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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启程 决定去南疆 ...

  •   决定去南疆后,沈渡舟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行装。他在铺子后院里削了一根新竹篙,比太液池用的那根更粗、更长,竹节处用麻线密密地缠了几圈——不是为了防滑,是为了防劈。南疆密林植被茂密,竹篙入水时容易卡进石缝或树根里,粗篙受力面积大,不容易折断。刀也要重新磨过。剖鱼刀“笙”跟了他很多年,刀刃已经窄了将近三分之一,他磨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舍不得磨掉任何一寸刀刃,但每一面还是不多不少各十下。
      “这把刀以前磨刀是为了剖鱼,这次磨刀是为了防身。南疆密林里没有鱼要剖,只有碧桃的人要防。”他将刀插回腰间,刀柄上那个新刻的“笙”字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木质光泽,“你在密室破解机关时见过血,我在水寨、在柳叶巷也都见过血。但这次不一样——碧桃不是孟长川。孟长川杀人是为了恨,碧桃杀人是为了实验。她不需要恨我们,只需要我们的血。所以这次不是去破案——是去阻止她。如果阻止不了,就让她停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沈念笙知道他在说什么。碧桃不是孟长川——孟长川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恨,碧桃不会放下。她手里有阿兰若的族人,有太后的密档副本,有从古榕树根下挖走的新鲜血沉香。她已经重启了锁心香实验,那些失踪的南疆闻香使后裔正在密林深处的某个地方等着他们。如果阻止不了,只能让她停下来。无论如何。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将剖鱼刀插回腰间,动作和他在水寨里将刀尖从朝内转向朝外时一模一样,“出发前,先去一趟镇北王府。跟娘说一声。”
      春鸢正在东厢房里缝荷包。她最近缝的荷包越来越小——不是省布料,是手指关节在江南渔村落的病根到了春天就会加重,长时间握针会疼,只能缝小的。她现在缝的是给断尾猫的,极小极小一只,正面是松枝,背面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她看到沈渡舟走进来,将荷包放在针线筐里,抬头看着他。她已经从沈不言那里听说了南疆的事,她没有问为什么一定要去,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她只是将那只还没缝完的小荷包拿起来,在他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为了救天下人——是为了救你舅舅。那年你舅舅被太后抓进九层塔,娘偷了锁心香的配方,逃出宫去,在北境雪地里生了你哥哥。娘没有什么本事,只会调香。但娘用这双手替你舅舅留了锁心香的解药配方,替无相守了很长的秘密,替你们缝了这么多只荷包。娘的手越来越不中用了,但还能缝。今天缝这只小的,给猫——它每次陪你去太湖、去太液池,从来不抱怨。南疆路远,你带它一起去。”
      沈渡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极小的荷包。松枝绣得歪歪扭扭,和春鸢留给萧晏的那只一模一样的针法,只是更小、更密、更用力——每一针都像是用尽全力在克制手指的颤抖。背面那条鱼更歪,鱼尾巴绣成了大半截,鱼眼睛只有小米粒大,但眼珠是点了黑线的,很亮。和断尾猫每次蹲在码头木桩上、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拍打水面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会喜欢的。”他将荷包收进衣襟里,和春鸢缝给他的那只大荷包放在一起。一只正面松枝背面小船,是给他的;一只正面松枝背面歪鱼,是给猫的。母子俩的针脚如出一辙。
      “娘,我们去南疆,不是去送死。碧桃重启了太后的锁心香实验,阿兰若的族人还在密林深处等着我们去救。无相守护了那些人一辈子,现在她不在了,我得替她做完这件事。我会活着回来。弟弟不会再让你等一次。”
      春鸢将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回来,抬起那只变了形的手指,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和很多年前在北境军营里哄大儿子入睡时一模一样,和她在东厢房里给小儿子挂荷包时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东厢房出来,沈渡舟在回廊里遇到了萧晏。萧晏刚从宫中回来,朝服还没换,陌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他看着沈渡舟腰间的剖鱼刀和背上那根新竹篙,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去南疆?”
      “嗯。”
      “无相留给你的记忆香里,最后一段是她的遗言。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记忆里留下了线索——南疆密林深处有一间她和碧桃一起建过的香室,碧桃重启实验一定会在那里。她比任何人都不想让那间香室被用来杀人,但她来不及回去销毁。你替她回去——把香室烧了,把她的秘密永远埋在南疆的密林里,把阿兰若的族人活着带回来。还有一件事——不管在密林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信碧桃的任何话。她最擅长的不是锁心香,是攻心。太后用锁心香控制人,碧桃用承诺。不要信她。”
      沈渡舟看着萧晏,将手从竹篙上移开,在自己喉间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开口:“锁心香压了我二十多年,但锁不住任何东西。声音能出来,血脉能觉醒,无相的记忆能重新回到我体内。你和娘在京城等我回来。”
      萧晏将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重到断尾猫从沈渡舟肩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萧晏的手——大概是在判断这是攻击还是告别。片刻之后,猫放松了尾巴。
      回到柳叶巷时天已经黑了。沈念笙在药室里做最后的整理——银针、素银瓶、半块令牌、无相手记、没用完的血沉香粉末、新调制的锁心香全解配方,以及从阿兰若信里取出来的那张烧焦的羊皮纸残片。每一件都放在药箱的不同夹层里,每一层的盖子都贴了标签。断尾猫蹲在矮桌上看着她收拾,时不时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拍打桌面,大概是在指挥她把那瓶猫薄荷也带上——她没带。
      沈渡舟将新竹篙靠在门框旁边,卸下背上的剖鱼刀放在矮桌上,然后开口:“娘缝了荷包给猫。正面松枝,背面是一条鱼。”他将那只极小极小的荷包从衣襟里取出来,给断尾猫挂在脖子上。猫低头看了一眼,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满意地甩了一下——大概是在说,早该如此。
      “明天卯时出发。从太液池水门出城,沿运河下到洞庭湖,再换水路进南疆。阿兰若说他在密林入口的古榕树下等我们——那棵榕树虽然被焚毁了,但树根还在。我们在那里和他汇合,然后一起去找碧桃的香室。”沈念笙在矮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从京城到南疆的水路走向,每一条河道、每一个换船的渡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夜已经很深了,老槐树上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个“闻”字映在铺子门口的青石地面上,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断尾猫已经在矮桌上蜷成一团睡着了,脖子上的小荷包里塞了一小撮猫薄荷——不是她放的,是他在她转身去拿地图时偷偷塞进去的。她看到了,但没有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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