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未迟》床南

2、他居然会来这里 谭

　　谭封珏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反反复复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缓缓收回手，心里已经拿定主意——算了，还是不去了。

　　与其凑过去，落得一个尴尬难堪的下场，倒不如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一人一狗，日子反倒过得自在爽快。

　　他暗自揣测，林衢深大抵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就算自己专程赴约，到了地方，顶多也只是客套地打一声招呼，之后便再无别的话可说，徒留满身局促。

　　念头落定，谭封珏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迈步走到桌边，拿起遥控器按下关机键。

　　电视机屏幕骤然暗下，屋子里那唯一一点喧嚣热闹就此归于沉寂。偌大的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脚边小狗细碎的喘息，还有谭封珏踩着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脚下这条名叫九园的小狗，相遇说来也算一场偶然。那是谭封珏同谭家彻底闹翻，毅然搬出来独自生活之后，某天走在回家路上遇见的流浪小狗。

　　那时候他身上统共就只剩几百块钱，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还是心软，绕到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蹲在路边喂给了这只浑身脏兮兮的小家伙。

　　自那以后，奇妙的缘分就此结下。谭封珏找了一份饭店的工作，每天打工下班，总会在同一个转角偶遇它。那时他在饭店帮忙炒菜洗碗，一个月能拿到四五千的薪资，已经成年的他签好了租房合同，在西林县城的容城租下一处三楼的房子，便索性把这只流浪狗带回了属于自己的小窝，给它取名叫九园。

　　往后每日下班，饭店里客人吃剩的干净饭菜，他便会悄悄打包带回家，当做九园的吃食。没有精致昂贵的狗粮，一人一狗，就这样互相陪伴，平淡地熬过一日又一日。

　　日子平平淡淡地翻过一天。

　　第三天清晨八点，床头的闹钟准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转眼就快要到春节，西林本就是一座小县城，逢年过节，大批在外打拼的本地人纷纷返乡归来，街上人流骤然变得拥挤。对于线下餐馆来说，这正是抓住机会做生意的好时机，店里的生意注定会格外火爆。

　　饭店上午十点正式开门营业，谭封珏需要提前到店，帮忙处理食材，做好开店前全部准备工作。

　　一人一狗挤在一米九的大床上悠悠转醒。明明昨晚十一点左右就已经躺下睡觉，可谭封珏依旧困得眼皮发沉，浑身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重回高中时代的错觉。

　　随即他又哑然失笑，高中的时候哪里能够睡到八点，天还蒙蒙亮就要爬起来赶早自习。现在这样，已经算得上十分难得。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服，站在镜子跟前，做起了自己出门前雷打不动的一件小事——对着镜子打量端详自己。

　　镜中人眉眼明朗，他暗自琢磨，好像今天的自己，比起昨日还要更精神好看几分。视线往下挪，却看见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摸上去刺刺的。心里默默记下，今晚有空一定要把胡子刮干净。

　　他对着镜子自顾自欣赏，一晃就过去了将近十分钟，等他猛然回过神看向手机屏幕，时间赫然已经到了八点二十一。

　　“糟了，要迟到了。”

　　谭封珏心里一紧，慌忙抓起钥匙，又简单安顿好九园。租住的房子在三楼，下四段楼梯便能直接抵达楼下地面。走出单元大门，他照旧把小狗托付给熟识的保安大叔帮忙照看，抬手飞快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打工的饭店。

　　其实两地之间距离还不到一公里，只是今日气温飙升到三十四度，沿途少有树木遮阳，大太阳赤裸裸晒在路面上，若是步行过去，怕是还没走到店里，人就要先中暑晕倒。

　　车子很快抵达饭店，老板廖哥早已经到岗，各类生鲜食材全都搬运妥当。两个人分工协作，洗菜、择菜、处理鱼肉，忙忙碌碌一番收拾，等全部准备工作做完，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

　　廖哥走到门口，将挂在门外的营业门牌翻转过来，“正在营业”的字样朝外显露出来。

　　“封珏，”廖哥回过头看向他，额角也浸出细密汗珠，“过年这几天店里生意忙得很，你不打算回自己家过年吗？留下来会很辛苦。”

　　谭封珏直起微微弯腰的身子，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的汗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

　　“不太想回去，回去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说完，他便转过身，一箱一箱把地面堆放的饮料往冰柜里面摆放整齐，关好冰冷的柜门。

　　“今天温度太高，把空调打开吧，附近工地不少工人，中午说不定会过来吃饭。”

　　廖哥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将店内两台空调一并开启，丝丝凉气缓缓驱散屋内积攒的闷热。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就有客人推门进店。廖哥心疼谭封珏，便安排他只负责给客人传菜点单，尽量减轻他的负担，自己则守在如同蒸笼一般闷热的厨房里面，颠勺翻炒菜肴。

　　谭封珏看着厨房里面忙碌不停的背影，趁着暂时没有新客人进店的空隙，迈步走进厨房。

　　“廖哥，我们轮流炒菜吧，你一个人这样从早炒到晚，身体会扛不住的。”

　　廖哥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行，我现在还撑得住，等我实在忙不过来了，我再叫你来接手。”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直熬到下午三点多，客流才终于稍稍回落，两个人总算得到片刻喘息。

　　两个人拉过凳子坐下稍作休息，廖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开口问道：“过年那天，要不要来我家里吃年夜饭？”

　　谭封珏微微一怔，思索片刻，迟疑开口：“那……老板娘不会介意吗？”

　　廖哥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爽朗一笑：“我提前和她沟通过了，她一点都不介意，还说你过来，家里反倒更热闹。”

　　廖哥今年三十九岁，家中还有一个十六岁正在读高中的女儿。谭封珏之前便好奇问过他，三十多岁，女儿却已经这般大。当时廖哥还打趣跟他说，早点成家生子，等到往后年纪大了，孩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自己也能少许多负担，不至于到老来事事为难。

　　“可是饭店过年不是还要营业吗，怎么有空去家里吃年夜饭？”谭封珏疑惑问道。

　　“过年我们只做中午的生意就够了，晚上关门回家团聚。”廖哥笑着说道，“你又没有地方回去过年，干脆过来，也免得一个人孤零零过节。”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说笑，转眼就快要到晚上七点，最终敲定，除夕当晚七点，谭封珏前往廖哥家中吃年夜饭。

　　短暂休息过后，店里的客流再次汹涌起来，拖家带口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上门。好在这家饭店店面宽敞，室内摆放不少餐桌，门外也安置了露天桌椅，入夜之后气温下降，晚风凉爽，不少客人也愿意坐到屋外用餐。

　　忙到晚上九点，眼看快要打烊，店门又被人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谭封珏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林衢深竟然会出现在这家小县城的饭馆，他的身侧还跟着另一位他不认识的。

　　旁人或许不知，可只有谭封珏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和林衢深，从来都不是点头之交的陌生校友。

　　高一上学期两人虽分在不同班级，交集不多，仅仅是眼熟的同学关系。可到了高一下学期学校重新洗牌分班，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同班之后朝夕相处，课桌挨得近，上课偷偷传纸条，下课黏在一起打闹嬉戏。每日清晨一起进班，傍晚并肩走完整条铺满梧桐落叶的林荫道，晚自习结束分享零食、闲聊琐碎日常，分享所有心事与情绪。

　　枯燥压抑、堆满试卷和压力的高中三年，他们是彼此最亲密、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朋友，是贯穿整个少年时代最滚烫的记忆。

　　虽说心里暗自惊讶林衢深会出现在这里，谭封珏依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住职业礼貌，走上前开口：“两位请坐，桌上放有餐牌，可以自行看点菜。”

　　眼前两人身上穿着朴素，没有任何大牌logo，简简单单的白T恤搭配工装裤，简约又接地气。

　　可即便是这般普通的衣着，穿在林衢深身上依旧格外好看。谭封珏心底忍不住暗想，就算他套上一件普通老头衫、束脚裤，气质也足以登上杂志封面。

　　在谭封珏的记忆里面，林衢深的模样几乎没有太大改变，只是身形较之少年时期，拔高了不少，轮廓也更加成熟。

　　林衢深抬眼，猝不及防对上谭封珏的视线，他愣了一瞬，又飞快移开目光，选了一张四人餐桌，和同伴一并落座。

　　两人拿起桌上的餐牌翻看，林衢深身边的同学开口报菜名：“一份酸辣鱼，一份红烧排骨，再来一盘土豆丝。”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还要一份爆炒牛肉，中辣。”

　　“好的。”谭封珏把菜品一一记下，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心绪却乱作一团。

　　他心里反复揣测，林衢深，认出自己了吗？

　　明明昨天，自己才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可时隔这么久，谭封珏一直没有修剪头发，发尾已经长到可以轻轻束起一小撮，额前长长的刘海，也微微遮挡住眉眼。

　　大概……没有认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