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抱一下 粥铺在影视 ...
-
粥铺在影视基地后门外,门脸很小,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
孔临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显然认识她,但没有多问,只笑着说:“还是皮蛋瘦肉?”
“今天两碗。”孔临江说,“一碗少葱。”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把帽檐往下压一点:“你也不吃葱吧?”
“不讨厌。”
“那就是可以少。”
孟令旌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小店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外面的雨灯被晕成一团。孔临江坐在她对面,拿纸巾擦桌子,擦完又把筷子烫了一遍。
孟令旌说:“孔老师这么会照顾人。”
“我只照顾吃饭不认真的人。”
“范围很广。”
“目前样本不多。”孔临江把筷子递给她,“主要观察对象就一个。”
孟令旌接过筷子,没忍住笑。
孔临江看她:“笑什么?”
“笑演员说话也可以很像论文。”
“那你给我改改。”
孟令旌认真想了想:“样本太少,结论不稳。”
孔临江靠在椅背上,轻轻挑眉:“意思是要扩大观察?”
孟令旌把热水杯推到她手边:“你先喝水。”
孔临江笑着低头。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往上冒。孟令旌拿勺子搅了两下,米粒熬得很烂,葱花果然很少。她吃第一口时,孔临江没有动,只看她。
“怎么样?”
“好吃。”
“敷衍。”
“真的。”
“孟老师夸饭也这么省字。”
孟令旌抬眼:“那我展开说?”
孔临江立刻坐直一点。
孟令旌说:“米熬得够,咸淡正好,不抢味。适合雨天,适合夜里,适合刚下飞机的人。”
孔临江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笑了:“还有呢?”
“还有,”孟令旌停了一下,“适合被人记得口味的时候吃。”
孔临江的笑意淡下来一点。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一句话碰到的安静。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低。小店外有人撑伞经过,伞面上的雨珠滚下来,一颗一颗,像很慢的标点。
孔临江拿起勺子:“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说?”
“我平时不会?”
“平时会。”孔临江说,“但平时你会把这种话写给别人看。”
孟令旌低头喝粥。
孔临江又说:“今天像是说给我听。”
孟令旌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孔临江真是很会。
会把一句普通的话说成问题,也会把一个问题放得很轻,让人无法装作没听见。
“是说给你听。”孟令旌说。
孔临江看着她,眼神亮了一下。
“那我可以再听一句吗?”
“你想听什么?”
“你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她们身上。
孟令旌放下勺子,纸巾被她折出一道浅痕。她不是不想答,她只是在想,怎么把一句直白的话说得不那么笨。
作家在这种时候有时很吃亏。
她太知道语言有多少层意思,所以反而不敢轻易交出去。
孔临江没有催。
她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孟令旌那边推了推:“慢慢想,我夜戏十点半才开。”
孟令旌笑:“给我这么久?”
“嗯。”孔临江说,“我可以等。”
这一句比问题还轻。
孟令旌忽然不想再绕。
“因为想见你。”她说。
孔临江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孟令旌看着她:“没有工作,没有制片,也没有顺路。江州到临川一点都不顺路。”
孔临江低声问:“想我什么?”
孟令旌原本以为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但孔临江偏偏还要问。
她不像逼人,她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好事,想把它看清楚一点。
孟令旌想了想,说:“想你发来的夜空照片,想你问我有没有吃饭,想你明明受伤了还装没事。想你读过我的书,却每次都假装只是随便提起。”
孔临江偏过头,像是笑,又不像。
“还有吗?”
“还有你今天站在棚外叫我名字。”
“孟令旌?”
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
孟令旌听得耳朵微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嗯。”她说,“就这个。”
孔临江安静了很久。
久到孟令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然后孔临江站起来。
孟令旌抬头。
“怎么了?”
“出去一下。”孔临江拿起帽子,“这里人少,但还不够少。”
孟令旌心口一跳。
她跟着孔临江出了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店门口有一盏小灯,照着两只空塑料筐。孔临江走到转角处,那里有一面旧墙,墙后是基地的临时停车场,几乎没人经过。
孟令旌刚站定,孔临江就转过身来。
“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问得很轻。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平时很会靠近,递水、挡雨、拨头发,动作总像半开玩笑。可这一次她停在一步之外,手没有伸出来,眼睛却一直看着孟令旌。
孟令旌忽然明白,孔临江不是不敢。
她是在把决定权交给她。
孟令旌往前走了一步。
孔临江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可以。”孟令旌说。
下一秒,她被孔临江抱住。
这个拥抱比孟令旌想象中更热。孔临江的手臂从她肩后绕过来,力道不重,却很实,像怕她被临川的雨夜重新带走。孟令旌的脸靠近她肩头,闻到外套上熟悉的味道,听见孔临江在她耳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慢慢回抱住她。
孔临江的背很薄,肩胛骨在衣料下有一点清晰的弧度。孟令旌手指落上去时,孔临江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怎么现在才来。”孔临江低声说。
这话有点不讲理。
明明是孔临江先藏。
明明是孔临江先把喜欢分散在夜空、粥、没有香菜、落地告诉我里。
孟令旌却没有纠正她。
她只说:“我来了。”
孔临江笑了一下,脸侧蹭到她耳边的头发。
“嗯。”她说,“我知道。”
巷子里有水滴从雨棚边缘落下来,啪嗒一声。孟令旌在那一声里,忽然很想摸一摸孔临江的头发。
她也真的做了。
手指碰到孔临江发尾时,孔临江整个人轻轻僵了一下。
孟令旌问:“不可以?”
孔临江没有松开她。
“可以。”她声音低了一点,“但是孟老师,你最好知道你在干什么。”
孟令旌的手停在她发尾。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知道和做到之间,原来只差一个下雨的临川夜晚。
孔临江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闭了闭眼,像被迫从某个梦里醒来。
孟令旌先退开一点。
孔临江拿出手机,看见来电,眉心皱起:“导演。”
孟令旌说:“接吧。”
孔临江接电话,听了几句,回:“好,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她看着孟令旌,眼神还有一点没收干净的热。
“我要回去了。”
“嗯。”
孔临江把帽子重新戴好,走了半步,又折回来。
她把手伸过来,替孟令旌把外套领口理好。
“回酒店等我。”她说。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补了一句:“不是命令。”
孟令旌说:“那是什么?”
孔临江笑:“请求。”
“好。”孟令旌说。
孔临江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
“孟令旌。”
“嗯?”
“下次,”孔临江说,“我想抱的时候,不想只抱一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孟令旌站在原地,巷口的风吹过来,她后知后觉地把手放进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颗糖。
柠檬味的。
孟令旌把糖拿出来,糖纸被她的手心捂得有一点软。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到孔临江放糖时的样子。也许是在片场她接外套的时候,也许是在粥铺她低头喝水的时候,也许是孔临江替她整理领口那一下。这个人好像总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塞进一点证据。
证据不大。
一颗糖而已。
可孟令旌握着它,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她回到酒店时,小梁已经把箱子放在前台旁边,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孟老师,房卡在这里。”
“谢谢。”
“临江姐说让你先休息,她结束会过来。”小梁说完,像怕自己说多,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话。”
孟令旌接过房卡:“方便。”
小梁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跟她说。”
“不用。”孟令旌说,“她拍戏的时候别打扰。”
小梁愣了愣,笑:“孟老师,你真的很了解她。”
孟令旌没有回答。
她不是了解孔临江全部。她只是开始知道,孔临江在工作时需要专注,知道她看起来会开玩笑,其实很在意每一场戏。她知道她受伤会说没事,吃饭会挑青椒,喜欢把关心包装得像随口一提。
这些知道还很少。
却已经足够让她愿意继续知道下去。
回到房间后,孟令旌先洗了手。镜子里的人比早上看起来陌生一点。头发被雨气弄得有些松,唇色比平时深,肩上还搭着孔临江的外套。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挂完又觉得太随便,于是重新拿起来,抖平,挂进衣柜。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太像某种不动声色的承认。
她给孔临江的衣服找了一个正式的位置。
手机震动。
孔临江:到房间了吗?
孟令旌:到了。
孔临江:糖吃了吗?
孟令旌低头看桌上那颗柠檬糖。
孟令旌:没有。
孔临江:为什么?
孟令旌:留着。
孔临江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孔临江:孟老师,你这样也犯规。
孟令旌笑了一下,打字:你先好好拍戏。
孔临江:好。拍完去找你。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没有再回。
她把糖放到电脑旁边,打开文档。屏幕亮起来,光照在那颗糖纸上,反出一点细碎的黄。
孟令旌原本想改《回潮》影视化纪念版的后记,指尖落到键盘上,却写不出原本准备好的句子。
她满脑子都是粥铺、巷子、孔临江问“我能抱你一下吗”的眼神。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空着。
第一行写:
“有些拥抱不是为了立刻拥有,是为了确认对方没有后退。”
写完,她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进入某个故事。
但今晚,它先属于她自己。
她又往下写了几句。
写孔临江问“可以吗”时的停顿,写她手指碰到孔临江发尾时对方一瞬间的僵硬,写那个拥抱里没有被说出口的急切。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删掉了两个太直白的词。
不是因为不能写。
是因为那一刻本身不需要被写得太满。
孟令旌以前总觉得,感情写到亲密时,最难的是不落俗。现在她才发现,难的不是技巧,而是诚实。诚实地承认自己也会想靠近,也会因为一个拥抱心跳失序,也会在对方离开后反复回想刚才那几秒。
她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
酒店楼下是临川湿漉漉的街。远处影视基地的灯还亮着,像一小片不肯睡的白。孔临江就在那片灯里拍戏。孟令旌不知道她现在是在走位,还是在补妆,还是又被导演叫过去讲戏。
她忽然很想给孔临江发消息。
想说你拍完了吗。
想说我在等你。
想说那颗糖我没有吃。
可她最后只拍了一张窗外的灯,发过去。
孟令旌:灯还亮着。
孔临江这一次没有秒回。
孟令旌也不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洗了澡。热水落下来时,她仍然能感觉到孔临江抱她时手臂的力道。那不是压迫,也不是占有。更像一个人终于被允许靠近,于是连克制都带着热。
洗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孔临江:嗯,我也亮着。
孟令旌看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笑了。
孔临江又发:快拍完了。
孔临江:你困了就先睡。
孟令旌:不困。
孔临江:反话?
孟令旌:真不困。
孔临江:那等我?
孟令旌盯着“等我”两个字,看了很久。
等人是很暧昧的事。
比“我想你”轻,又比“晚安”重。它不是要求对方立刻出现,只是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告诉对方,这一段是留给你的。
孟令旌回:等你。
发完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忽然不太敢看孔临江会怎么回。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孔临江:好。
只有一个字。
可孟令旌知道,孔临江大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