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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铺子 换灯笼后的 ...

  •   换灯笼后的第二天,沈渡舟开始收拾铺子前堂。这间铺子以前是闻香的香铺,前堂只有一张黑木柜台、几只药柜和满墙的瓷瓶。后来闻香搬去镇北王府,铺子便空置了一段时间,直到沈念笙从太湖进京才重新开门。但前堂始终只有香药器具,没有他的东西。现在他要在这里开竹器铺,前堂需要重新布置。他把黑木柜台往左移了三尺,在右边腾出一片空位,用来放他削好的竹篙和竹器。他移柜台的动作极稳,和他在湖心岛上补渔网时一模一样——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目测,移完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又往左挪了半寸。沈念笙端着研钵从药室里探出头,看着他反复调整柜台的位置,忍不住问他那半寸有区别吗。他非常认真地回答说有,竹篙靠在那里,客人推门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太靠左会挡住药柜,太靠右会挡住香炉,现在刚好——一进门,左边是药柜,右边是竹器,中间是柜台,柜台上放着你的蜡封香。
      沈念笙将研钵放在柜台上,走到他旁边看着前堂的新格局。左边是她调香的位置——药柜、香炉、素铜浅盘,和闻香在时一模一样。右边是他做竹器的位置——竹篙、竹篾、麻线、剖鱼刀,和他在太湖孤岛上削竹篙时用的工具一模一样。中间是柜台,柜台上放着她今早刚调好的栀子蜡封香,烛芯还没点燃,但那股极淡极清的草木甜已经渗满了整个铺子。
      她问他中间是什么。他蘸了水在柜台上写了一个“笙”字,又写了一个“渡”字。中间是两个人——她调香,他做竹器,同一个柜台,同一盏灯。不是她的铺子,也不是他的铺子,是他们的铺子。她将研钵里刚碾好的血沉香粉末倒进素银小罐里密封好,然后从药柜上取下师父留给她的那只墨玉小瓶放在柜台正中央。师父说这味香能让闻香之人感知到血脉至亲的气息,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她把归心放在柜台正中央,不是用来调香——是用来守着这间铺子。以后不管谁出门,另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归心都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他在太湖撑船时她能在铺子里感知到他是否平安,她去太液池采药时他也能在铺子里感知到她是否安全。他们再也不需要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对方的去向。
      沈渡舟蘸了水在柜台上写道,她会一直在这里。她也蘸了水在“渡”字旁边写道,他也会一直在这里。
      午后,沈渡舟开始搬竹料。太液池边的竹子是萧晏托沈渡送来的,每一根都有手腕粗,竹节细密,竹身笔直,在太液池水里浸泡了大半年,竹皮泛着极淡的青黄色。他选竹料的方式和在太湖老渡口选竹篙时一模一样——先看竹节间距,节距越均匀韧性越好;再看竹皮色泽,太绿的太嫩,太黄的太老,青黄适中才最耐用;最后用指节轻轻叩击竹身,听回响,回响越清越脆越密实。断尾猫蹲在矮桌上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他每叩一根竹子,它就甩一下尾巴,像是在替他计数。他挑出三根最好的竹料靠在墙角,剩下的用麻绳捆好放在后院,说这些是备料,以后谁需要竹篙就来铺子里拿,撑坏了再来换,不用钱。
      沈念笙将药柜最上层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师父补的那些瓷瓶——刻着“等”字的和“归”字的——单独放在最上面一排,和她在南疆密殿里从碧桃废墟中捡回来的无相手记残页放在一起。瓷瓶和残页之间放着一小截血沉香母根侧须,是她从古榕树根系深处挖回来的,断面处的金黄色荧光还很新鲜。这截母根侧须不是用来入药的,是用来留种的。阿兰若说母根侧须埋在土里能长出新的血沉香,她打算来年春天在铺子后院试种——无相在南疆密林里试了多年都没能让栀子花种成活,也许太液池边的土壤更适合它。断尾猫跳到药柜最上层蹲在那截母根侧须旁边,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扫过瓷瓶上那个“归”字,和它每次替沈渡舟拍打码头上石板的动作一模一样。
      傍晚,沈渡舟将今天削好的第一根太液池竹篙放在柜台旁边的展示架上。这根竹篙和他在太湖撑船的那根不太一样——更细、更轻、竹节更密,手握的位置用麻线缠了几圈,麻线的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和太液池水色的基调一模一样。他在竹篙手握位置上方刻了一个“笙”字,在下方刻了一个“渡”字,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这两根竹篙并排靠在展示架上——一根是太湖老渡口的旧竹篙,竹身粗粝,上面刻着他在孤岛上独自撑船时留下的无数道水深标记;一根是太液池边的新竹篙,竹身光滑,手握位置缠着他今早用太液池水煮过的麻线。他在新竹篙的水深标记位置上并没有刻水位,而是刻了一朵极小的栀子花——无相刻在忘川渡古木上的那朵。
      他说旧竹篙撑了这么多年,新竹篙刚刚开始。旧竹篙上刻的是水深,新竹篙上刻的是栀子。她指了指两根竹篙中间的空位,那里刚好还能放一根。他问中间应该刻什么。她踮起脚在他喉间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旧疤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以前都是他主动——他第一次蘸血在她掌心里写“谢”,他第一次在共鸣中感知到她的全部情绪后说“接住了”,他第一次在太液池边叫她阿笙,他第一次在夜归时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回来的方向。现在换她主动。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擦过那道旧疤的边缘,和他在密室里第一次用血激活无相配方时指尖的颤抖一模一样。
      她说中间那根竹篙不刻字,留给他们以后要教的孩子。那根竹篙上应该刻水位和栀子,还有他第一次学撑船时爷爷握着他的手在船舷上刻下的那个“渡”字。他说他要教他撑船、削竹篙、在灶台上蘸水写字、在石板上刻水位标记、剖鱼时刀尖从朝内转向朝外、在码头上蹲下来等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写完每一句话。她说她也要教他调香、闻栀子花蕊里的蜜、在蜡封香点燃时说晚安、在归心余烬里感知家人的位置、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娘第一次亲你爹是在铺子前堂两根竹篙中间。断尾猫从药柜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叫了一声。大概是说,别忘了还有猫。他弯腰将断尾猫从门槛上捞起来放在肩头,说当然不会忘——第三根竹篙上还要刻一只猫,尾巴只有半截,但很会拍石板。猫满意地用尾巴扫过他的后颈。
      铺子门口又经过了几位熟悉的街坊。巷口卖豆花的老汉推着车经过,朝铺子里喊了一声——哑巴渡,听说你不哑了,什么时候来码头撑船啊?他站在柜台后面回了一句:明天就来。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好,明天给你留一碗豆花,多加辣子。他又回了一句:阿笙也要一碗,不要辣。老汉哈哈大笑,推着车走远了,笑声在柳叶巷里回荡了很久。
      沈念笙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很宽,脊柱微微躬着,和她第一次在太湖码头看到他蹲在石板上蘸水写字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停下手里的活,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铺子前堂的烛火轻轻摇晃,左边是她的药柜,右边是他的竹篙,中间是归心。窗外老槐树上的纸灯笼将“闻渡笙”三个字映在青石地面上,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那是无相在化灰前用竹杖在太液池石阶上画过无数遍的字——别怕,别走,别让人知道你认识我,别死,别忘了回家的路。现在它们终于和这间铺子一起,被她和他稳稳当当地安放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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