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光》听春生

27、第二支牙刷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孔临江比闹钟醒得早。
　　她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暗，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孟令旌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脸侧。
　　孔临江没动。
　　她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演员观察人物的看，也不是读者看作者的看。只是一个人醒来，发现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忽然舍不得浪费这一分钟。
　　昨晚她们没有做更多。
　　亲吻、拥抱、靠在一起说话，说到孔临江困得声音都含糊。孟令旌提醒她睡觉，她偏要说“再聊五分钟”，最后五分钟变成半小时。
　　后来还是孟令旌先关灯。
　　“明天早班机。”她说。
　　孔临江拉住她手腕：“你像我经纪人。”
　　“那你经纪人会陪你睡？”
　　孔临江被这句话堵得安静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她肩窝里笑。
　　现在孟令旌还睡着。
　　孔临江抬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开。
　　孟令旌动了一下，睁开眼。
　　孔临江立刻停住：“吵醒你了？”
　　孟令旌声音还有一点哑：“没有。”
　　“还早。”
　　“几点？”
　　“六点二十。”
　　孟令旌闭了闭眼：“小梁七点来。”
　　“嗯。”
　　“那你还不起来？”
　　孔临江看着她：“不想。”
　　孟令旌睁开眼。
　　孔临江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到自己脸侧：“让我赖一会儿。”
　　孟令旌指尖碰到她皮肤，温热的，细腻的。孔临江素颜时比镜头里更柔和，眼尾没有妆，反而显得年轻，像卸掉所有被观看的部分，只留下一个有点黏人的清晨。
　　孟令旌问：“孔老师平时也赖床？”
　　“不。”
　　“那今天？”
　　“今天有女朋友。”
　　她说这句话时很理直气壮。
　　孟令旌笑了一下，拇指轻轻碰了碰她脸颊。
　　孔临江闭上眼。
　　这个动作让孟令旌心里一动。孔临江在外面总是清醒、漂亮、擅长控制场面。可她闭着眼把脸放到孟令旌掌心里时，又像把某个很私人的地方交出来。
　　孟令旌低声说：“临江。”
　　孔临江睁眼：“嗯？”
　　“以后来江州，住我那里吧。”
　　孔临江看着她，几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
　　孟令旌说得很平静：“不用每次住酒店。”
　　孔临江坐起来一点，头发乱着，表情却认真：“你确定？”
　　“嗯。”
　　“我可能会把你书房弄乱。”
　　“你不会。”
　　“我可能会半夜背台词。”
　　“书房隔音还可以。”
　　“我可能不吃青椒。”
　　“我吃。”
　　孔临江看着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伸手抱住孟令旌，力道比刚才重一点。
　　孟令旌被她压回枕头里，轻轻拍她背：“怎么了？”
　　“你不能一大早这样。”孔临江声音闷在她颈边。
　　“哪样？”
　　“像给我家钥匙。”
　　孟令旌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说住她那里。
　　可孔临江这么一说，这句话忽然有了更深的重量。
　　“如果你想要，”孟令旌说，“也可以。”
　　孔临江猛地抬头。
　　孟令旌看她：“备用钥匙。”
　　孔临江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低头亲她。
　　这个吻来得比昨天清晨更急一点。孟令旌还没完全醒，身体先被她吻热。孔临江的手撑在她身侧，发尾落下来，扫过孟令旌脸侧，有点痒。
　　孟令旌笑着躲：“你该起床了。”
　　“不想听。”
　　“会误机。”
　　“那你养我。”
　　“可以。”
　　孔临江停住。
　　孟令旌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两秒，孔临江先笑了，笑得肩都在颤。
　　“孟老师，”她说，“你现在很危险。”
　　“怎么？”
　　“你再这样，我真的不想走了。”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孔临江闭上眼：“小梁。”
　　孟令旌忍笑：“七点没到。”
　　孔临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八。”
　　门外小梁小声：“姐，我到了，但我可以装作没到。”
　　孔临江：“……”
　　孟令旌终于笑出了声。
　　孔临江下床去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小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早餐和咖啡，眼睛非常努力地不往房间里看。
　　“姐，我放门口？”
　　“给我。”
　　小梁把袋子递过去：“十分钟后出发？”
　　孔临江说：“二十分钟。”
　　小梁看着她。
　　孔临江：“十五。”
　　小梁：“好的。”
　　门关上后，孔临江拎着早餐回来。孟令旌已经坐起来，拿过眼镜戴上。
　　孔临江把早餐放到桌上，忽然问：“你家有多余牙刷吗？”
　　孟令旌抬头。
　　孔临江说：“我先问一下。”
　　孟令旌看着她的表情，明明想装得随意，眼睛却出卖得很彻底。
　　“没有。”孟令旌说。
　　孔临江眨了一下眼。
　　孟令旌又说：“回去买。”
　　孔临江的笑慢慢浮上来。
　　“什么颜色？”
　　“你选。”
　　“那我要红色。”
　　“可以。”
　　“杯子呢？”
　　“也买。”
　　“拖鞋？”
　　“买。”
　　孔临江坐到她旁边，挨着她肩膀：“孟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在认真准备同居清单。”
　　孟令旌拿起咖啡：“只是备用物品。”
　　“嗯。”孔临江笑，“备用女朋友。”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立刻改口：“固定女朋友。”
　　孟令旌这才低头喝咖啡。
　　孔临江看她的侧脸，看她眼镜后面那一点藏不住的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读过那么多书，背过那么多台词，都没有这一刻真实。
　　她伸手，轻轻勾住孟令旌的小指。
　　“我下个月可能去江州录节目。”孔临江说。
　　“几天？”
　　“三天。”
　　“住我那。”
　　“你都不看行程？”
　　“行程你自己看。”
　　“那你看什么？”
　　孟令旌看她一眼：“看你。”
　　孔临江怔住。
　　门外小梁又敲了一下：“姐，真的要走了。”
　　孔临江叹气：“知道了。”
　　她站起来换衣服，孟令旌帮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孔临江低头让她围，像昨晚一样。
　　围巾绕到第二圈时，孔临江忽然亲了她一下。
　　很快，亲在唇角。
　　孟令旌手停住：“你赶时间。”
　　“所以亲得快。”
　　“孔临江。”
　　“在。”
　　孟令旌给她整理好围巾：“落地告诉我。”
　　孔临江看着她。
　　“好。”她说，“到江州以后，记得买第二支牙刷。”
　　孟令旌说：“红色？”
　　“红色。”孔临江笑，“别买错。”
　　门关上后，房间安静下来。
　　孟令旌站了一会儿，走到浴室门口，看着洗手台上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牙刷。
　　她忽然想起孔临江刚才的表情。
　　于是她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红色牙刷杯”。
　　下单成功后，她给孔临江发了一张截图。
　　孔临江回得很快。
　　孔临江：女朋友真有效率。
　　孟令旌：备用物品。
　　孔临江：固定女朋友的备用物品。
　　孟令旌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回到江州那天，牙刷比孟令旌先到家。
　　快递盒放在门口，物业管家发消息提醒她签收。孟令旌拆开盒子时，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红色牙刷、红色杯子，还有一双浅灰拖鞋。颜色是孔临江选的，款式是孟令旌选的。
　　她把红色牙刷拿在手里看了会儿。
　　她家里的洗手台一直很清爽。白色台面，玻璃杯，一支牙刷，一瓶洗手液。她不喜欢东西太多，也不喜欢颜色太跳。可孔临江选的这支红色一放上去，整个浴室像忽然多了一点不讲道理的热闹。
　　孟令旌把牙刷放进杯子里。
　　它和自己的灰色牙刷并排站着。
　　一支灰，一支红。
　　看起来有点不搭。
　　但孟令旌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把它换到柜子里。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孔临江。
　　孟令旌：到了。
　　孔临江那边正在机场，回得很快。
　　孔临江：放一起了？
　　孟令旌：嗯。
　　孔临江：拍近一点。
　　孟令旌：你看牙刷还要特写？
　　孔临江：这是历史性时刻。
　　孟令旌低头笑，又拍了一张近照。
　　孔临江：好看。
　　孟令旌：红得有点突兀。
　　孔临江：我本人也有一点突兀。
　　孟令旌：嗯。
　　孔临江：你嗯什么？
　　孟令旌：但可以放。
　　孔临江很久没有回。
　　孟令旌看着屏幕，以为她去登机了。过了两分钟，孔临江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孔临江的声音有一点低，机场广播在背景里模糊响着：“孟令旌，我很喜欢‘可以放’这三个字。”
　　孟令旌站在浴室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回。
　　孔临江又发：我登机了，落地告诉你。牙刷不要收起来。
　　孟令旌回：不收。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那支红色牙刷，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像一个节点。不是同居，不是公开，不是多么正式的承诺。只是她允许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长期停在自己的空间里。
　　晚上，孟令旌刷牙时，第一次有点不习惯。
　　她拿自己的牙刷，总会看见旁边那支红的。它太亮了，亮得像孔临江本人站在旁边提醒她：我会来。
　　孟令旌洗漱完，把灯关掉。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了想，重新开灯，把两只杯子的位置调了一下。
　　灰色在左，红色在右。
　　她给孔临江发消息：右边。
　　孔临江大概刚落地，秒回：我喜欢右边。
　　孟令旌：为什么？
　　孔临江：因为你习惯站左边。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动。
　　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刷牙时站左边。
　　孔临江却注意到了。
　　有些爱就是这样。它不是一开始就说我爱你，而是记得你站在哪里，然后把自己放到不会挤到你的位置。
　　第二天，魏澄来家里送合同。
　　她进门换鞋时，一眼看见玄关那双新拖鞋。
　　“有客？”
　　孟令旌把水递给她：“以后会有。”
　　魏澄挑眉。
　　进浴室洗手时，她又看见那支红色牙刷。
　　三秒后，魏澄从浴室探出头：“孟老师。”
　　“嗯？”
　　“这个颜色不像你的审美。”
　　孟令旌正在拆文件：“嗯。”
　　魏澄笑：“孔老师？”
　　孟令旌没有否认。
　　魏澄靠在门框上：“可以啊，进度很生活化。”
　　孟令旌看她。
　　魏澄立刻举手：“我不八卦。就是提醒你，牙刷这种东西，比告白还实在。”
　　孟令旌低头看合同，过了会儿说：“我知道。”
　　魏澄愣了一下，笑意慢慢收了点。
　　“那就好。”她说，“你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