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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别关灯 第一个夜 ...

  •   孔临江第二天要走,所以那天夜里,孟令旌洗完澡出来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州夜里没有下雨,窗外的河道很安静,只偶尔有车灯从玻璃上扫过去,像一行很快被删掉的字。客厅茶几上放着孔临江明天要带走的剧本,行李箱摊在沙发旁边,里面衣服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搭在椅背上。
      那件深灰外套孟令旌认得。
      孔临江在临川片场外披过,也在北城酒店里给她披过。它后来跟着孔临江搬进来,在衣柜里占了一个很自然的位置。孟令旌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很多不适合细说的夜晚,想起孔临江站在灯下,问她冷不冷,问她要不要走一段。
      现在孔临江坐在沙发上看剧本。
      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很轻的眼镜。这个眼镜是孟令旌陪她买的。孔临江平时不怎么戴,只有晚上读剧本或者看书时才拿出来。她戴上以后,整个人会从那种被镜头偏爱的漂亮里退出来一点,变得更像一个真实住在家里的人。
      孟令旌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几秒。
      孔临江抬头:“怎么不吹头发?”
      孟令旌说:“一会儿。”
      孔临江把剧本合上:“一会儿是多久?”
      “等它自己干。”
      “孟老师。”孔临江摘下眼镜,语气很平,“你这句话很没有可信度。”
      孟令旌走过去,脚步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她刚洗完澡,睡衣宽松,袖口盖到手背,头发半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孔临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移开得太刻意。
      孟令旌原本没想逗她,可孔临江这样一移,她反而起了点坏心。
      “孔老师看什么?”
      孔临江抬眼:“看你不听话。”
      “只是头发。”
      “感冒也是从只是头发开始。”
      孟令旌坐到沙发扶手边:“你明天要走,还管我头发?”
      孔临江站起来:“明天要走,所以今天更要管。”
      她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又把卧室床边的小凳子搬出来。孟令旌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忽然有一种已经过了很多年的错觉。孔临江在她家里走动,知道吹风机放在哪里,知道插座松,知道小凳子坐久了会硌。
      这些知识没有任何戏剧性。
      可是它们很亲密。
      “坐。”孔临江说。
      孟令旌坐下。
      吹风机响起来,热风穿过发间。孔临江的手指很轻,把她的头发一层一层拨开。孟令旌低着头,看见自己睡衣下摆落在膝盖上,旁边是孔临江的影子。
      孔临江吹头发时很专注。
      她平时说话多,爱逗人,也会故意把一句很轻的话说得像玩笑。可一做起照顾人的事,就会安静下来。孟令旌不知道这算不算演员的习惯,先观察、再靠近、最后把动作落得很准。
      吹到后颈时,孟令旌缩了一下。
      孔临江立刻关小风:“烫?”
      “痒。”
      孔临江笑了一声:“怕痒?”
      “不明显。”
      “嗯。”孔临江说,“只是刚才躲得很明显。”
      孟令旌没说话。
      孔临江把风口移远一点,手指从她颈后掠过去。那一下其实很短,短到完全可以归入吹头发这个动作里。可孟令旌还是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语言诚实。
      脖颈微微僵住,手指不自觉抓了一下睡衣边缘。
      孔临江也感觉到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孟令旌能听见窗外很远的车声,也能听见孔临江呼吸变轻。
      “孟令旌。”孔临江叫她。
      孟令旌没有回头:“嗯。”
      “你紧张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
      她们不是第一次接吻,不是第一次拥抱,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可有些夜晚就是不一样。明天孔临江要离开,行李箱还打开着,卧室灯很暖,两个人都知道今晚可以发生更多,也可以停在这里。
      孟令旌低声说:“有一点。”
      孔临江把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绕到她面前蹲下。
      她仰头看孟令旌,眼镜已经摘了,眼睛没有任何遮挡。孔临江的眼睛生得很漂亮,镜头里有锋利感,私下却常常软得不像话。现在那里面有笑,有认真,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热。
      “因为我?”孔临江问。
      孟令旌看着她:“不然因为吹风机?”
      孔临江笑出来。
      笑完,她伸手握住孟令旌垂在膝上的手。
      “我也紧张。”
      “你?”
      “嗯。”
      “孔老师不是很会吗?”
      孔临江挑眉:“这句话听起来像夸我,又像给我挖坑。”
      孟令旌笑了一下。
      孔临江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节:“会是一回事,因为你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来,孟令旌心口像被人用指尖很轻地按了一下。
      她低头看孔临江。
      孔临江没有急着靠近,只问:“我可以亲你吗?”
      孟令旌说:“你现在问得很正式。”
      “今晚想正式一点。”
      “为什么?”
      孔临江抬手,替她把一缕没吹干的头发从脸侧拨开。
      “因为我想让你记得,不是我想做什么,是我们一起。”她说,“你想停就停,想继续就继续。你不用迁就我。”
      孟令旌喉咙动了一下。
      她其实从来没有觉得孔临江会逼她。孔临江越喜欢,越会给她退路。也正因为这样,孟令旌反而更愿意往前。
      她抬手,摘掉孔临江手腕上的皮筋。
      孔临江一愣。
      孟令旌把那根皮筋放到床头柜上,声音很轻:“你头发扎得太紧。”
      孔临江看着她,眼神明显变了。
      头发散下来,落到肩上。孔临江本来就白,灯光一照,颈侧的线条清楚得让孟令旌有点不敢多看。她看过孔临江很多漂亮的样子,红毯上的,海报里的,片场灯下的。可她最招架不住的,偏偏是这种只在家里才会有的凌乱和柔软。
      孔临江起身。
      她低头吻住孟令旌。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像确认温度。孟令旌抬手搭住她的肩,孔临江才慢慢加深。她的手从孟令旌的手背移到腰侧,隔着睡衣停在那里,力道不重,却让人很难忽略。
      孟令旌被她吻得往后仰。
      孔临江一只手护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低声问:“去床上?”
      孟令旌看着她。
      她点头。
      孔临江抱她的动作很稳。不是那种夸张的用力,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怀里的人身上。孟令旌坐到床边,手还没松开孔临江的衣角。孔临江看见了,笑意很浅。
      “舍不得我?”
      “你明天走。”
      孔临江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弯腰,把一个吻落在孟令旌眉心。
      “我会回来。”
      “我知道。”
      “落地告诉你。”
      “嗯。”
      “每天发消息。”
      “嗯。”
      孔临江停了一下:“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说,我工作重要,让我不要总顾着你?”
      孟令旌被她说中,沉默了一秒。
      孔临江笑:“不许说。”
      “那我说什么?”
      孔临江扶着她的脸,低头看她:“说你会想我。”
      孟令旌说:“会想。”
      “多想?”
      “孔临江。”
      “嗯?”
      “你今晚话很多。”
      孔临江低低笑了一声,吻她唇角:“因为再不说,明天就要隔着屏幕说了。”
      孟令旌心里软得厉害。
      她抬手,主动搂住孔临江的脖子,把她拉近。孔临江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力道吻下来。这个吻比刚才更深,也更热。床单被两个人压出褶皱,孟令旌听见自己呼吸乱了,听见孔临江在她耳边很轻地叫她。
      “旌旌。”
      这个称呼从孔临江嘴里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亲昵感。
      不公开,不给别人听,只在家里,在灯下,在两个人靠得很近的时候。
      孟令旌闭了闭眼。
      孔临江停下来,指腹轻轻碰她眼尾:“怎么了?”
      “没事。”
      “说。”
      孟令旌睁开眼,看着她:“有点喜欢你这样叫我。”
      孔临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只是有点?”
      “很多。”
      孔临江笑了,笑意落到唇边,又变成一个吻。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孟令旌伸手想去关,被孔临江握住手腕。
      “别关灯。”孔临江说。
      孟令旌抬眼。
      孔临江把她的手放回自己肩上,声音比刚才低:“我想看见你。你也看着我,好不好?”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靠近都更让孟令旌心跳。
      她不是怕被看见身体。
      她怕的是被看见心慌、被看见失控、被看见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可孔临江的眼神太稳,稳得像告诉她:这些都可以被看见。
      孟令旌轻轻点头。
      孔临江低头吻她。
      后来灯一直亮着。
      夜被拉得很长,长到孟令旌几次分不清窗外车声和孔临江的呼吸。孔临江始终是更主动的那一个,她带着她靠近,停顿,确认,又继续。她不急,也不退,像一场温柔但明确的潮水。
      孟令旌抓住她的肩,听见孔临江一遍遍低声问:“可以吗?”
      她一次一次回答。
      “可以。”
      有时候答案不是词,是手臂收紧,是主动抬头吻她,是在孔临江停下来的时候,把她拉回来。
      孔临江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种看不是打量,也不是占有。更像把她每一点反应都认真接住,不让任何不安落空。
      到后来,孟令旌困得厉害,靠在孔临江怀里,身上还带着亲密之后的热。孔临江把薄被拉过来,盖住她肩膀,又用手背碰她额头。
      “累吗?”
      孟令旌声音很轻:“你还问。”
      孔临江笑:“那就是累。”
      孟令旌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孔临江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睡吧。”
      孟令旌闭上眼,又想起什么:“灯。”
      孔临江这次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落下来。
      她们的呼吸在黑暗里更近。孔临江把孟令旌往怀里抱了抱,声音贴着她耳边。
      “现在可以了。”
      孟令旌在她怀里笑了一下。
      明天孔临江还是要走,行李箱还在客厅,分离并不会因为这个夜晚就取消。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们不是只在口头上确认彼此,也不是只在日常里留下牙刷和椅子。
      她们把更深的自己交出去,又被对方稳稳接住。
      第二天清晨,孔临江醒得比闹钟早。
      孟令旌还睡着,脸侧压在枕头上,头发散开一点。孔临江看了她很久,轻轻把被角掖好。她起身时动作很慢,还是把孟令旌吵醒了。
      孟令旌睁开眼,声音哑:“几点?”
      “六点。”
      “你要走了?”
      “嗯。”
      孟令旌伸手。
      孔临江立刻弯腰握住。
      “我送你到门口。”孟令旌说。
      “再睡一会儿。”
      “送你。”
      孔临江没有再劝。
      她们洗漱,吃了两片面包。孟令旌把孔临江的围巾递给她,替她绕好。孔临江低头看她,忽然说:“昨晚……”
      孟令旌手一顿。
      孔临江笑:“我想说,昨晚灯很好。”
      孟令旌抬头看她。
      “孔临江。”
      “在。”
      “你再说一句试试。”
      孔临江低头亲了她一下:“不说了。”
      门关上前,孔临江又折回来,把孟令旌抱住。
      “落地告诉你。”
      “嗯。”
      “会想我吗?”
      孟令旌把脸靠在她肩上。
      “从你进电梯开始。”她说。
      孔临江抱紧她,笑得声音都软了。
      “女朋友现在真的很会。”
      电梯门合上后,孟令旌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上,像孔临江刚才留下的温度还在那里。楼道很安静,只有电梯下行时轻微的机械声。孟令旌听着那声音一点点远去,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幼稚。
      她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告别之后还站很久。
      现在懂了。
      不是舍不得那扇门,是舍不得刚刚还在门里的人。
      她回到卧室,把孔临江没来得及收走的一根发圈放进床头抽屉。放进去时,她看见抽屉里还有那颗临川带回来的柠檬糖糖纸。她原本应该扔掉的,但一直留到现在。
      孟令旌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孔临江总说她会嘴硬。
      其实孔临江自己也一样。一个人明明那么舍不得,却还要把舍不得拆成牙刷、发圈、糖纸和落地消息。
      孟令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床头抽屉。
      她没有发给孔临江。
      她只是把照片存进相册,命名为:别关灯。
      后来很久以后,她再看到这张照片,仍然会想起这一夜。不是因为这一夜多么浓烈,而是因为从这一夜开始,她终于不再害怕被孔临江完整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别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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