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剑》汤团和狗都笑了

1、【归零】 七十九次轮

　　第1章·他从死亡尽头归来
　　......
　　尸山血海。
　　谢春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红色的雪。
　　那不是雪。那是四时逆阵崩塌之后，灵力气旋裹挟着血雾凝结成的霜。落在皮肤上会灼出细小的疤痕，像是老天爷在用最慢的速度，给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死者刻上墓志铭。
　　他的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五指深深插入一颗心脏之中。那颗心脏还是温热的，甚至还在微弱地抽动。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沈墨。
　　沈墨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谢春君见过无数次的、笃定的笑容。每次沈墨说“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但这一次，他说不出那句话了。
　　谢春君的目光缓缓抬起。以他为中心，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具尸体。
　　最近的是一具浑身插满箭矢的身体，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嘴里死死咬着一柄断剑。那是顾临渊。他是站着死的。
　　再远一点，一具被烧得只剩半副骨骸的躯体蜷缩在焦土上，腕间半融的银铃还在风里叮当作响。那是洛清歌。
　　更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抱膝坐在树下，远远看去像是在打瞌睡。走近了才看得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刀痕。苏小蝶。她至死哼着歌。
　　秦无忧的医书、晏子安的算盘珠子、周若水的遗书、姜不言的密探令牌、封凌霄的将印、方尽欢的小酒壶、林观棋的棋子……每一个遗物都对应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他已经失去的人。
　　全死了。
　　谢春君跪在地上，把沈墨的心脏从自己掌心里轻轻挖出来，捧在手里。那颗心脏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残存的温度正以他无法挽留的速度流失。
　　他跪了整整一刻钟。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诡异的平静：“我知道你听得到。”
　　他没有回头。
　　“这是第七十九次了。”
　　漫天的血色霜花缓缓飘落。整个世界的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四时天柱倒塌之后，天地灵气失去秩序的约束，正在反噬一切。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道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维度窥视这个世界。
　　“每一次我都会回到这个节点。”
　　谢春君捧着沈墨的心脏，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每一次，你都给我一个‘成功率百分之百’的计划。每一次，你都说这一次会不一样。每一次，我都信。”
　　他看着掌心里的心脏。
　　“而每一次，结局都是这样——我活着，你们全死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不一样。”
　　他慢慢地收紧手指。沈墨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覆满血霜的大地上。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都活。”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某种烧了太久、已经不再滚烫的东西。像是炉膛里最后一块暗红色的炭火，不再燃烧，但只要靠近，就会烫得你皮开肉绽。
　　“就从——”
　　他低下头，看着沈墨的脸，一字一顿。
　　“你的死开始。”
　　血色霜花忽然停了。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谢春君周身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那是轮回之力被强行催动的征兆。
　　七十八次。
　　他已经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走了七十八次。
　　第一世，他是天衍宗最年轻的掌门弟子，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结果他看着师兄顾横舟在四时天柱前力竭而亡，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那天晚上他坐在顾横舟的尸体旁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第七世，他终于知道了真相：四时逆阵需要七个人各司其职，而阵眼的那个人——必须死。沈墨把阵眼的位置写进了自己的命运线里。谢春君在最后关头发现了，推开沈墨，自己走进了阵眼。那是他第一次替沈墨去死。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死亡不是终结。死亡会把他送回原点。
　　第二十七世，他想通了——与其让所有人都死，不如从一开始就解散团队。他故意挑起内讧，成功让七人分崩离析。结果弈者趁他们分裂，逐个击破，所有人死得比任何一世都惨。苏小蝶被抓去炼成了傀儡，洛清歌被献祭给了魔头，顾临渊在万箭穿心之前被废了双腿，是爬着去救人的。而沈墨——沈墨独自启动残缺的阵法，用自己灵魂被撕裂成碎片的代价，强行把谢春君送进了下一世轮回。
　　第五十四世，他终于崩溃了。他拒绝参与任何事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结界封死门窗，想等一切结束。第七天，苏小蝶哭着敲他的门：“春君哥哥，沈墨哥哥说你再不出来，他就自己去了。”他没开门。那天晚上，他听见了七声巨响——七个人，七座天柱，沈墨带着所有人用自爆的方式把天柱暂时封住。他们以为这样可以给谢春君争取活命的时间。他们不知道，谢春君一死，轮回就会重启。他们更不知道，谢春君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看他们死。
　　第七十八世，他跪在沈墨面前，把一切说了出来。他说自己经历了七十八次轮回，每一次都看着所有人死，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沈墨听完了。沈墨沉默了很久。然后沈墨说：“第七十九次，让我来设计。”
　　那是沈墨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做计划的主导者。谢春君以为他终于被说服了，以为他们终于可以一起想办法打破循环。
　　他不知道沈墨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沈墨设计的“最优解”，从第一天起就不包括“让沈墨活下来”这个选项。
　　他更不知道，第七十九次轮回的所有计划，指向的终极目标不是拯救世界——而是终结这个循环。用沈墨自己的死，让谢春君成为一个“被留下的人”。
　　刻痕在舟上，剑在水底。
　　那柄沉没的剑，是沈墨用自己的命沉下去的。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血色霜花重新飘落。四时天柱崩塌的轰鸣从远方传来，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谢春君慢慢站起身来。他把沈墨的心脏放在沈墨胸口那个窟窿里——像是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然后他撕下一截衣袖，开始缠自己的右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这一生只剩下这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
　　他把布条拽紧，用牙齿打了最后一个结。
　　“你会给我一个计划，成功率百分之百。你会设计得滴水不漏。你会让所有人都觉得——”
　　他抬起头，望向某一个方向。那是天衍宗的方向。那是顾横舟的坟墓。那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自己在做最好的选择。”
　　他往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沈墨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笃定的笑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像是早就知道谢春君会说这些话。
　　像是他的计划，从谢春君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启动了。
　　远处的天边，四色极光开始缓缓浮现——那是四时天柱尚未崩塌的征兆。在这个时间节点，顾横舟的葬礼刚刚结束，七个人的血誓还未出口，所有的悲剧还没有开始。
　　谢春君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漫天的血色霜花落在他来时的脚印上，一层一层，慢慢把所有的痕迹覆盖。
　　起风了。
　　风中，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飘过。听不出是从哪里来的，也听不出是谁在说话。更像是一段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古老铭文，忽然在某个瞬间，被拼成了完整的句子。
　　“第九十九次倒计时——”
　　“开始。”
　　......
　　第1章·完
　　下一章预告：顾横舟的葬礼上，七个人还没有变成七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