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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竹器 铺子开门那 ...

  •   铺子开门那天是个极好的晴天。柳叶巷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新挂的灯笼在枝头微微转动,将“闻渡笙”三个字轮流映在青石地面上。
      沈渡舟把展示架搬到铺子门口,将两根竹篙一左一右靠在架子上——旧的那根从太湖老渡口带回来,竹身粗粝,上面刻着他这些年在孤岛上独自撑船时留下的无数道水深标记;新的那根用太液池边的竹子削成,竹身光滑,手握位置缠着用太液池水煮过的麻线,刻的是一朵极小的栀子花。两根竹篙之间还空了一个位置,留给以后要用的第三根——他们一起留的。
      第一个客人是巷口卖豆花的老汉。他推着车经过铺子门口,看到展示架上那两根竹篙,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新竹篙上那朵栀子花,问这是哑巴渡自己削的?沈渡舟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截刚削好的竹料,回说,是我削的,太液池边的竹子,泡了大半年,韧性比太湖的竹子更好,撑京城水道正合适。老汉又摸了摸那朵栀子,说,我以前在太湖撑船,竹篙用了十几年没换过。后来不撑了,来京城卖豆花,那根竹篙就放在床底下,从来没舍得扔。你这根比我在太湖用的那根细,但手感好,握着不硌手。他问了价钱,沈渡舟报了一个极低的数,老汉愣了一下,说这价格连竹子成本都不够。他答说,竹子是太液池边砍的,不用钱。麻线是自己搓的,也不用钱。只收工钱——削这根篙花了三天,每天傍晚削一个时辰。老汉没再说话,从怀里掏出铜板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根新竹篙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哑巴渡,你现在不哑了,但这根竹篙上的栀子花刻得比你以前在石板上蘸水写的字还好看。
      沈念笙在药室里碾今天要用的寒水石,隔着窗户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碾药,研杵在石臼里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不是“谢谢”,不是“过奖”,是极简洁极直接的实话,和他在灶台上蘸水写“问吧”时一模一样。
      “字是写给你看的。栀子花是刻给大家用的。”
      老汉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街坊。刘婶的儿子在太液池边开了间小茶棚,需要几根撑船用的竹篙,他一口气挑了三根,说哑巴渡削的竹篙在太湖渔民圈子里很有名——以前每年冬天太湖封冻前,哑巴渡都会削几根竹篙放在老周船上,托他带给需要的人。他在太湖撑了这么多年船,知道什么样的竹篙最趁手,他削的竹篙从来没人说过不好用。沈渡舟帮他捆好竹篙,又送了他一截竹节做茶棚的门帘挂杆,说这截竹节是太液池的竹子,泡过水,不会开裂,用来挂门帘正合适。刘婶的儿子道了谢,又说:听说你在柳叶巷开了铺子,我就想着一定得来买。以后茶棚的竹器都找你做。
      午后,铺子里来了个极老的渔夫。他拄着一根旧得发亮的竹杖,竹杖底部已经磨得光滑如镜。他走进铺子没有看展示架上的竹篙,而是直接走到柜台前,看着沈渡舟手里正在削的竹料,说他在太湖打了一辈子鱼,用过无数根竹篙,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栀子花刻在竹篙上。刻栀子花的人他认识一个——很多年前在忘川渡摆渡,不会说话,每次撑船靠岸都用竹篙在石板上画一朵栀子花,问她画什么她从来不答,只是画完就走。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沈渡舟放下手里的剖鱼刀,站起来走到展示架前,取下那根从太湖老渡口带回来的旧竹篙,放在柜台上给老人看。竹篙上刻着无数道水深标记,最底端刻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不是他刻的,是无相用竹杖刻的。他每次去老渡口都会在她刻的那朵栀子花旁边重新描一遍,让花瓣边缘保持清晰。他说,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太湖,在芦苇荡里远远看了一眼他住的茅草屋,然后在老渡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画了这朵栀子。她画完就走了——后来每年冬天,他都在那个位置重新描一遍。她画了很多年,他也描了很多年。
      老人低头看着那朵栀子,很久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船舷上,声音沙哑而低缓:“她以前在忘川渡摆渡,从来不收钱。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用竹杖在石板上写——等人。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后来她不摆了。她走之前把竹篙留给我,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竹篙给他。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你来了。”他把竹篙还给沈渡舟,说,这根竹篙是她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现在它回到你手里了。
      沈渡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从太湖水底捞起来的老竹篙——篙身上有她刻的栀子,篙底有她刻的“别”字,手握的位置被他反复用麻线加固了好几次。他开口问老人要不要一根新的竹篙。老人摇头说不用,他有这根旧竹杖就够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买竹篙,是为了看看那个让无相等了这么久的人,现在过得好不好。他用旧竹杖在铺子门口的青石地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别”字,和无相在老渡口石板上画的一模一样,然后拄着竹杖沿着柳叶巷慢慢走远了。
      沈念笙从药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问他老人是谁。他蘸了水在柜台上写——“忘川渡。无相以前在忘川渡摆渡,不收钱,只等人。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后来她不摆了,把竹篙留给这个老人。”他停了一下,又在“忘川渡”旁边加了一句——“他说她以前在石板上画栀子花,别人问她画什么,她不答。她画的是我。她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撑着船从太湖到南疆,从南疆回柳叶巷。”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水渍,和他第一次在码头石板上蘸水写“问吧”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问题,是答案。
      傍晚时分,他将今天卖剩下的竹篙重新整理好靠在展示架上。两根太湖水老竹篙——一根留着自己用,一根是她的;三根太液池新竹篙——一根卖给老汉,两根卖给刘婶儿子。展示架上还空了好几个位置,他明天要继续削。断尾猫蹲在展示架旁边的矮桌上,脖子上春鸢缝的荷包轻轻晃荡。它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指了指架子上最中间那个空位——那是留给第三根竹篙的位置。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猫的后颈,说,那根不急,等他来。猫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沈念笙将铺子门口的灯笼点亮。烛火在老槐树枝头轻轻跳动,将“闻渡笙”三个字映在展示架上的竹篙上。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正蹲在矮桌前整理明天要用的竹料,剖鱼刀握在手里,刀柄上那个“笙”字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木质光泽,和他在太湖孤岛上削竹篙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渡舟。”
      “嗯。”他停下手里的刀。
      “你以前在太湖削竹篙,是替别人削。现在在柳叶巷削竹篙,是替自己削。以前那些竹篙撑在别人手里,现在这些竹篙撑在我们铺子门口——都是你的手艺,没有变。只是以前没有人知道那是你削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他将剖鱼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说以前在太湖,削竹篙是习惯。每年冬天太湖封冻前削好几根放在老周船上,托他带给需要的人。那时候不说话,不刻名字。大家不知道谁削的,只知道好用。现在不一样——每一根竹篙上都刻栀子花,大家都认得。不是他的手艺变了,是他的名字终于能被人叫出来了。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在收尾处微微上扬,和他在禁制全解那天第一次说“早”时一模一样——不是欣喜,不是激动,是某种更轻的、更自然的、还没有学会掩饰的愉快。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虎口上层层叠叠的旧疤贴着她的指节,粗糙而温热。她说,你的名字不只是被人叫出来了——是被你自己叫出来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在共鸣中第一次主动感知她的全部情绪时一样——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这样安静地停一会儿。铺子门口的灯笼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竹篙和药柜上,和她第一次在太湖码头蹲在他对面等他写完“问吧”时的光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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