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多等一天 孟令旌改签 ...
-
孟令旌改签机票的时候,孔临江正在拍一场哭戏。
这件事后来想起来很荒唐。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沙发上,窗外阴着,电脑开着,航班页面停在屏幕中央。原本下午三点的航班,改到第二天同一时间,只需要点两次确认。
孟令旌的手指却停了很久。
她不是不能多留一天。
工作可以挪,魏澄可以骂,剧本意见可以线上说。真正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多留这一天。
为了孔临江。
这个答案太简单。
简单得让人有点无处可躲。
手机震了一下。
小梁发来消息。
【孟老师,孔老师这场可能还要一会儿。她让我跟您说,外套不用急着还。】
孟令旌看向椅背。
黑色外套挂在那里,像昨晚那十七分钟还没完全结束。
她回:【知道了。】
小梁又发。
【她还说,您如果今天走,路上注意。】
孟令旌看着这行字。
孔临江没有问她能不能晚一天。
她只是让小梁转告,如果今天走,路上注意。
这比直接挽留更让人没办法。
孟令旌点下改签确认。
系统弹出提示:改签成功。
她看了几秒,截图发给孔临江。
没有配字。
孔临江那边一直没回。
孟令旌也没等。她把电脑合上,换了衣服,准备去片场还外套。
临川今天风大。旧厂房外的临时棚被吹得哗哗响,场务抱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孟令旌到的时候,孔临江还在戏里。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靠近。
这场戏是迟夏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留下了。剧本里原本写得很克制,只有一句台词:你怎么现在才说。
孔临江拍第一遍时,眼泪掉得太快。
导演说:“再收一点。”
第二遍,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眶红,声音却颤。
导演说:“再保一条。”
第三遍,孔临江站在灰色墙边,手指抓着衣角,停了很久才说那句台词。
“你怎么现在才说。”
孟令旌忽然觉得心口被轻轻压了一下。
她写这句时,并不觉得它有多动人。可孔临江说出来,像把迟夏很多没能说出口的委屈都压进了那一停里。
导演喊过。
片场一下子松下来。
孔临江低头接过纸巾,擦眼泪时,余光看见孟令旌。
她停住。
孟令旌把外套递过去。
“你的。”
孔临江接过来,却没立刻穿。
她眼尾还红,妆没完全花,整个人带着戏里的潮意。看向孟令旌时,那一点潮意还没散干净,像雨后的海。
“你没走?”
孟令旌说:“改签了。”
孔临江的手指收紧。
她低头看手机,像这才想起什么,点开聊天框。看到那张截图时,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晚一天?”
“嗯。”
“为什么?”
孟令旌看着她:“你不是知道?”
孔临江没说话。
片场有人走过,喊孔老师补妆。孔临江应了一声,却没动。
孟令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比想象中更远。改签只是点了两下手机,可真正站到孔临江面前,说出“你不是知道”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算把所有事都藏回工作里。
孔临江低声说:“我想听你说。”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很轻:“可以吗?”
这人真是很会要东西。
一份只给她的夸奖。
一次明天见。
现在又要一个理由。
孟令旌原本可以说“还有剧本问题”,可以说“航班不合适”,可以说“临川雨太大”。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没有意思。
她说:“想多见你一天。”
孔临江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清。
是听清了,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放。
小梁拿着粉扑站在不远处,表情像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灯架。
孔临江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慢。
“那今天晚上。”她说,“还走一段吗?”
“你不累?”
“累。”
“那还走?”
孔临江看着她:“想和你走。”
这句话比昨晚更直。
孟令旌却没有躲。
她说:“好。”
晚上她们没有去海边。
孔临江收工太晚,临川又起了风。两个人最后只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盒关东煮,坐在小区外一排避雨的长椅上吃。
孔临江夹起一串萝卜,咬了一口,烫得皱眉。
孟令旌看她:“还好?”
孔临江被她逗笑:“不好。”
“学会了?”
“嗯。”孔临江把纸杯放到旁边,“被孟老师教育过。”
“我什么时候教育你?”
“你说不需要我淋雨。”
孟令旌低头吃鱼丸。
孔临江看着她,忽然说:“我今天拍那场戏的时候,一直在想。”
“想什么?”
“迟夏为什么问‘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她等太久。”
“嗯。”孔临江说,“我以前看你写这种人,会觉得她们是不是太能忍。”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许不是能忍。”孔临江看她,“是怕对方说出来以后,自己就没有办法继续装作不在意。”
孟令旌的手停住。
孔临江没有继续逼近,只把那杯关东煮汤推给她。
“暖一下。”
孟令旌接过。
纸杯很热。
热度从掌心传上来,她忽然想起昨晚伞柄上孔临江的手。
“孔临江。”
“嗯?”
“你对角色理解得太好了。”
孔临江笑:“这是夸我?”
“是。”
“公开的还是私下的?”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的眼睛弯起来。
“私下的。”孟令旌说。
孔临江明显高兴了。
她把剩下那串萝卜吃完,低声说:“那我收好了。”
第二天孟令旌离开临川。
孔临江没能送她,早上五点就去片场。孟令旌醒来时,手机里有一张照片。
酒店早餐。
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
下面一行字。
【今天也没有香菜。】
孟令旌看了很久。
她坐起身,窗外天刚亮。椅背上已经没有孔临江的外套,昨晚还回去了。房间一下子恢复成普通酒店房间。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带走了。
她回:【我知道。】
孔临江隔了几分钟才回。
【落地告诉我。】
孟令旌看着这五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
她回:【好。】
那晚回酒店时,孟令旌手里多了一袋便利店买的暖宝宝。
孔临江说是给她的。
孟令旌看着袋子:“临川现在需要这个?”
“不需要。”孔临江说,“但你明天坐飞机,候机厅冷。”
“你怎么连候机厅冷都管?”
“管到你落地为止。”孔临江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也觉得这句话越界,“可以吗?”
孟令旌没有立刻说可以。
她把袋子拎在手里。塑料袋摩擦出很轻的声音,在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孔临江站在她旁边,刚卸完妆,眼尾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她今天哭过太多次,戏里戏外都有一点潮,连笑都比平时慢。
孟令旌忽然想起白天监视器里那句“你怎么现在才说”。
原来等待是会留下痕迹的。
不只是在角色身上,也会在孔临江身上。
电梯到楼层时,孔临江没有跟出去,只按着开门键看她。
“明天几点走?”
“中午去机场。”
“我应该在拍。”
“嗯。”
“不能送你。”
“不用送。”
孔临江垂眼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孟令旌本来已经迈出去,又停住。她回头看孔临江:“那你还说?”
“想让你知道我想送。”
这句话落下来,电梯门安静地开着。
孟令旌握着那袋暖宝宝,忽然觉得孔临江今天真是坏。不是逗人的坏,是明明知道她会心软,还偏要把所有心软的地方都轻轻碰一遍。
“孔临江。”
“嗯?”
“你明天拍戏的时候,不要分心。”
孔临江抬眼:“这是关心我?”
“这是提醒演员保持职业素养。”
“好。”孔临江笑,“那孟老师明天路上,也保持旅客素养。”
“旅客有什么素养?”
“落地报平安。”孔临江说。
孟令旌看她片刻,终于点头。
“知道了。”
孔临江松开电梯键。门缓缓合上,她在门缝里看着孟令旌,声音很轻。
“明天见不到,也算明天。”
孟令旌回到房间以后,把暖宝宝放进行李箱最外层。
她明明还没到需要用的时候,却已经觉得掌心有一点热。
到机场那一路,孟令旌一直没有打开电脑。
车窗外是临川湿漉漉的街。早餐店门口有人排队,便利店外的雨棚还滴着水。她本来应该趁这段时间看剧本反馈,可手机放在掌心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还是停在孔临江的聊天框。
孔临江没有再发消息。
孟令旌知道她在拍戏。
知道是一回事,忍不住看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有点明白自己笔下那些人为什么总在等消息。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别的事做,而是因为别的事都还在,生活照常往前走,可某个人没有回的那一条消息,会像一枚很小的钉子,把所有注意力都钉在那里。
到机场后,她办托运,过安检,在候机厅坐下。
暖宝宝还在包里。
她把它拿出来,撕开包装。其实候机厅并没有那么冷,可她还是把它握在掌心。
孔临江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刚下戏。】
【你到机场了吗?】
孟令旌拍了一张登机口。
【到了。】
孔临江:【暖宝宝用了吗?】
孟令旌低头看手心。
【你怎么知道?】
孔临江:【我买的。】
孟令旌笑了一下。
【孔老师对售后很负责。】
孔临江:【嗯。】
【怕你冷。】
孟令旌的笑意慢慢收住。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候机厅真的安静下来。旁边有人在吃面,广播里叫着陌生的航班号,可她只看见屏幕上那句“怕你冷”。
很多关心都是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落在对的人那里,就会变得很重。
登机前,她给孔临江发消息。
【我要关机了。】
孔临江:【好。】
【孟令旌。】
孟令旌看着忽然出现的全名,心跳轻轻一顿。
【怎么?】
孔临江:【我今天会想你。】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
孟令旌站起来,队伍往前挪。她本来可以不回,等落地后再说。可她看着那句话,忽然不想让孔临江一个人把直白的话都说完。
她打字。
【我也是。】
发送成功后,她关机。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她看见自己映在屏幕里的脸。
很平静。
也很不像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