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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拍完以后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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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孔临江醒得比闹钟早。
她睁开眼时,天还没完全亮。酒店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很细的灰白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孟令旌侧躺在她身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孔临江没有动。
她在很多陌生房间醒来过。
酒店、剧组宿舍、临时休息室、活动方安排的套房。每个房间都有相似的床、灯、窗帘和一次性拖鞋。她习惯了醒来后先确认今天的行程,确认几点化妆,几点开工,几点上车。她也习惯了床边没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一睁眼,看见孟令旌。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下来的安静,而是心里有东西落稳的安静。
孟令旌动了一下。
孔临江立刻闭眼。
过了几秒,孟令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醒了就别装。”
孔临江睁开眼,笑:“你怎么知道?”
“演员装睡没有生活经验。”
“这也能看出来?”
“你睫毛在动。”
孔临江侧过身看她:“孟老师观察很细。”
孟令旌还没完全醒,声音有一点哑:“几点?”
“六点二十。”
“你几点化妆?”
“七点。”
“那还可以躺十分钟。”
孔临江看着她:“你不睡了?”
“被你看醒了。”
孔临江笑:“我的错?”
“嗯。”
孔临江往她那边靠近一点:“那我补偿。”
孟令旌抬眼。
清晨的光很淡,孔临江卸了妆,五官没有昨晚那么锋利,反而显得更年轻。她的眼尾有一点天然的红,笑起来时像藏着没说完的坏心思。
孟令旌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没有躲。
孔临江低头吻她。
这个吻带着刚醒的温度,很轻,很慢。孟令旌闭上眼,手指搭在孔临江睡衣袖口上。她想,如果昨晚的吻像一场终于落下的雨,那清晨这个吻就像雨后的窗,湿润、干净,还有一点让人不想起床的懒。
闹钟响起时,孔临江明显叹了一口气。
孟令旌笑:“演员要有职业道德。”
“你昨晚说过。”
“今天也适用。”
孔临江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我可以申请辞职吗?”
“不可以。”
“孟老师很无情。”
“我要去片场看你拍戏。”
孔临江动作停住。
她转头看孟令旌:“真的?”
“嗯。”
“你不是下午飞机?”
“中午走。”
孔临江的眼睛明显亮了。
“那我今天会表现很好。”
“你平时不好?”
“平时好。”孔临江俯身亲了亲她额头,“今天更好。”
片场早上很冷。
昨夜雨停后,空气里还留着潮气。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灯,地上铺着防滑垫。孟令旌跟着小梁站在监视器后面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孔临江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
小梁看了她好几眼。
孟令旌侧头:“怎么?”
“没怎么。”小梁立刻说,“就是觉得孟老师今天气色很好。”
孟令旌:“……”
小梁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有点危险,赶紧补:“临江姐也好。大家都好。”
孟令旌低头喝水。
孔临江今天拍一场雨后重逢的戏。
戏里她的角色在旧宅门口等人,等了很多年,终于看见对方从巷子尽头走来。台词不多,重点全在眼神里。导演给她讲戏时,说要克制,不要太满。
孔临江点头。
开拍前,她远远看了孟令旌一眼。
只一眼。
很短。
可孟令旌看见了。
导演喊开始。
孔临江站在镜头里,灰色长衫被风吹起一点,雨后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头。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敢信,想靠近,又怕一靠近对方就会消失。
孟令旌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孔临江为什么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演得那么准。
因为孔临江自己也很会等。
她等消息,等回头,等一个作家从江州来临川,说没有别的理由。
导演喊“过”时,现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鼓掌。
导演走过去,拍了拍孔临江的肩:“很好。”
孔临江笑了笑,第一反应却是看孟令旌。
孟令旌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孔临江的笑一下子真了。
小梁在旁边小声:“孟老师,你来了以后,临江姐今天状态特别好。”
孟令旌问:“平时不好?”
小梁立刻:“平时也好,今天像加了光。”
这句话有点夸张。
孟令旌却没有反驳。
中午分别前,孔临江送她到车边。
她的戏还没拍完,妆也没卸,发梢上有一点雨水化开的湿意。孟令旌替她把围巾拉高一点。
“手套。”
“戴。”
“热水。”
“喝。”
“别只吃饼干。”
“吃饭。”
孔临江一条条应,最后笑了:“孟老师现在越来越会交代。”
“你不听。”
“听。”孔临江看着她,“你说的都听。”
车门打开,小梁和司机都很自觉地站远。
孔临江低声问:“下次什么时候?”
孟令旌说:“拍完以后。”
孔临江一愣。
她原本以为孟令旌会说“再看”,或者说“等你回江州”。这些都很合理,也很孟令旌。可她说的是拍完以后。
像一个具体的约定。
“你来?”孔临江问。
“也可以你来。”
“我去江州?”
“嗯。”
孔临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笑却很明显。
“那我拍完就去。”
孟令旌把那包柠檬糖放进她口袋。
“补充女朋友能量。”
孔临江低头,笑了很久。
“孟令旌。”
“嗯?”
“我现在能抱你吗?”
“可以。”
孔临江抱住她。
这个拥抱比昨晚克制一点,也比昨晚更难放开。片场有人来往,她们不能抱太久。可孔临江的手臂仍然收得很稳,像要把这半天都记下来。
孟令旌轻声:“拍完以后见。”
孔临江在她耳边说:“好。”
车开出去时,孟令旌从后视镜里看见孔临江还站在原地。
她回头看她。
孔临江也在回头看她。
雨后的临川很亮。
那一天,孟令旌在备忘录里写:
“人会因为被看见,而更有力气往前走。”
她没有把这句话发给孔临江。
有些句子适合先留在自己这里,等以后某个晚上,再轻轻念给对方听。
飞机起飞前,孟令旌收到了孔临江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片场的角落,孔临江的水杯、剧本和那包柠檬糖放在一起。糖没有拆,压在剧本第一页上。旁边小梁的手比了个很不标准的剪刀手,显然是故意入镜。
孔临江:能量已收到。
孟令旌:不要让小梁偷吃。
孔临江:她不敢。
小梁很快用孔临江的手机发来一句:孟老师,我真的不敢。
孟令旌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旁边乘客正在放行李,空乘提醒关闭通讯设备。孟令旌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又看了一眼孔临江上一条消息。
能量已收到。
她忽然觉得,亲密关系里很多话都很幼稚。女朋友能量,糖自己想你,假的孟老师。她以前写书时不会轻易用这些词,嫌它们太轻,太不像文学。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才知道,轻有轻的好。
轻到可以被随手发出去。
轻到不必每一句都承担生死离别。
也轻到让人一整天都惦记。
回江州后,孟令旌没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出版社。
魏澄看见她时,第一句话是:“临川工作顺利?”
孟令旌把电脑包放下:“顺利。”
“见到制片了?”
“没有。”
魏澄靠在椅背上,笑:“这次诚实得很突然。”
孟令旌打开电脑:“我见了孔临江。”
魏澄本来还想继续打趣,听见她这么直接,反而愣了一下。
“然后呢?”
孟令旌没有回答。
魏澄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坐直:“你们说开了?”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抱了。”
魏澄差点被咖啡呛到。
孟令旌补充:“也亲了。”
魏澄彻底安静。
过了几秒,她慢慢鼓掌。
孟令旌看她:“你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魏澄说,“我只是见证一个冰山作家主动融化。”
“你再说,我走了。”
“别。”魏澄立刻把文件推过去,“来都来了,看稿。”
孟令旌低头看文件。
魏澄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忍不住:“那她怎么说?”
孟令旌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我下次什么时候。”
“你怎么答?”
“拍完以后。”
魏澄这次没笑。
她看着孟令旌,眼神认真了一点。
“这很好。”魏澄说。
孟令旌抬头。
魏澄说:“你以前很少给别人具体时间。”
孟令旌没有否认。
她确实不习惯给承诺。不是故意冷淡,而是总觉得现实太多变,话说得太满会让人失望。可孔临江问“下次什么时候”时,她忽然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能永远靠“再说”维持。
有些人值得一个具体答案。
“你这次,”魏澄看她,“是真的想谈恋爱了?”
孟令旌垂眼看文件。
过了很久,她说:“嗯。”
魏澄没有再打趣。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挺好。你终于不是只会写别人谈了。”
那天晚上,孟令旌回到家,发现书房比出发前安静。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先去烧水,又把临川带回来的机票和酒店小票夹进笔记本。最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柠檬糖。
孔临江什么时候放的,她还是不知道。
她把糖放到书桌左上角。
像留下一颗很小的临川。
晚上,孔临江打来视频。
孟令旌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她看见来电,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孔临江那边还在片场房车里,妆卸了一半,头发夹在耳后。她一看见孟令旌,就停了两秒。
“你头发湿着。”
“马上吹。”
“现在。”
“孔老师隔着屏幕也管?”
“嗯。”孔临江说,“我现在有一点资格。”
孟令旌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朵发热。
她拿着手机去浴室,打开吹风机。风声很大,孔临江那边听不清她说什么,却仍然不挂断。孟令旌从镜子里看见手机屏幕里的孔临江。她低头看剧本,偶尔抬眼看一眼镜头,确认孟令旌有没有认真吹头发。
这种监督很幼稚。
孟令旌却没有拒绝。
吹完头发,她把手机拿起来:“可以了?”
孔临江认真看了看:“可以。”
“你那边什么时候收工?”
“可能还要一会儿。”
“累吗?”
孔临江笑:“你今天问我累吗。”
“不能问?”
“能。”孔临江说,“很喜欢。”
孟令旌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收紧。
孔临江又说:“你今天走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拍完以后。”
“嗯。”
“孟令旌,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孟令旌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孔临江的眼睛很亮,也很认真。她身后是房车狭窄的空间,衣架上挂着戏服,桌上散着剧本和保温杯。她就坐在那里,像终于从一整天的工作里抽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是什么意思?”孟令旌问。
“是我可以期待。”孔临江说。
孟令旌心口微微一动。
孔临江继续说:“我以前也期待收工,期待杀青,期待休假。但那些期待都很空。休息是休息,睡觉是睡觉,回酒店是回酒店。现在不一样。”
她停了停。
“现在拍完以后,有你。”
孟令旌很久没说话。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具体。她甚至无法用一句玩笑把它接过去。
孔临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吓到了?”
“没有。”
“反话?”
“不是。”
孟令旌低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说,“我可能低估了这句话。”
孔临江没有说话。
孟令旌说:“我说的时候,只是想给你一个具体时间。”
“这就够了。”孔临江说,“具体时间很重要。”
孟令旌笑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孔临江会这么在意她给出的“下次”。对一个总在不同城市、不同剧组、不同房间之间移动的人来说,具体时间不是束缚,是落点。
而她愿意成为这个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