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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要香菜 孔临江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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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临江第一次让孟令旌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在片场。
是在早餐店。
临川的早晨潮得很,酒店门口那条窄路昨夜下过雨,砖缝里积着一点浅水。剧组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远处有人拖设备箱,轮子碾过湿地,声音断断续续。
孟令旌下楼时,手机里还有魏澄发来的三条消息。
【你昨晚说“再看”,到底看完没有?】
【导演那边又问第十七场。】
【你别装死。】
孟令旌回了两个字。
【活着。】
魏澄秒回。
【活着就改。】
孟令旌把手机扣进外套口袋,抬头时,正好看见孔临江站在早餐店门口。
她没有戴帽子,只戴了口罩。头发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颈侧。她穿一件黑色薄外套,袖口挽起一点,露出手腕。人站在烟火气很重的小店前,身形却还是干净挺拔的,像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点镜头意识。
孔临江也看见她。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孟老师。”
孟令旌停住:“你怎么在这?”
“买早餐。”
“剧组不是有?”
“今天那边只有包子。”
“孔老师不吃包子?”
“吃。”孔临江看着她,“但你昨天没吃。”
孟令旌一怔。
昨天早餐是剧组统一发的包子。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有香菜,放回袋子里就没再碰。那时她坐在角落改台词,旁边人来人往,孔临江应该在化妆间。
“你怎么知道?”
孔临江没急着答,转身推开早餐店的玻璃门。
“先进来,外面冷。”
孟令旌站了两秒,还是跟进去。
店里很小,靠墙三张桌子,蒸汽从后厨冒出来,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老板娘正在包小馄饨,听见门响,抬头:“还是刚才那个?”
孔临江点头:“两份。”
老板娘问:“都不要香菜?”
孟令旌看向孔临江。
孔临江把零钱放到柜台上,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孟令旌。
就好像这件事不值得拿来讨夸,也不是刻意展示体贴。她只是已经知道了,于是顺手做了。
孟令旌觉得,比起直接说“我记得你不吃香菜”,这种顺手更麻烦。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孔临江端了两杯豆浆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
“热的。”孔临江说。
“谢谢。”
“你昨天晚饭也没怎么吃。”
孟令旌抬眼:“你观察我?”
孔临江坐到对面,手指搭在纸杯边缘,笑了一下。
“不算观察吧。”
“那算什么?”
“演员职业病。”她说,“别人吃不吃饭,也会影响表演。”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眼睛很漂亮。素颜时比镜头里更淡,眼尾没有妆压出来的锋利,倒显出一点清冷的倦意。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像真的在讲职业习惯,可眼神却没有完全躲开。
孟令旌说:“我不演。”
“你写。”
“写也不影响你演。”
孔临江低头,把吸管插进豆浆里。
“影响。”她说。
孟令旌没接。
老板娘把馄饨端上来,两碗,汤清,葱花浮在上面,没有香菜。孔临江把靠近自己的那碗推给孟令旌,又把勺子拆开,放到她手边。
动作太熟。
熟得像她们已经认识很久。
孟令旌垂眼看了一会儿:“孔老师。”
“嗯?”
“你对合作编剧都这样?”
孔临江抬头。
早餐店里蒸汽很重,窗外天色灰白。她的眼睛在那一点雾气后面显得不太真切,偏偏声音很清楚。
“没有合作过这么难养的编剧。”
孟令旌:“……”
孔临江低头笑。
“开玩笑。”她说,“你很好养。”
“你现在像在骂我。”
“那我换一个。”孔临江想了想,“我没有对别的编剧买过馄饨。”
孟令旌拿勺子的手停住。
这句话其实也可以解释。
她们正好住同一家酒店,正好同一时间下楼,正好孔临江看见她昨天没吃早饭。买两份馄饨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可孔临江偏偏说“别的编剧”。
她把范围圈得很清楚。
孟令旌低头喝汤,汤很热,她被烫得慢了一点。
孔临江看见了,问:“烫?”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好像都不太好。”
孟令旌抬眼:“你又知道?”
“书里有。”
这三个字落下来,孟令旌忽然不动了。
孔临江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停了停。
她拿勺子拨了下碗里的馄饨,声音低一点:“你以前写过一个人,手被烫了还说还好。后来另一位给她买了三个月烫伤膏。”
孟令旌知道她说的是哪本书。
那本不算她最出名的作品,甚至因为前半段太慢,被很多读者说过“像两个人坐在屋里互相猜谜”。她没想到孔临江会记得。
“你看过?”
“嗯。”
“为了《回潮》?”
孔临江抬眼:“一开始是。”
孟令旌等她后半句。
孔临江却没有马上说。她慢慢吃了一个馄饨,像在决定这句话该放到哪里。
过了几秒,她说:“后来不是。”
店里忽然有人进来,门铃响了一下。老板娘问要什么,蒸锅掀开,热气哗地涌出来。
孟令旌却觉得声音都往后退了。
“那后来是什么?”她问。
孔临江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安静得很。不是逼近,也不是躲闪。她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把距离拉近一点,却仍然把它说出来。
“后来想知道,写这些话的人,平时是不是也这样。”
孟令旌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昨晚孔临江在片场读剧本的样子。别人拿台词当台词,孔临江不是。她会在某个停顿前抬眼,会问“这里是不是不该急”,会把一句原本很普通的话放慢半秒。孟令旌那时以为这是演员的敏感。
现在才觉得,也许不只是。
她读过她的书。
读得比自己以为的深。
这件事让孟令旌有一种很奇怪的不安全感。像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本来以为每本书都好好合着,忽然发现其中几本被人折了角,还在页边写了字。
“那你知道了吗?”孟令旌问。
孔临江笑了一下:“还在看。”
“我不是书。”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孔临江把勺子放下。
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短,动作不快。孟令旌看见她袖口有一点湿,大概是刚才端豆浆时蹭到的。
“看你什么时候会承认自己被烫到。”孔临江说。
孟令旌低头。
碗里的汤面微微晃着。
她觉得孔临江这个人有点危险。
不是那种很直白的危险。她不咄咄逼人,也不把暧昧说成廉价玩笑。她只是很会在日常里留下一点痕迹。不要香菜,热豆浆,书里那句还好。每一样都小,小到孟令旌如果要反驳,都显得自己太在意。
可她确实在意了。
这一点更麻烦。
吃完早餐,雨又下起来。
不是大雨,细细的,落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上,声音很密。孔临江看了眼时间,问:“你今天几点去现场?”
“十点。”
“还有半小时。”
“嗯。”
孔临江站起来:“走回去?”
“雨。”
“不远。”
“你没带伞。”
孔临江从椅背上拿起一把黑伞。
孟令旌看她:“你带了?”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孔临江把口罩戴好,眼睛弯了一下。
“想看孟老师怎么判断。”
孟令旌觉得自己这顿早餐吃得很亏。
她起身,跟着孔临江走出店门。黑伞撑开,空间不大,两个人肩膀很自然地靠近。孟令旌闻到孔临江身上很淡的香味,不像香水,更像洗衣液和早晨冷空气混在一起。
孔临江把伞往她那边偏。
孟令旌看见她右肩很快湿了一点。
“你偏太多了。”
“没有。”
“孔临江。”
孔临江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孟令旌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孔老师。
不是客气的称呼。
雨声里,孔临江侧头看她。口罩遮着唇,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眼里没有得意,倒像是被这个名字轻轻碰了一下。
“嗯。”她应。
孟令旌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我不需要你淋雨。”
孔临江没有松手。
于是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到一起。
孟令旌的手偏凉,孔临江掌心却热。她们谁都没有立刻移开。黑伞被两个人一起握着,雨点落在伞面上,一声一声,很轻,也很近。
过了几秒,孔临江说:“好。”
“好什么?”
“下次不淋。”
孟令旌看她:“你还想有下次?”
孔临江笑了。
“早餐吗?”
“伞。”
“都可以。”
孟令旌没说话。
走到酒店门口,剧组车已经在等。小梁从车窗探出头,看见她们同撑一把伞,表情很努力地镇定了一下。
“孔老师,导演问你到哪了。”
孔临江收伞:“到了。”
小梁又看孟令旌:“孟老师早。”
“早。”
小梁的视线在那把伞和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很聪明地什么都没问。
孔临江把伞上的水甩了甩,递给孟令旌。
孟令旌没接:“你的。”
“放你这。”
“为什么?”
孔临江看了看天:“你十点再过去,可能还下。”
“那你呢?”
“我在车上。”
孟令旌看着她。
孔临江又说:“而且你回酒店这一段也要用。”
这理由很充足。
充足得让孟令旌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接过伞。
孔临江上车前,忽然回头。
“孟老师。”
“嗯?”
“早餐还行吗?”
孟令旌想了想:“还行。”
孔临江挑了一下眉。
孟令旌又补:“这次是真的。”
孔临江笑起来。
小梁在车里催了一声。
孔临江却还没立刻上车。她站在雨里,肩头那一点湿痕比刚才更明显,发尾也被雨气压得贴近脖颈。孟令旌看见了,眉头几乎是下意识皱起来。
孔临江看着她:“怎么了?”
“你肩膀湿了。”
“一点。”
“一点也是湿。”
孔临江低头看了一眼,像才发现似的:“那怎么办?”
孟令旌听出她语气里的笑。
这人有时候很会把自己放到一个被照顾的位置上,又不显得真的脆弱。她问“怎么办”时,眼神是松的,带一点明知故问的懒。像是在说,你要不要管。
孟令旌本来不想管。
她和孔临江还没有熟到可以站在酒店门口替对方整理衣服。周围有剧组车,有小梁,有酒店门童,还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看出一点多余。
可孔临江的肩膀确实湿了。
孟令旌把伞往前递了一点。
“你上车。”
“凶我?”
“提醒你。”
孔临江笑:“孟老师提醒人的方式都这么冷。”
孟令旌看她:“你要热一点的?”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句本来只是反问。
可“热一点”三个字落在雨里,忽然就不太像普通反问。孔临江的眼神变了一下,笑意仍在,却慢慢收得轻了。
孟令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她把伞柄往孔临江手里一塞:“走了。”
孔临江接住伞,指尖擦过她的手。
“孟老师。”
孟令旌没看她。
“下次可以。”孔临江说。
“什么?”
“热一点的提醒。”
小梁在车里猛地咳了一声。
孟令旌:“……”
她抬眼看孔临江。
孔临江已经重新戴好口罩,只剩眼睛还弯着。她像是很满意自己终于占了一点上风,转身上车前,又把伞递回来。
“还是你拿着。”她说,“我真上车了。”
车门关上以后,孟令旌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把伞收回来。
她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没睡醒。
否则怎么会在一个早餐店、一碗馄饨、一把黑伞之间,被孔临江牵着走了这么远。
车门关上,剧组车慢慢开走。孟令旌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伞柄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很快被雨气冲淡。
她低头看手机。
魏澄又发来消息。
【人呢?】
孟令旌回:【吃早饭。】
魏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孟令旌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下雨。】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撑开那把伞,往酒店里走。
直到进电梯,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忘了一件事。
她没有问孔临江为什么知道她不要香菜。
也许不需要问。
有人记得。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