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未迟》床南

1、再次见到他

　　狭小的出租屋内灯光昏黄老旧，墙面泛着浅浅斑驳的痕迹，处处透着独居的清冷。简易木桌上放着一桶刚泡好的泡面，温热的热气袅袅升起，轻轻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

　　谭封珏蜷在老旧沙发里，膝盖抵着桌沿，指尖捏着塑料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面条。

　　脚边蹭来一团小小的黑影，是他养的小黑狗。小家伙身形还没长开，一身纯黑短毛干净发亮，唯独爪尖缀着一点浅浅的白。它安安静静趴在地砖上，小脑袋搭在他的鞋面，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温顺又黏人。

　　没过片刻，小狗耐不住馋意，不停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头一个劲往泡面桶凑，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谭封珏低头看着它，眼底漾开一点无奈的笑意，嗓音温软：“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

　　担心泡面调料太咸伤了小狗肠胃，他叉起一小撮面饼，走到桌边盛着清水的小碗旁，仔细将面条反复涮洗，冲掉所有油盐汤汁，沥干水渍后，才弯腰轻轻放到地上。

　　小黑狗立刻低头吧嗒吧嗒啃得干干净净，吃完依旧不肯安分，仰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盯着泡面桶，小脑袋不停往他腿上拱，喉咙里溢出细细软软的哼唧声，显然还没吃够。

　　“不行哦。”谭封珏嗦着面，语气含糊，伸出食指轻轻在它眼前晃了晃，“我都还没吃饱，等下下楼给你买狗粮。”

　　小狗立刻耷拉着小脑袋趴在地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乖巧又可怜。

　　电视里自顾自播放着体育频道，屋里静得只剩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一室安静。

　　谭封珏放下叉子起身接起，小黑狗也跟着起身，寸步不离蹭在他腿边。

　　听筒里传来家里长辈熟稔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封珏，过几天就是除夕了，今年回家过年吧？你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话音未落，谭封珏指尖一动，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心底只剩一片漠然与凉薄。当初是家里人步步相逼，硬生生把他赶出家门、逼他独自在外打工谋生，如今又假惺惺唤他回去团圆。

　　可沉寂一瞬，一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林衢深。

　　那是他十六岁就深埋心底、偷偷喜欢了好几年的人。

　　若是回去，是不是就能再见他一面？

　　谭封珏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满心懊恼。

　　他怎么就冲动挂了电话。

　　他的心意从来坦荡，只是喜欢一个同性而已，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可这件事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污点、成了异类。初中时心思不慎暴露，整整三年，排挤、孤立、恶意的嘲讽从没停过。课本被乱写不堪入目的字眼，被人背后指指点点，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男生。

　　他从没否认，也从没觉得羞耻，却硬生生扛了好几年来自周遭的恶意。

　　家里人若是知晓，只会变本加厉地斥责他不知羞耻、荒唐离谱。

　　百般纠结过后，谭封珏终究压下心底的抵触。

　　哪怕只为再见林衢深一面，好像也值得。

　　犹豫片刻，他收拾好桌上的垃圾，想起小狗空空的肚子，索性拿上钥匙，打算下楼扔垃圾、顺便去便利店买一袋狗粮。

　　傍晚晚风微凉，小区冷清寂静，临近除夕，家家户户暖意融融，唯独这里冷冷清清。

　　他快步丢了垃圾，买好狗粮，不多时便提着袋子回到出租屋。

　　推门开灯，屋内恢复熟悉的安静。他拆开狗粮，倒了小半碗放进狗碗。小黑狗立刻兴冲冲冲过来埋头干饭，尾巴摇得不停。

　　谭封珏看着乖巧的小狗，心绪稍稍平复，刚准备坐下休息，桌上的手机忽然再次响起。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瞬间怔住。

　　来电人不是家人，是林衢深。

　　是他刚刚满心遗憾、无比想见的那个人。

　　谭封珏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慌忙抬手接起。

　　听筒安静两秒，一道低沉清冽、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传来：“你……不回家过除夕？”

　　简单一句问话，却让谭封珏猝不及防，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慌乱：“没有没有，我、我只是不太想回去而已。”

　　“哦，那你打算在哪过年，就待在出租屋？”

　　林衢深的声音平平淡淡，温和却笃定，让人无从敷衍。

　　谭封珏下意识扫了眼自己杂乱简陋的屋子，地面散落杂物，沙发只有一小块能落座，冷清又狼狈。他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开口解释，话就被对方轻轻打断。

　　“我家今年去你家吃年夜饭，我也会过去。”

　　林衢深顿了顿，轻声问：“你确定不回来？”

　　“啊？”

　　谭封珏彻底懵了，大脑空白一瞬，随即立刻点头应声，语气雀跃又急促：“回！我回的，我肯定回！”

　　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淡淡的“嗯”，随即挂断。

　　嘟嘟的忙音回荡在耳边。

　　谭封珏握着手机，怔了许久，狂喜才慢慢从心底炸开。他蹲下身，轻轻晃着正在干饭的小黑狗，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可以见到他了，终于可以再见他一次了。”

　　小狗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抬头汪汪轻叫两声，软糯附和。

　　谭封珏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呢喃：“过两天把你寄养在楼下李婶家，我回家一趟。”

　　开心过后，复杂的情绪又慢慢翻涌上来。

　　他想起四个月前，他和家里彻底爆发争执，心灰意冷搬出家，独自租房生活。

　　那段最难最窘迫的日子，所有人对他冷眼相待，唯独林衢深始终温和，一次次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要不要暂时搬去他那里住，怕他一个人在外吃苦受委屈。

　　只是他自尊心强，全部委婉拒绝，只想自己咬牙撑下去。

　　说实话，他半点都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

　　父母思想传统固执，母亲向来盲从父亲，认定的事永远不会变通，沟通起来比对牛弹琴还难。还有被宠坏的弟弟，全盘继承家里的偏见，盲目跟风、是非不分。

　　那个家，从来给不了他半点温暖。

　　可唯独林衢深，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念想与温柔。

　　谭封珏靠在沙发上，又悔又甘。

　　后悔要回去面对那群刻薄固执的亲戚，却又心甘情愿，只为见林衢深一面。

　　算了。

　　不过一顿年夜饭，忍一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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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摄影工作室。

　　林衢深挂断电话，给谭父发了一条消息，告知谭封珏愿意回来过年。收到对方客气的道谢之后，他收起手机。

　　助理钟雨菲推门进来整理道具，向他汇报工作：“林哥，今天可以正常下班。客户对成片不太满意，追加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的户外补拍，去南冬沙滩拍婚纱外景，明天气温偏高，记得做好防晒。”

　　“知道了。”林衢深应声。

　　工作室灯光柔和，电脑还停留在婚纱成片的页面，他随手关掉窗口，目光落回刚刚的聊天记录。

　　这次除夕聚餐，是他母亲主动提议，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谭家。

　　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他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谭封珏。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二二年，是当初谭封珏刚搬出来，他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自那以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顿许久，最终他什么消息也没有发送。

　　正要锁屏下班，朋友发来聚餐邀约，邀请他去西林那家过年不打烊的饭店吃饭。

　　西林。

　　林衢深的眼神微动。他记得，谭封珏之前打工的地点，就在那一片。

　　他简单回复了消息，收拾物品关灯离开工作室。

　　夜色铺落全城，街边挂满新年灯笼，烟火气浓烈喧嚣。

　　他驱车穿过热闹的街巷，最终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

　　这套公寓是他平日常住的住处，地段安静，装修极简，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临近年关，父母早已提前回行城筹备过年，整栋屋子干干净净，悄无声息，没有半点人声。

　　推门而入，一室清冷。

　　暖白色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空旷规整的客厅。偌大的空间陈设精致，却冷清得落不下半点暖意，处处透着独来独往的寂静。

　　林衢深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口，步履轻缓走上二楼的私人房间。

　　房间整洁得一如往昔，物品摆放规整，没有多余的杂物。

　　他走到靠墙的原木储物柜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本旧相册。

　　封面已经微微泛旧，是封存了许多年的少年时光。

　　他指尖抚过微凉的封面，沉默着翻开。一路掠过零散的风景照、单人照，最终停在一页泛黄的全班集体毕业照上。

　　照片定格在燥热的盛夏，全班同学整齐列队，青涩稚嫩。

　　人群靠中位置，少年身姿挺拔清冷，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而他身侧紧紧挨着的少年，身形单薄、眉眼温顺，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轻轻朝前，干净又柔软。

　　是谭封珏。

　　隔着薄薄的相纸，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挨得很近，是整张照片里最贴近的身影。

　　林衢深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悬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就那样静静盯着两人紧挨的站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人事变迁，岁岁更迭。

　　当年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两个人，早已散落人海，断了数年联系。

　　少年时的他心性迟钝，从来没有深思过谭封珏黏在他身后的目光，也读不懂那份藏在朝夕相处里、直白又滚烫的偏爱。

　　他只记得，那时谭封珏总是下意识靠近他，排队站在他身侧，走路跟在他身旁，安静又执拗，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个人。

　　是他后知后觉，白白错过了最纯粹的几年时光。

　　后来谭封珏被迫离家，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与孤立，独自在外挣扎谋生。

　　而他一无所知，束手无策，连一句安慰都没能好好送达。

　　空荡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衢深凝着照片里紧挨的两道身影，眸色沉沉，心底翻涌着数年未散的隐忍与愧疚。

　　他安静失神许久。

　　还好，这一次，他们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