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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七个人,七 ...

  •   第2章·天下第一剑的葬礼
      ......
      雨是从卯时开始下的。
      天衍宗的山道上挤满了人。各宗各派的旗帜在雨里耷拉着,像一只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没有人打伞——天下第一剑的葬礼上,没有人敢打伞。这是规矩。这规矩不是谁定的,是所有人自己选的。顾横舟活着的时候替天下人遮了太多风雨,他死了,淋一场雨是所有人欠他的。
      谢春君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浸透了衣袍,顺着袖口往下滴水。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椁,眼神里有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已经看过无数次同一场电影的人,又一次坐在了熟悉的座位上。
      棺椁里躺着的人叫顾横舟。天下第一剑。四时天柱的守护者。七天前,他在北境天柱前力竭而亡,死时双手仍握着剑,剑锋所指的方向,敌军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是站着死的。
      谢春君知道这些,因为这是他第七十九次看到这口棺椁。每一次轮回,顾横舟的葬礼都是起点。每一次,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一场雨,听着同一段悼词,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要不一样。
      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一样。
      “春君。”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谢春君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声音。沈墨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像是一杯凉透了的白水,干净,平静,没有温度。“该进去了。”
      谢春君转过身。沈墨撑着一把青色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伞不大,刚好遮住一个人——沈墨把伞往谢春君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谢春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还是不打伞。”
      沈墨微微一怔:“伞在我手里。”
      谢春君没有解释。他移开目光,越过沈墨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几个人。
      顾临渊站在最前面。他是顾横舟的亲传弟子,也是葬礼上唯一一个没有穿白衣的人——他穿着师父生前送他的那件青色剑袍,袖口磨得发白,洗了太多遍。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断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那是顾横舟的剑。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像刚被人打过。
      他身旁站着的是一个女子。洛清歌。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雏菊。她是天衍宗圣女,也是顾横舟生前的未婚妻。她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浑然不觉。
      谢春君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上。苏小蝶蹲在屋檐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蝴蝶——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孩子画的。她在蝴蝶旁边写了一行字:“顾叔叔,小蝶想你。”字迹被雨水冲花了,她就不厌其烦地重新描。
      谢春君的心抽了一下。他别过头,看到了另外几个人。
      晏子安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他在葬礼上打算盘,不是不敬——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念有词:“顾横舟殒落,北境防线空缺,布防兵力缺口约三万,需要补充的物资……”他顿了一下,拨动最后一颗珠子,“无解。”他把算盘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算完一笔注定亏本的买卖。
      秦无忧蹲在晏子安旁边,正用银针扎自己的穴位。每扎一针,他就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一笔:“悲伤过度会导致肝气郁结,建议提前用针。”他扎完最后一根针,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这雨要下三天。”
      “你怎么知道?”晏子安问。
      “因为我膝盖疼。”秦无忧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我膝盖一疼,准变天。变天就得下三天。”
      方尽欢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他靠在墙边,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腰间挂着一个酒壶,壶口用红布封着。这壶酒他已经封了三年,说是要等娶媳妇那天才开。顾横舟答应过要来喝他的喜酒。他把酒壶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姜不言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阴影里。他是七人里唯一一个谢春君差点没认出来的人——每一次轮回,姜不言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每个人的微表情都记录在脑海里。这是密探的本能。这是疑心的本能。
      谢春君看着这些人,他们现在还活着。他们还有血有肉,会淋雨,会冷,会在葬礼上偷偷地用自己的方式跟顾横舟告别。他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七十九次了,谢春君。七十九次,你看了七十九次这场葬礼。每一次都是这些人,每一次都是这场雨。你还能看多少次?
      “第七十九次。”
      他猛地睁开眼。沈墨正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谢春君从未见过的东西。谢春君想问他说了什么,但沈墨已经移开了目光。
      “时辰到了。”沈墨说。
      入殓。
      顾横舟的遗容被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双眼轻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安详——更像是带着一丝不甘。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朝上,像是还在握着什么。
      主持葬礼的是天衍宗长老。他念完悼词之后,按规矩请顾横舟生前最亲近的人上前最后致意。
      顾临渊第一个走了上去。
      他跪在棺椁前,把断剑横放在膝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下磕完,他抬起头,额头已经渗出血来。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弟子无能。”
      他顿了顿。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配做顾横舟的徒弟,想说他连师父的剑都握不住。但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剑在人在。”
      他把断剑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剑锋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在断剑的剑身上。那是古老的剑客誓约——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把自己的血喂给剑,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剑。
      洛清歌第二个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鬓边那朵雏菊摘下来,轻轻放在棺椁上。她的手指在棺木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件永远舍不得放手的珍宝。她转身的时候,谢春君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他读出了那句话的唇形——“等我。”
      苏小蝶把她画的那张画塞进了棺椁的缝隙里。画纸已经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蝴蝶旁边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她说:“顾叔叔,这是我画的蝴蝶,送给你。你在那边要是想我们了,就看看蝴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一个在睡觉的人。站在她身后的秦无忧别过了头。他的眼眶红了。
      方尽欢走到棺椁前,把腰间那个封了三年的酒壶解下来,放在棺椁旁边。“顾大哥,”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这酒我本来想等我娶媳妇那天开的。你答应过要来喝。现在你走了,酒我不等了。”他拍了拍棺木,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到了那边,省着点喝。”
      晏子安把算盘放在棺前,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然后停下来。“顾先生,北境防线的账,我替你平。这笔账不收钱。”他合上算盘,站起来,转身走开。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但你欠我三顿饭。下辈子记得还。”
      姜不言没有上前。他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棺椁,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但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枚令牌——那是顾横舟当年亲手交给他的密探令。令牌上刻着两个字:“不言”。顾横舟说过,这世上最值钱的是信息,最不值钱的是命。姜不言选择了做最不值钱的那个。他的命是顾横舟给的,但他没有上去告别。因为密探不相信葬礼。密探只相信证据——顾横舟死了。但他还没找出凶手。
      最后一个人是沈墨。
      他走到棺椁前的时候,雨忽然停了。
      沈墨没有下跪,没有磕头,没有放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棺椁里的顾横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先生,我有一个计划。”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墨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四时天柱已经开始崩解。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这个世界会彻底失去秩序的约束。到时候,天地灵气倒灌,万物消亡,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计划。一个需要七个人配合的上古阵法。如果一切顺利,成功率可以达到——”
      “百分之百。”
      谢春君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句话。
      第七十九次,他听这句话听了七十九次。每一次,沈墨都说得如此笃定。每一次,他都信了。他睁开眼,看到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顾临渊的决绝,洛清歌的沉默,苏小蝶的信任,方尽欢的跃跃欲试,晏子安在飞快地打算盘,秦无忧在思考什么,姜不言的目光锁在沈墨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巨大的谜题。
      没有人注意到谢春君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走到山道拐角,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他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但他没有停。啪。第二下。啪。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在抽一个他恨透了的人。
      “谢春君。”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哑,“你个懦夫。”
      他靠着山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你明明知道他说了谎。”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你明明知道他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你明明知道那个阵法不是百分之百——是十不存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边缓缓浮现的四色极光。那是四时天柱尚未完全崩塌的征兆,也是倒计时开始的信号。
      “你为什么不敢拆穿?”
      没有人回答他。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响声。远方的极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正从裂缝里窥视着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人。
      谢春君慢慢站起身。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扇了自己三个耳光的手。这只手在七十八次轮回里,握过剑,杀过人,推开过沈墨,埋葬过所有人。现在,它在发抖。
      “因为我太想活了。”他说。
      他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
      他抬起头。远处的大殿里,传来众人立誓的声音——以血为誓,以命为契。顾临渊的声音最大,他在喊“剑在人在”。苏小蝶的声音最细,但她喊得一字不差。
      谢春君听着这些声音,每一个都是他听过七十八遍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一次——”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春君回头。沈墨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大殿,正沿着山道走来。他没有打伞,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淋在他身上。
      沈墨在谢春君面前站定。他的眼神还是那杯凉透了的白水,干净,平静,没有温度。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谢春君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谢春君。”
      沈墨叫了他的全名。沈墨从不叫全名。他永远只叫“春君”。
      “我知道你是轮回者。”
      雨忽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边四色极光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绸缎。
      沈墨的声音从雨声里穿透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刻在碑上的。
      “第七十九次的计划,你来听。”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要你活着。”
      沈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别打自己耳光了。脸肿了,顾临渊会问你谁打的,你打不过他。”
      谢春君愣在原地。
      雨声嘈杂。远处殿中的誓词声还没停。一切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结局。
      但沈墨刚才那句话——七十九次轮回里,沈墨第一次对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久了?知道多少?
      谢春君站在雨里,脸上的红肿还在发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某种他七十八次轮回都没有体会过的、陌生的东西。
      他在山道上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直到四色极光消失在天际。直到大殿里的誓词声渐渐平息。
      然后他抬脚,朝大殿走去。
      第七十九次的故事,从这一刻开始——
      将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
      第2章·完
      下一章预告:沈墨说,这个计划需要祭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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