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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开张 竹器铺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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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器铺正式开张那天,柳叶巷比过年还热闹。
沈渡舟天不亮就起来削竹篙。他把展示架从铺子里搬到巷口,将这段时间攒下的竹器一件一件摆上去——太液池竹篙五根,太湖老竹篙两根,竹节门帘挂杆三截,竹编鱼篓两只,还有一把用竹根雕的断尾猫小像,是昨晚趁着月光刻的,猫尾巴只有半截,歪歪扭扭的,但神态极像。断尾猫蹲在展示架旁边,盯着那只竹根猫看了很久,然后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碰了一下竹猫的尾巴,满意地打了个呼噜——它大概是觉得这个不能动的同类很给自己面子。
沈念笙从药室里端出今早刚调好的新蜡封香,放在柜台正中央。这批蜡封香用的是血沉香母根侧须,香气比之前任何一批都更持久更清冽,她在每一枚竹筒底部都刻了一朵极小的栀子花,和他在竹篙上刻的那些一模一样。
“今天开张,香不能断。”她将烛火点燃,烟气从竹筒边缘缓缓渗出,在铺子门口形成一层极淡极薄的香气屏障。这层香气能让路过的人闻到一股极淡极清的草木甜,不是招揽顾客的手段——是她想让整条柳叶巷都知道,这间铺子今天开门了。
沈渡舟将最后一批竹篙码好,退后一步看着展示架。两根太湖水老竹篙在最左边,五根太液池新竹篙在中间,竹节门帘挂杆和鱼篓在右边,最小的那只竹根猫蹲在柜台角落。他看了一圈,然后蘸了水在柜台上写道:“老周应该来。他在太湖撑了一辈子船,最懂竹篙。”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艄公老周的大嗓门。他从太湖撑了三天船赶到京城,还带来了柳渡村里正、刘婶和好几个渔民——都是当年在太湖受过哑巴渡恩惠的人。老周拎着两筐太湖银鱼走在最前面,看到沈渡舟站在铺子门口,眼眶先红了,但嘴上还是笑:“哑巴渡!听说你不哑了,还在京城开了铺子!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卖竹篙不要钱——你要是还按太湖那个价,我就把你铺子里的竹篙全买走,转手在太湖卖双倍!”
沈渡舟接过他手里的银鱼筐,开口叫了声“老周”,说太湖的银鱼还是那么肥。老周听到他开口说话,愣了一瞬,然后用粗糙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说好,好,哑巴渡不哑了。这一拍力道极重,和他在太湖码头上每次拍沈渡舟肩膀时一模一样。断尾猫从展示架上跳下来,绕着老周的脚踝蹭了一圈,然后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表示对故人的到来极为满意。
刘婶挤过人群走到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一大篮刚蒸好的桂花糕,说是用太湖边的桂花晒干了磨成粉做的,哑巴渡从小吃惯了这一口,京城虽然有桂花糕,但肯定不是太湖的味道。她把篮子塞进沈渡舟手里,又拉着沈念笙的手上下打量,说在柳渡村时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敢一个人跟着哑巴渡上孤岛,能在湖心岛上住下来,还能让哑巴渡开口说话。她问沈念笙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她好提前准备太湖红绸——柳渡村的规矩,娶媳妇要用太湖水洗过的红绸扎花轿。
沈念笙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渡舟已经在旁边开口了:“快了。日子定了就告诉她。”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你小子以前不说话,现在一开口就是大事。她还想追问具体日子,被老周一把拽过去帮忙摆席——今天开张,沈渡舟在巷子里摆了几张长桌,用的是太湖水老竹篙拼成的桌面,每一根竹篙上都有他刻的水深标记。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太湖风味——老周带来的银鱼,刘婶带来的桂花糕,柳渡村里正带来的腌鱼干和几坛太湖米酒。巷口卖豆花的老汉也来凑热闹,端了满满一锅豆花,说是给哑巴渡和他媳妇一人一碗——哑巴渡多加辣子,阿笙不要辣。
午后,沈不言拄着沈渡舟给他削的那根竹杖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展示架上那些竹篙和竹器。竹篙上刻着栀子花,竹节挂杆上刻着水位标记,竹根猫蹲在柜台角落——每一件都和他外甥在湖心岛上削竹篙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些东西不再是孤岛上无人知晓的手艺,而是摆在铺子门口、刻着名字、被街坊邻里争相购买的竹器。他用竹杖在铺子门口的青石地面上写了一个字——“开”。
沈渡舟走过去将他扶进铺子里,在柜台旁边放了把竹椅让他坐下。他蘸了水在柜台上写道:“舅舅。今天开张。第一根竹篙卖给了老周——他在太湖撑了一辈子船,最懂竹篙。他说我削的竹篙比他以前用的都好。”沈不言蘸了水在旁边写:“你娘也来了。”沈渡舟抬头看向门口——春鸢扶着萧淮的手,正从巷口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发髻用那枚修好的银簪簪住,手里拎着一只新缝的荷包,正面绣着松枝,背面绣着一根极细极长的竹篙。
“娘。”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荷包,低头看着背面那根新绣的竹篙——针脚歪歪扭扭,拆了好几遍才绣成,和她给他缝的第一只小船荷包一样用力而克制。春鸢抬起那只变了形的手,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说今天开张,娘没什么能帮的,就缝了一只新荷包——以前缝松枝是给大儿子,缝小船是给小儿子,现在缝竹篙是给他的铺子。沈渡舟将荷包贴身收进衣襟里,和春鸢缝给他的第一只荷包、无相留给他的栀子树皮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沈渡舟在巷口点燃了开张的鞭炮。竹器铺的招牌挂在老槐树旁边,和闻香那盏纸灯笼并排——灯笼上是“闻渡笙”三个字,招牌上是他用剖鱼刀刻的“渡舟竹器”。他对围在巷口的街坊邻里开口说,这间铺子前堂卖竹器,后院是药室——他做竹篙,阿笙调香。以后谁需要撑船的竹篙就来这里拿,谁需要安神的蜡封香也来这里取。他在太湖撑了很多年船,知道什么样的竹篙最趁手。她在京城学了多年调香,知道什么样的蜡封香最安神。铺子每天都开门——除了每年冬天太湖封冻前那几天,他要带她回湖心岛看猫。断尾猫在柜台上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对“看猫”这一安排表示满意。
那天夜里,铺子打烊后,沈渡舟将今天收到的所有贺礼整理好放进药柜最下层。老周的银鱼已经用盐腌好挂在后院里风干,刘婶的桂花糕还剩半篮放在矮桌上,柳渡村里正的腌鱼干用油纸包好收进柜子里。他把春鸢新缝的竹篙荷包从衣襟里取出来,和之前那几只荷包排成一排——第一只是小船,第二只是歪鱼,第三只是竹篙。三只荷包并排放在柜台上,松枝、小船、歪鱼、竹篙——是他娘这些年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全部牵挂。
沈念笙从药室里走出来,将今早点燃的那盏蜡封香轻轻吹灭。烛火熄灭后,栀子甜香还在铺子里缓缓弥漫,和展示架上那些竹篙的竹香交织在一起。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三只并排的荷包,开口说,娘今天很高兴。他说,嗯,她看到铺子里这么多人,都是太湖来的。她以前在忘归岛缝荷包,缝完一只就放在筐里,说这些都是留给小儿子的——怕他冬天冷,怕他撑船没力气,怕他一个人太孤单。现在筐里的荷包够用到他老了。
窗外老槐树上的纸灯笼轻轻摇晃,将“闻渡笙”三个字映在铺子里的展示架上,和那些刻着栀子的竹篙并排立在一起。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铺子前堂中央,左边是她的药柜,右边是他的竹器,中间是归心,头顶是灯笼。
竹器铺开张了。他在太湖孤岛上独自撑了这么多年船,她在京城药室里独自调了这么多年香。现在他们有了同一间铺子,同一盏灯,同一群从太湖远道而来的故人。刘婶问他什么时候成亲,他说快了。这个“快了”不是敷衍——他心里已经有了日子。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等铺子后院的栀子树第一次开花那天。那是无相留给他的栀子,是南疆古榕树母根侧须改良过土壤后终于能在京城生根的栀子,是她用大半辈子反复推演却终究没能亲眼看到的栀子花开。他要等它开了花,把第一朵栀子放在她墓前,然后牵着阿笙的手,在同一棵栀子树下,在柳叶巷这间铺子里,在所有活着和逝去的家人的见证下,把那个他已经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名字,用这许多年来第一次能发出声音的喉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