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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南方的灯火 乔野不知道 ...

  •   第五章南方的灯火

      沈砚清第一次带乔野回家,是在那场比赛之后。

      她们从外地回到衡川,学校只给了半天休息时间。乔野本来打算回宿舍睡觉,沈砚清却在整理行李时突然说:

      “我今晚要回家一趟。”

      乔野靠在桌边看她。

      “你回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不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

      “你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我?”

      沈砚清的手停在衣柜里。

      “我没看你。”

      “你已经看了三次。”

      “我只是确认你有没有听见。”

      乔野笑了一声。

      “你希望我去?”

      沈砚清没说话。

      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缓慢流下来,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两个人刚从那间酒店回来,关系已经越过了某条没有名字的界限,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她们仍然是室友。

      仍然是搭档。

      仍然可以在同学面前自然地说笑。

      可乔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砚清现在只要从她身边经过,乔野就会想起对方的呼吸。夜里稍微翻一下身,她也会想起那张床、那盏灯,以及沈砚清看着她时近乎失去防备的眼睛。

      她们没有说喜欢。

      也没有说在一起。

      但身体已经替她们承认了一部分。

      “你母亲知道我吗?”乔野问。

      “知道你是我的室友。”

      “只知道这个?”

      “她问过你。”

      “问我什么?”

      “家庭,成绩,专业。”

      “她调查我?”

      “她只是关心。”

      “你们家关心人的方式很像审查。”

      沈砚清把一件衬衫叠好。

      “你不想去就算了。”

      乔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谁说我不去?”

      沈砚清转过头。

      乔野把一缕新剪短的卷发拨到耳后。

      “我只是去看看你家到底有多难进。”

      “很普通。”

      “你上次说你家有竖琴。”

      “那是我小时候的。”

      “我想看。”

      “你对什么都好奇。”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砚清垂下眼睛。

      “那就一起去。”

      沈砚清的家在衡川老城区北侧。

      那一带保留着很多旧式院落,青砖、木窗和长满青苔的石阶混在现代化的街道之间。车在一座旧宅前停下时,乔野看见院门旁边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雨后空气里有淡淡的甜味。

      “你家看起来不像领导住的地方。”乔野说。

      “我奶奶不喜欢太新的房子。”

      “她现在还住这里?”

      “偶尔住。她有另外的房子,但这里是她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沈砚清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窗户亮着灯。

      乔野跟在她身后,忽然有点紧张。

      她第一次见沈砚清的家人,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现。她平时并不怯场,参加宴会、应付长辈和陌生人都游刃有余,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想让沈砚清的母亲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沈砚清问。

      “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家带点礼物。”

      “不用。”

      “第一次上门不带东西很失礼。”

      “你只是来吃饭。”

      “那也应该带东西。”

      “她们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会说不用。”

      “那我还是带了比较好。”

      乔野转身就要往外走。

      沈砚清抓住她的手腕。

      “已经到了。”

      “那怎么办?”

      “下次再带。”

      乔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沈砚清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松开。

      这个动作太快,快得有些刻意。

      乔野抬眼看她:“你在家也不让我碰?”

      “这里是我家。”

      “我以为你在宿舍就不让我碰。”

      “你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不让我碰的时候,我当然会注意。”

      沈砚清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正屋里传来声音。

      “砚清回来了?”

      “嗯。”

      “带朋友了吗?”

      沈砚清看了乔野一眼。

      “带了室友。”

      “让她进来。”

      乔野跟着走进去。

      客厅的布置比外面看起来更简洁。墙上挂着几幅书法,柜子里放着成排的书,茶几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干净、稳重,带着一种不能随便打破的秩序。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色针织衫,眼神清醒而锐利。她看起来并不衰老,只是脸上的时间很深,像一张被岁月反复翻阅的纸。

      另一个女人站在窗边,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和沈砚清有几分相似,却比女儿多了一点学者的从容。

      乔野一眼就明白了。

      坐在沙发上的,是沈砚清的奶奶。

      站在窗边的,是她的母亲。

      “奶奶,妈。”沈砚清叫她们。

      “这就是乔野?”沈母先开口。

      乔野微微一怔。

      沈砚清侧过脸:“她叫乔野。”

      “我听砚清提过你。”沈母看着她,语气温和,“说你英语很好,行动力也很强。”

      乔野下意识看了沈砚清一眼。

      沈砚清避开她的目光。

      乔野笑着说:“她还说过我什么?”

      “说你不太服从管理。”

      沈砚清立刻道:“妈。”

      沈母笑了起来。

      奶奶也看着乔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东北人?”

      “是。”

      “家里在东北做生意?”

      乔野没有想到她直接问这个,仍然礼貌地点头。

      “家里以前做矿业。”

      “以前?”

      “现在主要是我妈妈在经营。”

      奶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对沈母说:

      “这个孩子看起来很有主见。”

      “她一直都有。”沈母说。

      乔野听出这句话不像客套。

      沈母似乎真的了解她,至少了解她的档案。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别人一开始就知道太多。

      沈砚清注意到她的情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先坐吧。”

      乔野看着她:“我自己来。”

      “我知道。”

      沈砚清并没有把包还给她。

      她把包放到一旁,又低声问:“要喝水吗?”

      “不要。”

      “你刚才在车上说口渴。”

      “我现在不渴了。”

      “那吃点水果?”

      “也不吃。”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

      乔野立刻否认:“没有。”

      “你手指一直在掐包带。”

      乔野低头看了一眼。

      她确实正把包带捏得发皱。

      “我只是怕你母亲问我成绩。”她说。

      “她不会。”

      沈母坐到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淡淡道:“我会问。”

      乔野:“……”

      沈砚清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乔野立刻瞪她。

      沈母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让她们先坐。

      晚饭还要一会儿,奶奶端来茶。

      乔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很清,回甘却重。

      “喜欢吗?”沈奶奶问。

      “喜欢。”

      “真正喜欢?”

      乔野抬眼。

      老太太看起来只是在问茶,眼神却像是在看她。

      乔野放下杯子:“真正喜欢。”

      奶奶笑了笑。

      “年轻人说喜欢的时候,总是很快。”

      乔野说:“不快就来不及了。”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沈母也抬起头。

      乔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过于直白,便低头喝茶。

      奶奶却笑了。

      “你这个性格,倒是很适合做涉外警务。”

      “为什么?”

      “说话不绕。很多事情绕来绕去,最后错过的不是机会,是人。”

      沈砚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乔野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沈砚清以前说过,她的家人不希望她去冲在最前面,而是希望她走涉外法律、情报分析或国际联络。

      这个家庭似乎对警务有一种复杂的态度。

      靠近,又警惕。

      认可,又害怕。

      吃饭时,沈父始终没有出现。

      乔野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暂时有事,直到饭吃到一半,沈母才随口说:

      “你父亲今天不回来。”

      沈砚清应了一声。

      “他最近在外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对话很平静,平静得像这个人不存在也没有关系。

      乔野没有问。

      她只是观察着这家人的相处方式。

      奶奶负责定大方向,母亲负责判断细节,沈砚清则在她们之间保持沉默。她们很亲密,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亲密。

      没有人说“想你”,却会记得彼此的药放在哪里。

      没有人说“担心”,却会在出门前检查对方的衣服和行程。

      她们的爱像一座结构严密的房子。

      温暖,但窗户很少。

      “砚清。”沈奶奶忽然开口,“学校最近训练怎么样?”

      “正常。”

      “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走哪一类?”

      “还没决定。”

      “你母亲之前给你看过几个方向。”

      “看过。”

      “国际联络、涉外法律、情报研判,都可以。你不一定要做一线。”

      沈母看了女儿一眼。

      “她才大一,不用现在决定。”

      “早点想清楚,不是坏事。”

      乔野低头夹菜,没有参与。

      可她能感觉到,沈砚清的肩膀慢慢绷紧。

      “我知道。”沈砚清说。

      “你知道就好。”奶奶又道,“你姑姑当年走得太急,家里已经失去过一个人,不希望你也把警务当成一场证明。”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乔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姑姑。

      牺牲。

      警务。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异样。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母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

      “先吃饭。”

      这句话让桌上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乔野低头吃饭,却再也没有尝出菜的味道。

      她想起那面纪念墙,想起沈砚清说过的那个不在了的小姨。

      不,是姑姑。

      她忽然觉得这座房子里的安静,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样。

      它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发生。

      而是因为发生过太多事情,所有人都已经学会不再大声说话。

      饭后,沈母带乔野去书房拿资料。

      书房很大,整面墙都是书。桌上摆着几份论文和学校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乔野随意扫了一眼,动作忽然停住。

      相框里的女人穿着警服,站在一片蓝天之下,笑得十分明亮。

      她比照片里的那位女警年轻一些,眉眼间有一种沈砚清没有的张扬。

      沈母注意到她的目光。

      “这是砚清的姑姑。”

      乔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也是警察?”

      “是。”

      “已经……”

      “很多年前牺牲了。”

      沈母的语气很平静。

      乔野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自然,像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张被家人收在书房里的照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母从书架上取下一份资料,递给她。

      “砚清小时候不太愿意谈她姑姑。”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真正见过她几次。人不在以后,家里人总是会把她描述得很完整,勇敢、聪明、负责,像一个不允许别人质疑的答案。”

      乔野看着照片。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也见过一个女警。

      那个人把她从混乱里救出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砚清的家里也有一个死于警务行动的人。

      更没有想过,这两件事情有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靠近过。

      “你和她关系好吗?”乔野问。

      沈母摇头。

      “我和她是妯娌,不算最亲近。但砚清的奶奶很疼她。”

      “沈砚清呢?”

      “她记忆里没有多少姑姑的样子。她更多是从我们的叙述里认识她。”

      沈母看了乔野一眼。

      “所以她来警官大学,不是因为家里要求她替谁完成什么。”

      “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沈母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家里没有把她推向危险。”

      乔野抬头。

      沈母的目光很温和,却有一种教授特有的清醒。

      “我们只是希望她明白,危险不是一个可以用逃避解决的问题。她适合分析、语言和判断,我们希望她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向。至于她最后做什么,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乔野没有想到沈母会和她说这些。

      “您不怕吗?”

      “怕。”

      沈母回答得很快。

      “正因为怕,才更希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她关在家里,不会让世界变得安全。”

      乔野低下头。

      她忽然理解沈砚清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是被家里推着往前走。

      而是在一群强大、清醒、同样害怕失去她的女性目光中长大。她们不会替她挡住所有危险,却会要求她有能力面对危险。

      这比单纯的保护更沉重。

      也更容易让人喘不过气。

      沈母拿出资料,递给她。

      “这份是你们下次模拟训练的参考材料,砚清忘记带回学校了。你帮我转交给她。”

      “好。”

      乔野接过来。

      沈母看着她,又补充:“她不太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

      话说出口,乔野自己先愣住。

      沈母也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从书房出来时,沈砚清正在院子里接电话。

      她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屋子,声音很低。

      “我知道。”

      “不会。”

      “我没有想过冲一线。”

      “妈,你不用反复提醒。”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冷。

      “我知道姑姑的事情。”

      “我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但那不是我的人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沈砚清闭了闭眼。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每次都把她搬出来。”

      乔野站在门边,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把资料放到玄关的桌上,转身走到院子里。

      沈砚清很快结束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听见了?”

      “没有。”

      “乔野。”

      “我真的没有听见。”

      沈砚清看着她。

      她似乎知道乔野在撒谎,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太会照顾自己。”

      “她总是这样。”

      “她说错了吗?”

      “你也觉得我不会照顾自己?”

      “你昨天发烧还坚持训练。”

      “那是特殊情况。”

      “你今天早上还忘了吃药。”

      沈砚清沉默。

      乔野走到她身边。

      院子里的桂花香比屋里更明显,雨后地面泛着湿润的光。两个人站得很近,沈砚清抬手就能碰到乔野的卷发。

      “你姑姑是什么样的人?”乔野问。

      沈砚清看向院墙外。

      “不知道。”

      “你没见过她?”

      “见过几次照片。”

      “家里人没和你说过?”

      “说过。”

      “她是个什么样的警察?”

      “很优秀。”

      “这算什么回答?”

      “她们说她很勇敢,很聪明,反应很快,擅长外语,也很会和人相处。”

      乔野的心脏忽然被什么敲了一下。

      擅长外语。

      反应很快。

      很会和人相处。

      这些词像一颗颗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无法立刻看见底,却让她的心慢慢产生了涟漪。

      “她是怎么牺牲的?”乔野问。

      沈砚清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你没问过?”

      “问过,但她们不愿意说。”

      “为什么?”

      “因为我太小。”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乔野看着她。

      “你想知道吗?”

      沈砚清沉默很久。

      “有时候想。”

      “有时候不想?”

      “知道太多,也不一定会更好。”

      乔野低声说:“是啊。”

      她也一直在寻找那场旧案的真相。

      可真相并不总是能够治愈一个人。

      很多时候,真相只是让你知道自己曾经失去得多彻底。

      沈砚清转过头。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问她?”

      “因为我好奇。”

      “你对我家人的事情也好奇?”

      “我对你的事情都好奇。”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沈砚清的眼神微微变了。

      乔野意识到以后,故意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耳朵红了。”

      “天气热。”

      “现在下雨。”

      “南方下雨也会热。”

      “你是不是觉得任何事情都能解释?”

      “当然。”

      “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砚清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车声。

      沈砚清抬手,替她把头发拨到肩后。

      乔野没有动。

      她们在沈家院子里距离太近,近得有些不合适。

      可谁也没有先退。

      “你在自己家也不怕被人看见?”乔野低声问。

      “看见什么?”

      “看见你对我太好了。”

      “我只是替你整理头发。”

      “你在警校的时候也这样。”

      “那是因为你的头发总是乱。”

      “你每次都说是因为头发。”

      “事实就是这样。”

      乔野笑了一下。

      “沈砚清。”

      “嗯。”

      “你母亲和奶奶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沈砚清的手停在她肩侧。

      “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没想过。”

      “你可以现在想。”

      沈砚清看着她。

      乔野的眼睛很亮,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又比玩笑认真。她的卷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明艳。

      “我喜欢……”沈砚清顿了一下。

      “喜欢什么?”

      “安静的人。”

      乔野立刻笑了。

      “那不是我。”

      “你很有自知之明。”

      “你继续。”

      “有分寸的人。”

      “也不是我。”

      “诚实的人。”

      乔野的笑意停住。

      沈砚清看着她:“还有,愿意留下的人。”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乔野没有再开玩笑。

      她忽然听懂了这句话。

      沈砚清喜欢的人,不能只是让她心动,还要让她安心。不能只在她靠近时热烈,也要在风浪真正来临时不转身离开。

      而乔野最不确定的,正是自己有没有留下的能力。

      “我不一定能做到。”她说。

      沈砚清垂下眼睛。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责怪更让乔野难受。

      她伸手勾住沈砚清的小指。

      动作很轻,像在询问。

      沈砚清没有躲。

      “但你可以试试。”乔野说。

      “试什么?”

      “试着不要总把我往外推。”

      沈砚清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

      “你会留下吗?”

      “你不推我,我就留下。”

      “如果我推了呢?”

      乔野抬头看她。

      “那我就再回来。”

      沈砚清的眼睛动了一下。

      乔野仍然笑着,可那一刻,她说得很认真。

      屋里忽然传来奶奶的声音。

      “砚清,饭后茶要凉了。”

      沈砚清立刻松开手。

      乔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们一起回到屋里。

      奶奶已经坐在茶桌边,沈母在一旁翻书。乔野和沈砚清重新恢复了室友之间的距离,坐得规规矩矩。

      可刚才那一段短暂的触碰,像一根没有被看见的线,仍然缠在她们手指之间。

      饭后,乔野准备离开。

      沈母让沈砚清送她到门口。

      车还没有来,乔野和沈砚清站在屋檐下。

      “你今天在我家表现得很好。”沈砚清说。

      “我平时表现不好?”

      “你今天没有和我奶奶顶嘴。”

      “她问我的问题都很合理。”

      “她问你以后会不会接手家里的公司。”

      “我说不知道。”

      “她还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我说没有。”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乔野忽然靠近她。

      “你希望我说吗?”

      沈砚清的呼吸轻轻一滞。

      “这是事实。”

      “可在你家里,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和奶奶太聪明。”

      “她们不会因为这个……”

      “我知道。”

      乔野打断她。

      “但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和你关系特别。”

      沈砚清看着她。

      “我们关系不特别吗?”

      “特别。”

      “那为什么不承认?”

      乔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喜欢沈砚清。

      她怕的是别人一旦知道,就会开始用各种方式解释她们。解释她的家庭,解释沈砚清的家庭,解释她们的未来,解释她们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期待有时候是一种很重的东西。

      它会让人觉得,只要开始,就必须负责一生。

      乔野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么大的答案。

      “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说清楚。”她说。

      沈砚清轻声问:“要说清楚什么?”

      乔野走近一步。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雨水从台阶边缘落下。沈砚清的马尾垂在肩后,乔野的卷发被湿气压得柔顺一些。

      “说我们是什么。”乔野说。

      沈砚清看着她。

      “你想知道吗?”

      “你不想知道?”

      “我怕知道以后,什么都会改变。”

      “现在已经改变了。”

      沈砚清没有否认。

      乔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沈砚清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她们站在沈家的屋檐下,里面是沈砚清的母亲和奶奶,院门外是正在驶来的车辆。

      这段距离短得随时会有人经过。

      可沈砚清没有立刻松手。

      乔野低声问:“你在怕什么?”

      “怕被看见。”

      “怕谁看见?”

      “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不松开?”

      沈砚清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我不想。”

      乔野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沈砚清的额头。

      没有吻下去。

      只是停在很近的距离里,感受彼此的呼吸。

      “沈砚清。”她说。

      “嗯。”

      “我今天在你家,差一点就想吻你。”

      沈砚清看着她。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怕你母亲看见。”

      “她在书房。”

      “你奶奶可能看见。”

      “她在客厅。”

      “那你还怕什么?”

      沈砚清沉默片刻。

      “怕你亲完以后又后悔。”

      乔野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生气。

      因为沈砚清说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她很想靠近,却习惯在真正靠近以前留下退路。

      她喜欢沈砚清,却还没学会把喜欢当成一件可以公开、可以负责、可以坚持的事情。

      “我不会后悔。”乔野说。

      沈砚清看着她:“你确定?”

      “我现在确定。”

      “现在不代表以后。”

      “那就以后再说。”

      乔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至少今晚,我不后悔。”

      车停在门外。

      乔野松开她,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

      “沈砚清。”

      “什么?”

      “记得把你姑姑的事情讲给我听。”

      沈砚清站在屋檐下,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没有告诉过我的事情。”

      “好。”

      “不是随口答应。”

      “我知道。”

      乔野笑了一下。

      “那我等你。”

      她坐上车,车门合上。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雨幕里。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很喜欢这个室友?”

      沈砚清没有回头。

      “她很有意思。”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清沉默。

      沈母看着街道尽头,语气很轻。

      “砚清,有些关系不一定要现在就给出答案。”

      沈砚清转过身。

      “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需要完全知道。”沈母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先把自己关起来。”

      沈砚清怔住。

      沈母没有再说。

      她只是替女儿把被风吹乱的马尾重新理好。

      这个动作和很久以前一样。

      沈砚清站在母亲面前,忽然想起乔野刚才替她拨头发的样子。

      同样是触碰。

      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母亲的手让她安心。

      乔野的手让她失去平衡。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某个人放在了一个无法轻易替代的位置。

      而那个人刚刚离开她家,消失在南方漫长的雨里。

      当天晚上,乔野回到宿舍后,没有立刻睡觉。

      她打开微信,沈砚清的朋友圈仍然只有那张窗外的雨景。

      乔野看了很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妈好像很喜欢我。】

      沈砚清回复:

      【她对所有学生都很客气。】

      【你奶奶呢?】

      【她问你以后会不会接手家里的公司。】

      【说明她也关注我。】

      【她只是随口问。】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把重要的话说成随口问。】

      沈砚清没有马上回复。

      乔野又发:

      【你姑姑的事情什么时候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才回:

      【等你愿意认真听的时候。】

      乔野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着以前,她又想起沈砚清站在屋檐下的样子。

      那时沈砚清握着她的手腕,明明害怕被看见,却没有松开。

      乔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留下。

      但她知道,从那天开始,沈砚清的家、她的母亲、她的奶奶,还有那个从未真正见过的姑姑,都被悄悄写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而南方的雨还在下。

      有些秘密已经埋下。

      只等多年以后,重新发出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南方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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