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光》听春生

16、最后一个知道 以后你先知

　　孟令旌是从小梁朋友圈里知道孔临江受伤的。
　　早上八点二十，她刚煮好咖啡，手机亮了一下。小梁发了一张片场照片，配文很轻松。
　　【孔老师轻伤不下火线，大家放心。】
　　照片里，孔临江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右手腕缠着一圈纱布。
　　孟令旌盯着那圈白色看了很久。
　　咖啡机滴完最后一滴，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动。
　　这个情绪不太合理。
　　孔临江是演员，拍戏受伤很常见。她们也没有正式关系，孔临江没有义务第一时间告诉她。小梁发朋友圈说大家放心，说明不严重。
　　所有道理都很清楚。
　　可孟令旌还是不舒服。
　　她点开和孔临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停在昨晚。
　　孔临江发临川夜空。
　　孟令旌回：拍得比前几天好。
　　孔临江回：被孟老师夸了。
　　然后晚安。
　　今天早上没有早餐照片。
　　也没有说受伤。
　　孟令旌打字。
　　【手怎么了？】
　　发出去以后，孔临江没有回。
　　孟令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五分钟后，拿起来。
　　没有。
　　十分钟后，又看。
　　还是没有。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很不体面的人。明明没有资格介意，却已经开始介意自己不是第一个知道。
　　魏澄打电话来时，她语气不太好。
　　“干什么？”
　　魏澄愣了下：“你吃炸药了？”
　　“有事说。”
　　“封面二选一。”
　　“左边。”
　　“你看了吗？”
　　“没有。”
　　魏澄安静两秒：“你真吃炸药了？”
　　孟令旌闭了闭眼：“发来。”
　　魏澄没有立刻挂：“你是不是在等谁消息？”
　　“不是。”
　　“你每次说不是，就是。”
　　孟令旌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零三，孔临江回了。
　　是一条语音。
　　孟令旌点开。
　　背景很吵，孔临江声音压得低：“没事，上午拍戏蹭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没事。
　　又是没事。
　　孟令旌看着那条语音，没有回。
　　孔临江又发。
　　【真没事。】
　　孟令旌打字。
　　【我最后一个知道？】
　　发完她就后悔。
　　这句话太直白，太像在要一个位置。
　　可她没有撤回。
　　聊天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孔临江回：【不是。】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早上先处理伤口，后来一直在拍。】
　　【小梁朋友圈我也是刚知道。】
　　孟令旌看着这些解释，心里的不舒服被按下去一点，却没有完全散。
　　她回：【嗯。】
　　孔临江很快打来电话。
　　孟令旌接了。
　　“孟老师。”孔临江声音有点疲惫，“你生气了？”
　　“没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很有。”
　　孟令旌沉默。
　　孔临江也不说话。
　　电话两头安静下来。孟令旌听见自己窗外有车经过，也听见孔临江那边很远的场务声音。
　　她忽然有点烦。
　　烦自己不够体面，也烦孔临江太会听。
　　“有一点。”孟令旌说。
　　孔临江那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孟令旌被问住。
　　她要什么？
　　她想要孔临江不要受伤。
　　想要她别总说没事。
　　想要别人发朋友圈之前，她至少知道。
　　更准确一点，她想被孔临江放进“第一时间”里。
　　这个念头太清楚，清楚到孟令旌一时说不出口。
　　孔临江在那边等。
　　孟令旌终于说：“以后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
　　孔临江安静了几秒。
　　“好。”
　　“不方便可以晚一点，但要说。”
　　“好。”
　　“也不要总说没事。”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孔临江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一点被训后的乖。
　　“会。”
　　“那你说。”
　　孔临江停了停：“我很高兴。”
　　孟令旌皱眉：“你高兴什么？”
　　“你在意。”
　　孟令旌没话。
　　孔临江又说：“我知道不该让你担心，但你刚才说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真的……有点高兴。”
　　孟令旌闭了闭眼。
　　“孔临江。”
　　“嗯。”
　　“你现在很欠骂。”
　　“那你骂。”
　　“不骂伤员。”
　　孔临江又笑了。
　　孟令旌听着她笑，心里的那点气忽然松掉大半。
　　“手严重吗？”她问。
　　“缝了三针。”
　　“这叫没事？”
　　“比骨折好。”
　　“孔临江。”
　　“错了。”孔临江立刻说，“以后不这么比。”
　　孟令旌被她气笑。
　　“你今天别碰水。”
　　“嗯。”
　　“晚饭吃清淡点。”
　　“嗯。”
　　“拍戏注意。”
　　孔临江停了一下：“还有吗？”
　　“暂时没有。”
　　“那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你还提？”
　　“今晚发夜空。”孔临江声音低下来，“我想看。”
　　孟令旌没有立刻答。
　　孔临江又说：“如果你还生气，也可以发一张很黑的。”
　　孟令旌笑了。
　　“你对夜空要求还挺低。”
　　“你发就行。”
　　那天晚上，江州没有月亮。
　　孟令旌站在窗边，拍了一张几乎全黑的照片。发出去前，她想了想，在下面打了两个字。
　　【晚安。】
　　孔临江回得很快。
　　【收到了。】
　　过了几秒。
　　【以后不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孟令旌看着屏幕。
　　她没有再说好。
　　只回了一个字。
　　【记。】
　　孔临江回：【记住了。】
　　那通电话以后，孟令旌把“第一时间”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很多次。
　　没有成功。
　　她坐在书桌前改稿，光标停在一句台词后面。迟夏问对方：“你是不是又瞒我？”孟令旌盯着那句话，越看越觉得像在看自己。
　　她不喜欢这个。
　　她一向讨厌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尤其讨厌在角色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有些话写出来的时候，早就把作者卖了。
　　孔临江晚上又发来一张手的照片。
　　这次不是小梁朋友圈，也不是别人转述。
　　她把纱布拆开一点，拍得很规矩。伤口边缘有一点红，三针线清清楚楚。
　　【换药了。】
　　【没有碰水。】
　　【晚饭清淡。】
　　孟令旌看着那几行，心里那点气彻底散了，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酸。
　　她回：【不用拍这么清楚。】
　　孔临江：【怕你不信。】
　　【我有这么凶？】
　　【没有。】
　　过了几秒。
　　【但我想让你放心。】
　　孟令旌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句话比解释更有效。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
　　【疼吗？】
　　孔临江：【还好。】
　　孟令旌盯着“还好”两个字。
　　孔临江很快又补：【疼一点。】
　　孟令旌笑了。
　　她发现这人现在已经开始学会在她生气之前改口。这个变化很小，却让她心里那种“被放进去”的感觉变得更实。
　　晚上十一点，孔临江收工。她发来视频时，孟令旌本来已经准备睡了。
　　“就看一眼。”孔临江说。
　　“看什么？”
　　“看你还生不生气。”
　　孟令旌靠在床头，灯只开了一盏。镜头里的她素着脸，头发散在肩上，眼神比白天柔一点。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孔临江却看得很安静。
　　“不生了。”孟令旌说。
　　孔临江松了一口气。
　　“这么怕？”
　　“嗯。”
　　孟令旌抬眼：“怕我生气？”
　　“怕你不说。”孔临江低声说，“你如果生气，还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还能改。”
　　孟令旌没有说话。
　　孔临江看着她：“我不怕被你骂。”
　　“那你怕什么？”
　　“怕你又退回去。”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孟令旌知道孔临江说的退回去是什么。退回孟老师和孔老师，退回工作伙伴，退回礼貌、客气、消息隔很久才回。她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谁都不想再把脚步收回去。
　　“不会。”孟令旌说。
　　孔临江看着她。
　　孟令旌又说了一遍：“不会因为这个退。”
　　孔临江很轻地笑了。
　　她笑起来时，疲惫会被压下去一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孟令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从孔临江的表情里读出很多以前不会读的内容。
　　她知道孔临江现在安心了。
　　也知道自己因为让她安心，而有一点高兴。
　　视频挂断前，孔临江说：“那我明天第一时间报备。”
　　“不用什么都报。”
　　“那报什么？”
　　孟令旌想了想：“受伤，吃饭，收工。”
　　孔临江笑：“这还不是什么都报？”
　　“嫌多？”
　　“不嫌。”孔临江立刻说，“我喜欢。”
　　孟令旌看着她：“喜欢被管？”
　　孔临江摇头。
　　“喜欢被你管。”
　　孟令旌把视频挂了。
　　挂得很快。
　　但挂断以后，她坐在床头笑了很久。
　　之后几天，孔临江果然开始报备。
　　早上：【开工。】
　　中午：【吃了。没有香菜。】
　　下午：【手没碰水。】
　　晚上：【收工。】
　　偶尔还会夹一条：【今天风很大。】
　　孟令旌一开始只回“嗯”“知道”“注意”，后来慢慢变成“吃的什么”“手给我看一下”“别站风口”。她回完才发现自己像真的接手了某种远程管理。
　　孔临江对此适应良好。
　　甚至有点过分良好。
　　【孟老师，我今天喝了温水。】
　　孟令旌：【这也要报？】
　　孔临江：【想被表扬。】
　　孟令旌：【孔临江。】
　　孔临江：【嗯。】
　　孟令旌：【做得好。】
　　那边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孟令旌看着屏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又不太对。她刚要补救，孔临江发来一张照片。
　　片场角落，一只手捂着脸。
　　【缓一下。】
　　孟令旌笑得不行。
　　魏澄正好进来送文件，看见她笑，脚步立刻停住。
　　“你是不是又在和孔临江聊天？”
　　孟令旌收起手机：“文件。”
　　“你现在笑得很不孟令旌。”
　　“我平时怎么笑？”
　　“平时像审稿通过。”魏澄说，“现在像恋爱通过。”
　　孟令旌：“……”
　　魏澄把文件放下，忽然认真了一点。
　　“说真的，你要是喜欢她，就别一直拖。”
　　孟令旌抬眼。
　　魏澄坐到她对面：“你可以慢，可以谨慎，但别让对方一直猜。孔临江看起来挺会撩的，但她每次都在等你点头吧？”
　　孟令旌没有说话。
　　“我不是催你确认关系。”魏澄说，“我是怕你习惯了被她等，忘了等的人也会累。”
　　这句话落得不重，却很准。
　　孟令旌看着桌上的文件，忽然想起孔临江昨晚说的“怕你又退回去”。
　　她没有退。
　　可她确实还没有往前说清楚。
　　魏澄走后，她给孔临江发消息。
　　【今天什么时候收工？】
　　孔临江：【可能十点。】
　　【收工后视频。】
　　孔临江：【检查手？】
　　孟令旌：【也不是。】
　　孔临江：【那是什么？】
　　孟令旌看着聊天框，停了很久。
　　【想见你。】
　　这一次，孔临江没有立刻回。
　　孟令旌等了几分钟，手机才震。
　　孔临江：【我现在能不能请假？】
　　孟令旌笑了。
　　【不能。】
　　孔临江：【那你等我。】
　　孟令旌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和从前那些“我等”不一样。
　　这一次，是孔临江把等待递给她。
　　她回：【好。】
　　晚上十点十一分，视频打来。
　　孔临江还在车上，第一句话不是问手，也不是问饭。
　　她说：“我收工了。”
　　孟令旌看着屏幕里的人。
　　“嗯。”
　　孔临江又说：“你说想见我。”
　　孟令旌没有躲。
　　“嗯。”
　　孔临江笑了，眼睛却有点红。她低声说：“这句我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