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过错 夜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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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浸透窗外的楼宇，整栋住院部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与病房里恒定的仪器滴答声。
谭封珏依旧沉在深度昏迷里，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
氧气管轻轻贴在他的鼻翼，透明的输液管顺着白皙的手背延伸，药水有条不紊地滴落，维系着平稳的体征。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鲜活明亮的眉眼此刻敛得干干净净，长睫静垂，毫无动静，整个人脆弱得让人心底发紧。
谭封珏父母自转到普通病房后，就一直守在床边未曾离开。
短短几个小时，两人眼底已经覆满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担忧、后怕、心神不宁，层层叠叠压在身上，年纪本就不轻，高强度的情绪紧绷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却舍不得合眼休息半分，目光始终牢牢落在沉睡的儿子身上，一刻不敢挪开。
林衢深静静站在侧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沉甸甸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车祸发生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重播，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声、那人猝不及防倒下的身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明明刚道别完。
明明只差一点，或许就能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肇事司机酒驾全责，道理上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旁人的过错，可落在林衢深心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释怀。
病房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在空气里回荡。
僵持良久，林衢深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
“叔叔，阿姨。”
他嗓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沙哑，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你们回去休息吧，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他。”
□□闻声转过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红，下意识摇头：“不用的衢深，我们在这里守着就好，你也跟着折腾这么久了，没事的。”
从车祸现场跟进医院、陪着急救、等候观察，他从头到尾寸步未离，全程紧绷神经，任谁都看得出他早已精疲力竭。
谭耕德也附和着出声劝慰：“是啊孩子，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们心里感激他的不离不弃，却也不忍心让一个小辈彻夜熬守。
可林衢深没有退让半步，他抬眼看向两位长辈，目光诚恳又执拗：“让我来吧，你们先回去休息。”
他向前半步，视线落回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人身上，心口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烈，语气也愈发坚定：“今天是我没有看住，你们在这里熬着，身体会扛不住。明天你们再过来就好，今晚交给我。”
“夜里护士会定时查房，我也会一直醒着，他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叫医生，不会有事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谭父谭母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自责与执拗，沉默了许久，心底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孩子，是把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守在这里，不止是陪护，更是在赎罪，在安抚自己那颗满是愧疚的心。
□□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衢深的手臂，柔声细语：“阿姨知道你上心，可你别这样为难自己，真的不是你的错。”
“意外就是意外，谁都预料不到。”
温柔的劝慰落在耳中，却没能吹散林衢深心底半分沉重。
道理他都懂，可看着毫无生气、昏睡不醒的谭封珏，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林衢深低声应着，抬眼再次坚持，“但我想亲自守着他。叔叔、阿姨，你们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替换我。”
他态度坚定，语气恳切，没有丝毫动摇。
几番推辞不下，谭父谭母终究拗不过他。
□□只好反复叮嘱：“那你千万别硬撑，困了就趴在边上睡一会儿。夜里有什么动静、哪怕是一点小事，都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换药、测体温、仪器有异常，都别自己扛，立刻叫护士。”
“封珏要是有半点动静，马上告诉我们。”
一句句叮嘱，满是为人父母的牵挂与不安。
“我记住了。”林衢深重重点头，字字郑重，“你们放心，我会看好他。”
谭耕德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孩子。”
两人最后又走到病床边，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谭封珏，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压下满心担忧。确认谭封珏体征平稳、一切安置妥当后，才拿起随身物品，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动静。
偌大的病房，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监护仪器滴滴的轻响，还有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清冷消毒水味，将整个人紧紧包裹。
终于，这里只剩下他和床上沉眠不醒的谭封珏。
林衢深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在这一刻缓缓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汹涌的愧疚。
他慢慢走到病床边，缓缓坐下。
椅子微凉，抵着他早已僵硬的双腿。
林衢深的目光落在谭封珏脸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还记得从前，少年站在不远处，眉眼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羞怯，耳尖悄悄泛着薄红，眼神却又是那样热烈直白，坦荡地落在自己身上。明明会局促地攥紧手心，会因为对视慌忙错开视线，可转瞬间，目光又会再一次追过来，藏不住满心的倾慕。
那些他没看出的细节，全在这时涌上心头。
林衢深抬手，极轻地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一丝力道惊扰到他。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一片微凉的温度传来。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静静坐着，一瞬不瞬地守着。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归于静谧。
漫长的寂静里，无数零碎的情绪翻涌上来。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谭封珏主动。
主动靠近，主动温柔，主动偏爱，主动熬过所有单向的心动与隐忍。
他不冷漠，只是太被动。
不懂回应，不懂挽留，不懂少年眼底藏不住的羞涩与热烈有多珍贵。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那份永远炙热的偏爱，永远不会消散。
直到此刻，直到他安安静静躺在这里，毫无回应，林衢深才后知后觉地恐慌。
原来不是所有偏爱都会一成不变，原来来日从没有方长。
他低声呢喃，嗓音轻得快要融进寂静的空气里：“你醒过来好吗，我……我给你答案。”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仪器重复的滴答声，冰冷而规律，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
谭封珏依旧紧闭双眼，深陷在漫长的昏迷之中。
外界的担忧、愧疚、期盼，他一无所知。
病床之上，谭封珏仍旧陷在沉沉的昏迷之中，双眼紧闭，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输液一滴滴落下，监护仪器规律地滴滴作响，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四周。脑震荡带来的混沌裹挟住他，现实病房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朦胧遥远。
肉身停留在病房，可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跌回了遥远的少年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过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