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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走一段 孟令旌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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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旌后来发现,孔临江很擅长把要求说得不像要求。
比如“走一段”。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正好是晚上九点四十七。临川雨停了,酒店门口的地面还湿着,路灯照下去,一小片一小片发亮。剧组收工早,难得没有人催台词,也没有导演在群里连发语音。
孟令旌本来打算回房间改稿。
电梯到了,她正要进去,孔临江从身后叫她。
“孟老师。”
孟令旌回头。
孔临江换了自己的衣服,白T,黑色长外套,头发低低扎着。她站在大堂暖灯下面,手里拎着一杯没拆封的柠檬茶。
“给我的?”孟令旌问。
孔临江把杯子递过去:“少冰,三分糖。”
孟令旌接过,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孔老师猜得挺细。”
“嗯。”孔临江笑,“演员要合理想象。”
电梯门开了又关,里面的人走光。孟令旌没有进去。
孔临江看了一眼电梯,又看她:“现在上去?”
孟令旌反问:“不然?”
孔临江把手插进口袋里,停了一下。
“走一段?”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孟令旌几乎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邀请。等意识到时,拒绝已经慢了半拍。
“去哪?”
“海边。”
“下过雨。”
“所以人少。”
“风大。”
“我带外套。”
“我也有。”
孔临江看她一眼,笑:“那我带人。”
孟令旌喝了一口柠檬茶。
甜度确实刚好。
“孔老师。”她说,“你今晚话很多。”
“紧张。”
孟令旌抬眼:“你紧张?”
“嗯。”
“紧张什么?”
孔临江没有马上答。大堂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毯边缘,轻轻一顿。孔临江等那个人走远,才低声说:“怕你说不去。”
孟令旌握着柠檬茶的手收紧一点。
这人总是这样。
她很会先退半步,把最直接的话说得轻一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偏偏又不让你错过。
孟令旌本来可以说不去。
她真的还有稿要改,真的有点累,真的不适合晚上和一个演员单独去海边散步。任何一个理由都充分。
但孔临江说怕她不去。
孟令旌看着她。
“走多久?”
孔临江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你说了算。”
临川夜里的海并不好看。
雨后的空气潮,远处海面黑得很彻底,只在灯塔附近有一点微弱的光。两个人沿着堤边慢慢走,鞋底踩过湿地,声音有点闷。
孔临江走在外侧。
孟令旌一开始没注意,走了几步才发现。她往旁边让,孔临江也跟着让。
“你干什么?”孟令旌问。
“走路。”
“你非要走外面?”
“习惯。”
“演员也有这种职业病?”
“不是。”孔临江看她,“这个是私人习惯。”
孟令旌没接。
她发现孔临江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坦白一点。早餐店里那句“后来不是”已经足够越线,晚上又来一句私人习惯。她像在一点点拆掉两人之间那些可以被工作解释的东西。
拆得不快。
但很稳。
海风吹过来,孟令旌拢了一下外套。
孔临江看见:“冷?”
“还好。”
“又还好。”
孟令旌转头:“你现在对这两个字意见很大。”
“因为它们经常骗人。”
“那我说冷,你能怎样?”
孔临江停下。
孟令旌也停。
孔临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到她肩上。
动作很快。
快到孟令旌还没来得及拒绝,衣服已经落下来,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温度。
“这样。”孔临江说。
孟令旌低头看肩上的外套。
外套很轻,却像忽然把她整个人都圈进了一个不太陌生的范围。孔临江的气息很淡,衣料上有雨后的潮和一点洗衣液味。
“你不冷?”
“冷。”
孟令旌抬眼。
孔临江笑:“但可以忍。”
“孔临江。”
“嗯。”
“你这样很像故意。”
“是故意。”
孟令旌反而说不出话了。
孔临江往前走两步,靠在栏杆边。她手肘撑着栏杆,侧脸被远处灯光照出一点轮廓,鼻梁很高,眼神却柔。她看着黑海,像终于把玩笑收了起来。
“孟老师。”她说。
“嗯?”
“我读你书的时候,一直觉得你很会写等。”
孟令旌站到她旁边。
“不是那种很苦的等。”孔临江继续,“是一个人嘴上说没有关系,身体却还停在那里。门关了,还会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消息不回,还会看屏幕亮没亮。”
孟令旌没有说话。
孔临江偏头看她:“你是不是这样?”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低。
孟令旌觉得自己应该否认。她可以说作者不等于作品,也可以说孔老师阅读过度,甚至可以笑着把话题带回明天的戏。
可孔临江的外套还在她肩上。
她刚喝过孔临江买的柠檬茶。
她们刚走了一段没有任何工作必要的路。
否认在这时候显得有点太用力。
“有时候。”孟令旌说。
孔临江看了她很久。
“那我以后走慢一点。”
“为什么?”
“怕你没听见脚步声。”
孟令旌的心跳轻轻一乱。
她看着孔临江。
孔临江眼睛里有一点笑,却不是逗她的那种。更像认真说完一句话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留一点笑意给彼此退路。
孟令旌低头喝柠檬茶。
已经不冰了。
“孔老师。”
“嗯。”
“你很会让人误会。”
孔临江轻声问:“那你误会了吗?”
孟令旌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海。黑色的海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是真的。
走回酒店时,两个人没有再聊太多。
孔临江的外套仍然披在孟令旌肩上。走到大堂门口,孟令旌要还,孔临江没接。
“明天再给我。”
“你明天没衣服穿?”
“有。”
“那为什么?”
孔临江按了电梯,语气平常:“这样明天还要见你一次。”
孟令旌看她。
电梯门开,里面没人。孔临江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她。
孟令旌站了两秒,还是进去了。
电梯上行。
数字一层一层跳。
到孟令旌那层时,孔临江忽然说:“今天走了十七分钟。”
孟令旌回头:“你还计时?”
“嗯。”
“为什么?”
孔临江笑:“怕下次走短了。”
孟令旌没说话。
她走出电梯,门快关上时,孔临江又喊她。
“孟老师。”
“嗯?”
“明天见。”
这次孟令旌没有把它当工作安排。
她说:“明天见。”
回到房间,孟令旌把孔临江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电脑打开,文档停在第十七场。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改。
最后,她拿起手机,给魏澄回消息。
【今晚不改。】
魏澄:【?】
孟令旌想了想。
【去走了一段。】
魏澄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和谁?】
孟令旌看向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回。
她没有回魏澄,反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酒店房间里的空调声很轻,轻得像一种提醒。她站在椅子旁边,伸手碰了碰那件外套的袖口。布料已经不太热了,可她还是能想起刚才孔临江替她披上时,指节从她肩侧擦过的那一点温度。
孟令旌很少让别人的东西在自己的房间里过夜。
她对生活边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要求。工作资料放左边,私人书放右边,客人的杯子用完就洗,临时借来的伞当天就还。她不喜欢含混,因为含混容易让人误会。
可现在外套就挂在那里。
像一个被允许留下的误会。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孔临江:【外套别放空调口。】
孟令旌低头看了一眼。
那件外套确实离空调出风口很近。
她把它拿下来,换到衣柜旁边。做完这个动作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回“你怎么知道”,也没有回“你管得太细”。她只是照做了。
这比回复更糟。
她拿起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会乱放?】
孔临江回得很快。
【猜的。】
孟令旌:【孔老师今晚猜太多了。】
孔临江:【那猜中几个?】
孟令旌看着这句话,慢慢坐到床边。她没有立刻回。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她想起海边那句“怕你没听见脚步声”,想起电梯门快合上时孔临江的眼神。
有些话一旦被听见,就很难再装作只是风声。
最后她回:【不告诉你。】
孔临江隔了几秒才发来一条。
【那我明天自己看。】
孟令旌把手机放下。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忽然明白孔临江为什么要把外套留给她。不是因为衣服,也不是因为明天真的缺一个见面的理由。
是她们都需要一个不必说破的明天。
第二天早上,孟令旌下楼吃早餐,孔临江已经在餐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豆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孟令旌一走近,孔临江就把手边那碟小菜往旁边挪了挪。
“占座?”孟令旌问。
“合理利用公共资源。”
“你这么早?”
“今天第一场十点。”
“那你可以多睡。”
孔临江抬眼看她:“怕你早上把外套挂门把手上就走。”
孟令旌拉开椅子坐下:“我像这种人?”
“不像。”孔临江说,“但我想早一点见你。”
孟令旌刚拿起筷子,动作一顿。
餐厅里人来人往,剧组工作人员端着盘子从她们身后经过。孔临江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像随口把天气说出来,可孟令旌知道不是。
她把外套放到旁边椅背上。
“你的。”
孔临江没有急着拿,只看了一眼:“洗衣液味道变了。”
“没有洗。”
“那就是你房间的味道。”
孟令旌看她。
孔临江低头喝豆浆,耳尖却有一点红。
这个人也不是每次都能稳住。孟令旌发现这一点时,心里突然轻了一些。原来孔临江说完暧昧的话,也会自己不好意思,只是她比别人更擅长把那点不好意思藏进低头和喝水里。
“孔老师。”孟令旌说。
“嗯?”
“你早餐也这么会演?”
孔临江笑了:“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那就不是演得好。”
“是什么?”
孔临江抬眼,慢慢说:“是真情流露。”
孟令旌被豆浆呛了一下。
孔临江立刻递纸。
她递得很快,手却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孟令旌,只把纸巾放到她手边。这个分寸让孟令旌心口又轻轻动了一下。孔临江总是这样,话说得像越线,动作却很克制。她把门推开一点,又站在门外等。
等孟令旌自己决定要不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