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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南行 船从太液池 ...

  •   船从太液池水门出城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沈渡舟将新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船缓缓穿过水门的拱洞,船底擦过水下石阶,发出极轻极细的摩擦声。他撑船的动作和在太湖时一模一样——竹篙入水的角度精准,提篙时手腕微微一转,竹尖从水面划出一道细弧,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站在船尾,面朝南方,而不是在太湖孤岛周围无休止地绕圈巡逻。
      沈念笙坐在船舱里,膝上搁着那只旧药箱。断尾猫蜷在她旁边,脖子上挂着春鸢缝的那只极小极小的荷包,半截尾巴盖在自己脸上,发出极轻微的呼噜声。它对新荷包表现出极大的满意——今天早上沈渡舟把荷包挂在它脖子上时,它罕见地没有用审视猎物的目光瞪他,而是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过了水门就是城外运河,沿着运河一直往南,到洞庭湖换船,再沿水路进南疆。”沈念笙在矮桌上摊开那张手绘地图,“阿兰若说他在密林入口的古榕树下等我们。那棵榕树虽然被焚毁了,但树根还在——血沉香的根系极深,碧桃挖走的是地表以上的部分,地下的根须应该还有残留。我们在那里和他汇合,然后一起去找碧桃的香室。”
      沈渡舟将竹篙换了手,用腾出来的那只手点了点地图上标注的洞庭湖渡口。“这个渡口以前走过。从太湖到京城那次,在洞庭湖边停了一夜。湖边有个卖鱼的老头,说洞庭湖的鱼比太湖的肥——水草多,鱼吃得好。断尾猫那天晚上偷了他一条鱼,被老头追了半条街。”他说到“追了半条街”时,断尾猫从船舱里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一种“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觉。
      “你之前说,太液池的水道和太湖水路是同一个走向——西南往东北。运河的走向呢?”
      “运河是人工挖的,不按自然水路走。但过了洞庭湖,进南疆的水路就又是自然河道——那里的水是从南疆密林里流出来的,水色发青,带着极淡的草木味。”他停了一下,将竹篙往船侧轻轻一点,调整航向,然后继续开口,“无相的记忆香里有南疆密林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古木被雷击后烧焦的味道混着新叶生长的青涩。两种味道同时存在——一边是焚毁,一边是新生。就像她这个人。被太后割了鼻子,被锁心香侵蚀大半辈子,但她从来没有停止种栀子树。”
      沈念笙将地图折好收进药箱。她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尾,站在他身侧,看着前方越来越宽的运河水面,开口道:“你早上在太液池水门前,是不是有话想说?”
      沈渡舟撑着竹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他左眼角那道旧疤在这片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被你看出来了。是想叫你——不是叫沈念笙,不是叫笙。是想叫你阿笙。”他把“阿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低,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两个字的发音是否足够自然,“以前在心里叫过很多次。每次你从药室里出来,站在铺子门口看我削竹子,我在心里叫你阿笙。每次在密室破解机关,你蹲在我旁边研究石壁上的符文,我在心里叫你阿笙。每次在太液池石阶上,你说无相站在那里望了很多年水,我也在心里叫你阿笙。但从来说不出口。那时候禁制还在,连你的全名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现在能说了——还是有点不习惯。不是不喜欢,是太近了。叫你的全名太郑重,叫单字太亲昵。阿笙——刚好。”
      沈念笙看着他在晨光中微微泛红的耳尖。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香在“阿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骤然浓了一瞬——不是被压制的、不是被封锁的,是舒展的、温热的。他在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用声带表达出了他的全部心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和他在密室破解机关成功后敲石壁的动作一模一样。
      船行至午后,两岸的景色从黛瓦粉墙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稻田。沈念笙将药箱里需要补充的香料列了清单,和他们在铺子里每次盘点库存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清单更长——南疆气候湿热,蜡封香的蜂蜡容易软化,需要额外加固封口;血沉香粉末在潮湿环境下容易结块,必须用密封性更好的素银罐分装;断尾猫的猫薄荷已经快见底了,沿途需要在渡口补给——这一条是猫用半截尾巴指着清单喵了好几声强烈要求加上去的。
      沈渡舟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猫,然后开口:“猫薄荷可以沿途补给。上次在洞庭湖渡口看到有卖,那个卖鱼的老头也卖猫薄荷——他说洞庭湖的猫和太湖的猫口味不一样。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断尾猫从船舱里探出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表示它对洞庭湖猫薄荷的风味差异有极大的研究兴趣。
      沈念笙从船舱里取出那只墨玉小瓶,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这瓶归心余烬只剩最后一小撮了。我们在太液池用了一次,在柳叶巷灯笼上用了第二次。剩下这点,在南疆密林里也许能用上。用它感知阿兰若的位置——他的血脉和你同源,归心能感应到。”她将墨玉瓶重新收好,侧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南疆。无相在记忆香里给了我密林的气息——古木烧焦的味道,新叶生长的青涩,还有雷雨夜之后泥土里翻出来的极淡极清的草木味。那种味道我在太湖从来没有闻到过。太湖的泥土是腥的,湖风吹久了连衣服上都是水草味。南疆的泥土是活的——树根在地下呼吸,雨水渗进去,空气里到处都是那种极淡极清的草木味。无相一定很喜欢那种味道,她每次去南疆密林采药回来,册子里都会写:今日又闻草木清。她一生闻过无数种香,最难忘的竟然是南疆密林里最普通的泥土味。”
      “因为那种味道不是调出来的。不需要配方,不需要药引,不需要用自己的血做代价。它是自由自在长在密林深处的,和闻香使被割去鼻子之前一样完整。她喜欢那种味道,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是因为它没有被任何人占有过。和她不一样。”
      沈渡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们在柳叶巷给她种了栀子树。等从南疆回来,在她墓前也种一棵。她喜欢南疆的泥土味,也喜欢栀子的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她一直想要的那个配方。不是锁心香,不是驻颜膏,不是任何用来控制人的毒香。是让她在化灰前最后一段时间,每次想到闻一下就能安静下来的味道。”
      傍晚时分,船在运河边一个极小的渡口停靠。渡口只有一间破旧的茶棚和几块石板砌成的简易码头,茶棚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到沈渡舟撑着竹篙靠岸,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哑巴渡?”她喊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说以前太湖那边常有个哑巴渔夫撑船路过,每次都在她这里歇脚喝茶,从来不说话,只会蘸水在桌上写“谢”字。很多年没见了,今天看到撑船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沈渡舟将竹篙插在码头的石缝里,跳上岸,开口说:“是我。以前不说话——现在能说了。”老板娘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她说:“好,好。今天茶不要钱——老规矩,一碗清茶,一碟鱼干。猫还是老位置——窗台那张矮桌,阳光最好。”
      断尾猫从船舱里跳出来,熟门熟路地跳上茶棚窗台的矮桌,蜷成一团,用仅剩的半截尾巴盖住自己的脸,开始打盹。猫显然对这张矮桌记忆犹新——当年它就是从这张桌子上偷了洞庭湖卖鱼老头的鱼,被追了半条街。
      沈念笙在茶棚角落里坐下来,看着沈渡舟将新竹篙靠在老槐树上——不是柳叶巷那棵老槐树,是渡口茶棚旁边一棵更老、更高、枝叶更密的大槐树。他靠竹篙的动作和在铺子门口一模一样:竹篙和树干并排立着,竹节朝外,手握的位置朝上,随时可以重新握起来继续撑船。她忽然想起无相在册子里写的某一条记录——那年无相第一次去太湖看他,回来后在册子里写:“今日去太湖。水很浑,看不到底。但岸边有芦苇,风一吹到处都是白絮。他应该会喜欢。”无相第一次见他是在太湖,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太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撑船离开太湖、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的样子。但她在册子里反复推演过这条水路——从太湖到洞庭湖,从洞庭湖进南疆密林,每一段水路她都标注了沿途的渡口和补给点。她反复推演这条路线,不是为了自己去——是为了有一天,他要走这条路去南疆时,不会迷路。
      她替他把路都标好了。只是她自己没来得及走。现在他正沿着她画的地图一步一步往南,竹篙在运河里划出无数道细弧,茶棚老板娘说他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能开口说话,能在茶凉之前说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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