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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忘川渡 船在洞庭湖 ...

  •   船在洞庭湖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湖边的渡口比京城水门外那个小茶棚大了许多,石板码头上停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货船,船夫们正忙着卸货,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桐油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沈渡舟将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船稳稳地停在码头最外侧一个空位。他先跳下船,将缆绳系在石墩上,然后转身伸手去接沈念笙的药箱。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在太湖码头,在柳叶巷铺子门口,在太液池石阶旁。
      洞庭湖边的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泥沙的气味,和太湖水不同——太湖的水草味更腥,洞庭湖的水草味更清。沈渡舟在码头上站了片刻,将竹篙换了只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洞庭湖比太湖更阔,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夕阳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橘红色,和他在太湖孤岛上看了无数遍的落日一模一样,只是这片湖更大、更深、更陌生。
      “以前在太湖,每年冬天都有从洞庭湖飞来过冬的水鸟,白色的,翅膀很长,落在芦苇荡里一待就是一整个冬天。开春后它们就飞走了——飞回洞庭湖。”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念笙,“每年它们飞走的时候,我都在码头上看很久。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想跟它们一起去。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洞庭湖在南边,南边有我要找的人。现在不用飞了——自己撑着船来。”
      沈念笙拎着药箱从船上下来,断尾猫跟在后面跳上码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货船和陌生面孔。它脖子上挂着春鸢缝的荷包,荷包里的猫薄荷在刚才过湖时被它偷偷啃掉了一小撮,此刻正处于一种心满意足又不失警惕的状态。
      “我们要在这里换船。进南疆的水路太窄,这种平底船吃水太浅,经不起密林里的暗流。需要换一条更小、更灵活、船底加固过的南□□木舟——用一整根古木掏空做成的,船底涂了桐油和树脂混合物,能在暗礁密布的浅水里穿行。阿兰若说他在忘川渡留了一条给我们,那是进密林之前的最后一个南疆渡口,很小,地图上没有标记,只有南疆的采药人知道。”
      沈渡舟点了点头,将竹篙从水里提起来,在码头上轻轻一抖,水珠顺着竹尖滑落,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断尾猫从码头上跳回船上,蹲在船头,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拍打船舷,大概是在催促他们快点出发。他看着那只猫,从衣襟里取出春鸢缝的那只极小极小的荷包,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重新收进衣襟里。“忘川渡。无相以前走过这条路——从南疆密林到京城,她走了无数遍。每次来太湖看我,都要在忘川渡换船,在洞庭湖边歇一夜,第二天一早进太湖。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条路有多远——只是每次来,都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脸色很白,但她每次都笑。她说南方很暖和,密林里到处都是绿色的——她怕我在这里冷,每次都带很多柴。她不会撑船,每次都是老人替她撑。她说将来有一天,我也许会自己撑船去南疆——所以她让老人在忘川渡留了一条船。说那条船是给我的。”
      “忘川渡。她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走出太湖,沿着她走过无数遍的水路一路南下,去密林里找她留下的秘密。她在忘川渡给你留了船,在密室里给你留了记忆香,在令牌背面给你刻了‘勿念’。她把每一个你会经过的地方都提前准备好了——不是替你安排,是替你自己出发做准备。”
      “现在那些水鸟不用替我飞了。我自己去。”他站在洞庭湖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和他在太湖孤岛上目送水鸟北归时的影子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站在码头上看着别人离开——他是自己撑着船,从太湖一路划到了洞庭湖,在同一个渡口停下了船,准备换一条更小更窄的独木舟,继续往南。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洞庭湖边的香料铺里补给了一批南疆特有的驱虫香料——不是用来调香的,是用来防身的。南疆密林里毒虫极多,有些毒虫被锁心香残毒吸引,会主动攻击携带闻香使血脉的人。沈念笙仔细查验了每一种香料的成分,确保没有掺杂锁心香残渣。她在铺子门口闻了又闻,反复和沈渡舟确认每种香料的纯净度。铺子老板是个常年往返南疆和中原的香料商人,看到她闻香的姿势立刻就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压低声音说:“姑娘是闻香使的人?你们可要小心了——前阵子有人在密林入口附近看到一个独臂的女人,拄着碧玉杖,在打听一个叫无相的人的旧香室。那人出手很阔绰,买了大量血沉香和寒水石,一看就是要调大批锁心香。”
      午后,他们沿着洞庭湖南岸继续南下。越往南走,两岸的景色越发陌生——运河两岸的柳树变成了密密的竹林,水色也从浑浊的土黄逐渐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青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清的草木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古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原始木质气息。沈渡舟撑船的动作在这片陌生的水域里依然稳而精准,但他握篙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了些。
      “无相的记忆香里有这种味道。她第一次闻到南疆密林的草木味时,在册子里写了三遍‘草木清’。她喜欢这种味道,比栀子更喜欢。她说,密林的草木不需要人照顾,自己就能长到参天——那是她的味道。自由的味道。”他说话时竹篙入水的节奏没有任何停顿,但她看到他握篙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正沿着无相走过的水路,一步一步走向她一辈子最想去、却最终没能回去的地方。而她最喜欢的那种草木清香,此刻正从密林深处一阵一阵地顺着水风飘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船行至忘川渡时,已是第三天的傍晚。渡口极小,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板砌成的简易码头,码头上拴着一条极窄的南□□木舟。船身是用一整根古木掏空做成的,船底涂了厚厚一层桐油和树脂混合物,舟身轻巧灵活,船头刻着一朵五瓣栀子。无相的船。她从来没有划过这条船——她每次都是在老人陪同下坐这条船穿过南疆密林去洞庭湖,然后换船去太湖。她不会撑船,但她会刻栀子。船头那朵栀子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花瓣边缘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五瓣轮廓还在,和她刻在令牌背面、密室石壁上、密室里那只素银盒子上的栀子一模一样。
      他将独木舟的缆绳从石墩上解下来,然后用剖鱼刀在船头栀子图案旁边重新刻了一遍模糊的花瓣边缘。他的手指极稳,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原来的纹路走,和他补渔网时顺纹下针的手法如出一辙。“她刻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有些花瓣没刻完,线条断了。”他将断掉的花瓣线条重新接上,然后直起身,将剖鱼刀插回腰间,“现在接上了。以后每年冬天都有人替她刻——不会再断。”
      沈念笙将药箱放进独木舟里,用麻绳固定好。断尾猫从平底船上跳下来,蹲在码头石板上,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指了指那条独木舟,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尾巴——在问,这船够不够它一个人坐。
      “够。阿兰若特意留的,说南疆的猫和中原的猫不一样——南疆的猫会游泳。”断尾猫立刻收起尾巴,用一种“谁告诉你南疆的猫会游泳”的表情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乖乖跳上独木舟,在药箱旁边蜷成一团,半截尾巴盖在自己脸上,表示它对此事持保留态度。
      沈渡舟将平底船系在忘川渡的石墩上——不是抛弃,是暂时寄存。他和沈念笙换乘独木舟,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水道继续往南。两岸的密林越来越浓密,树枝从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从未见过的宽大叶片。空气里那股草木清香越来越浓。无相走了无数遍的路,他们正一步一步地沿着她的足迹走完最后一段。船头那朵被她刻过又被沈渡舟重新接过线条的栀子花,在幽暗的水面上泛着极淡的木色光泽——和她以前每次来太湖时蒙眼白缎下若隐若现的面容一样沉静、克制、永不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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