脸上妆还没完全卸,眼尾因为风吹和疲惫有一点红。
      “你在书房?”孔临江问。
      “嗯。”
      “吃饭了吗?”
      孟令旌沉默了一秒。
      孔临江立刻眯起眼:“孟令旌。”
      “准备吃。”
      “准备到现在?”
      “刚洗完澡。”
      “冰箱里有汤。”
      “我知道。”
      “那你现在去热。”
      孟令旌看着屏幕里的孔临江。
      孔临江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峙了几秒。
      最后孟令旌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厨房走。
      孔临江满意了:“乖。”
      “不要用这个字。”
      “那换。”孔临江说,“孟老师很听家属的话。”
      “你今天很会给自己安排身份。”
      “我一直很会。”
      汤在冰箱里,是玉米排骨。孟令旌把汤倒进小锅,开火。孔临江在视频那头看着她,忽然说:“我也还没吃。”
      孟令旌抬头:“你还说我?”
      孔临江咳了一声:“我刚收工。”
      “小梁呢?”
      “去拿饭了。”
      “你不要只吃两口。”
      孔临江笑:“现在换你管我了?”
      “嗯。”
      “那你说。”
      “吃饭,喝水,卸妆,早点睡。”
      孔临江托着下巴看她:“还有呢?”
      “不要在外面吹太久风。”
      “还有呢?”
      “明天拍戏注意安全。”
      “还有呢?”
      孟令旌看她:“你想听什么?”
      孔临江笑意变浅了一点。
      “想听你说想我。”
      厨房里只有汤慢慢热起来的声音。
      孟令旌握着锅勺,忽然说不出话。
      孔临江也没有催。
      她只是隔着屏幕看着孟令旌,眼神里有一点玩笑后的认真。按照她们便签上的规则,玩笑后面有认真,要补一句。孔临江补了。
      她想听。
      孟令旌低头搅了一下汤。
      “想。”她说。
      孔临江的眼睛亮了。
      “完整句?”
      孟令旌抬头。
      孔临江立刻说:“这个不是逼你,是我想听。”
      孟令旌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别扭忽然散了。
      “我想你。”她说。
      孔临江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低声:“我也想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立刻说话。
      汤热好了。孟令旌把它倒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孔临江那边,小梁也送饭进来,镜头晃了一下。小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姐,饭来了。孟老师晚上好。”
      孟令旌说:“晚上好。”
      小梁大概看见孔临江手机屏幕,笑了一声:“你们这是云吃饭?”
      孔临江看她:“你可以出去了。”
      小梁:“好的,家属连线不打扰。”
      门关上。
      孔临江低头拆饭盒:“小梁最近越来越不怕我。”
      孟令旌喝了一口汤:“你给她发太多奖金了。”
      “这是精神损失费。”
      她们隔着屏幕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很奇怪,也很普通。孔临江在山里酒店房间吃剧组饭,孟令旌在江州家里喝她提前留好的汤。屏幕偶尔卡一下,声音也有轻微延迟。可孟令旌竟然觉得很安心。
      以前她会觉得视频吃饭有点做作。
      现在却觉得,能看见对方认真吃下去,也算一种陪伴。
      吃完饭,孔临江把饭盒收好,靠回椅背。
      “你刚才是不是开了我的灯?”
      孟令旌一顿。
      镜头里只拍到她身后一点书房的光。孔临江却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
      孟令旌没有立刻回答。
      孔临江也不说话,只等她。
      孟令旌看向书房方向。
      “觉得空。”她说。
      孔临江的表情慢慢软下来。
      “我的桌子空?”
      “嗯。”
      “那你把我的灯打开?”
      “嗯。”
      孔临江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红。
      “孟令旌。”
      “怎么了?”
      “你这样,我明天拍戏会很想回家。”
      “那你好好拍。”
      “这两句有关系吗?”
      “拍完才能回。”
      孔临江叹气:“很现实。”
      孟令旌也笑。
      视频挂断前,孔临江说:“以后我不在家,你可以开我的灯。”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说:“不用觉得奇怪。那盏灯就是给你开的。”
      孟令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好。”
      “还有。”孔临江说,“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直接说。”
      “你要求很多。”
      “备用通道。”
      “这个也算?”
      “算。”孔临江认真,“想念也需要通道。”
      孟令旌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
      “反话?”
      “真知道。”
      孔临江满意了。
      “那今天也喜欢吗?”
      孟令旌靠在椅背上,窗外江州夜色很深。书房里两盏灯都亮着,一盏属于她,一盏属于暂时不在家的孔临江。
      她说:“我今天也喜欢你。”
      孔临江笑起来。
      “我也喜欢你。”她说,“明天也见。”
      “视频见?”
      “视频也算。”
      挂断后,孟令旌没有立刻关掉孔临江的灯。
      她把碗洗了,回到书房,坐下继续写。屏幕上的句子还停在那里:
      “她走后,房间里还留着另一盏灯。”
      孟令旌想了想,又往下写:
      “那盏灯不是为了假装她没有离开,而是提醒她,离开也不等于消失。有人在远处拍戏,有人在家里喝汤。她们隔着山路和信号吃一顿饭,然后在同一个夜里,说今天也喜欢。”
      写完这一段,她保存文档。
      窗外开始下雨。
      江州的雨落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孟令旌看着旁边那盏灯,忽然觉得分开也没有那么可怕。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想念终于有了地方放。
      第二天早上,孔临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山里的日出,雪地被晨光照得很亮。她没有自拍,只拍了房车窗外那一片光。
      孔临江:给你看。
      孟令旌刚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
      她回:看见了。
      孔临江:我今天会表现很好。
      孟令旌:你平时不好?
      孔临江:平时好,今天更好。
      这句似曾相识。
      孟令旌低头笑。
      她起床,洗漱,给自己煮面。吃完后,她走进书房,把孔临江的灯关掉,又在她桌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上面写:
      灯可以留。饭要吃。
      写完后,孟令旌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想你也会说。
      她把便签贴在孔临江的红色杯垫旁边。
      这样等孔临江回家,就能看见。
      那一刻,孟令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不是因为不分开才稳定。
      而是因为分开时,也知道该怎么回到对方身边。
      第十九号已经过去了。
      但留灯的日子才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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