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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更大的地方 毕业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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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年的六月,衡川连下了七天雨。
警官大学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操场边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毕业生们穿着学位服在雨里拍照,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只要足够热闹,分别这件事就不会真正发生。
乔野站在行政楼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她的大波浪卷发被潮气打得有些松散,发尾落在肩上,像一片没有收拢的夜色。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身形高挑,肩背挺直,站在人群里依然显眼。
沈砚清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没有叫乔野。
乔野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却像隔着一段已经被各自说服的年月。
沈砚清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乔野落在宿舍的东西:一枚旧发卡,一本被翻得很旧的刑法笔记,还有一张两个人参加校际比赛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乔野笑得张扬,沈砚清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明显表情,目光却落在乔野身上。
那时她们都还以为,时间会替她们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沈砚清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你的。”
乔野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你专门给我送这个?”
“嗯。”
“其实放宿舍也不会丢。”
“我知道。”
乔野抬头看她:“那你还送?”
沈砚清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要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雨水落在伞面上。
乔野握紧纸袋,故意笑了一声:“我只是去读书,又不是被流放。”
“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去哪儿?”
“北澜。”
北澜是国外一所专门研究跨境犯罪与国际安全治理的大学。乔野拿到的是全额奖学金,研究方向也与她在警官大学读的涉外警务相衔接。
她没有告诉沈砚清太多,只在某天晚上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可能要出国读博。”
当时沈砚清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以后只说了声“好”。
乔野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话,便问:“你就一个好?”
沈砚清把衣服叠好,放在臂弯里。
“那我应该说什么?”
乔野本来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全部失去了意义。
她想听沈砚清问一句,你能不能别走。
可沈砚清没有问。
于是乔野也没有再说。
后来她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参加最后一次实训。她们仍然会在夜里靠得很近,仍然会在彼此沉默时伸手碰一下对方的手背,仍然会在别人靠近时生出不合时宜的醋意。
可是没有人再提起那天晚上,也没有人给她们的关系取一个名字。
没有名字的关系最容易被否认。
谁都可以说那只是朋友。
谁都可以说,是一时冲动,是毕业前的依赖,是共处太久以后产生的错觉。
沈砚清把伞往乔野这边偏了偏。
“你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说。”
乔野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那就算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
她本来想说,她已经通过了武警系统的涉外警务特招,毕业后会进入南部某总队的涉外反恐支队,接受为期一年的综合训练。
她想说,这不是逃避,也不是临时起意。
她想说,她希望乔野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希望乔野能给她一封信,或者一句很普通的叮嘱。
她甚至想过,如果乔野愿意,她可以等她读完博士。
可是乔野说,算了。
这个词像一扇门,不重,却关得很严。
乔野把纸袋抱在怀里,语气仍然吊儿郎当:“你是不是又准备教育我?沈老师,我马上就出国了,能不能不要在我毕业前还给我上思想课?”
“我没有想教育你。”
“那你想说什么?”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乔野最怕她这样看自己。
沈砚清的目光不锋利,却像一盏灯,能照见人藏起来的部分。乔野不喜欢被看见,尤其不喜欢被沈砚清看见。
于是她先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好说的。”她说,“你要去当兵,我要出国。大家都有自己的路。”
“乔野。”
这是沈砚清第一次在雨里叫她的名字。
乔野的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仍然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
沈砚清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说:“没有了。”
乔野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撑着伞往校门口走,鞋跟踩过一块积水,溅湿了裤脚。她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追她。
沈砚清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伞逐渐融进人群。
那天晚上,乔野等了很久。
她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桌边给手机充电。沈砚清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屏幕一直安静着。
乔野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了很久,删掉。
重新输入:
“你是不是不打算再联系我了?”
又删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话她也没有发出去。
手机放在桌上,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第二天清晨,沈砚清去了武警支队报到。
她的母亲和奶奶并不赞成她去一线岗位。
沈家从来没有把警察职业讲成一首慷慨激昂的诗。她们知道制服背后是什么,也知道一个人真正走进危险以后,勇敢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沈砚清的姑姑曾经是一名警察。
她牺牲以后,沈家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谈起警务工作。母亲甚至把她从小到大参加过的所有射击、擒拿和应急训练记录都收了起来,像是只要不去看,就能把那段记忆放回从未发生过的地方。
所以当沈砚清提出要去武警部队时,家里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骄傲,而是拒绝。
“你学的是语言、法律和涉外警务。”母亲坐在书房里,脸色因为病情显得有些苍白,“你可以去省厅外事处,可以做国际联络,也可以做案件研判。你没有必要去承担最直接的风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母亲看着她:“你现在想去,是因为你真的适合,还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不怕?”
沈砚清没有回答。
她确实不怕。
或者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怕。
奶奶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她比母亲更早看出沈砚清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是为了一个人?”奶奶问。
沈砚清抬起眼。
奶奶没有追问,只是慢慢说道:“如果是为了一个人,就不要把自己的命拿去赌。感情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值得。”
“不是为了她。”
沈砚清说得很平静。
“至少不只是。”
母亲皱了皱眉。
沈砚清把面前的材料推过去:“我申请的是涉外反恐方向的特招岗位。前期会接受系统训练,之后主要负责语言审讯、跨境案件研判、国际联络和任务支援,不是单纯冲在最前面。”
“可是任务不会按照你的专业给你划一条绝对安全的线。”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沈砚清看向窗外。
衡川的雨下得很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盖过一道,像有人不断修改同一个答案。
“因为如果所有懂得危险的人都只站在安全的地方,危险永远只会留给不懂的人。”
母亲沉默了很久。
这话听起来像理想主义,可沈砚清的神情没有理想主义者常有的热烈。她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件自己已经想清楚的事。
奶奶放下茶杯。
“你要去,我们不拦你。”
母亲猛地看她。
奶奶继续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不是去证明自己比谁都能吃苦,也不是去替谁赎罪。你要服从专业安排,不能擅自逞强,不能把牺牲当成荣誉的唯一形式。”
沈砚清点头。
“我答应。”
“还有,”奶奶顿了顿,“别把人弄丢了。”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知道奶奶说的不是乔野。
可那句话仍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正好落在她心上。
训练比她预想得更辛苦。
入营后的第一周,所有人都被重新编组。她们的姓名、籍贯和曾经获得过的成绩,在训练场上都没有意义。口令响起时,只有动作标准与否、是否服从指令、能否在极端疲劳下保持判断。
沈砚清的体能并不差,但她并不是最擅长体能的人。
她真正擅长的是观察和分析。
她能在陌生环境里迅速记住地形,能在混乱的对话中分辨出每个人的语气变化,也能凭借几个细节猜出对方话里没有说完的部分。
可训练场不接受天赋的折扣。
五公里越野,最后一公里时,很多人已经跑得呼吸凌乱。沈砚清的脚底磨出了血泡,鞋袜被汗水浸透,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教官从她身边经过。
“坚持不住可以说。”
沈砚清咬紧牙:“报告,还可以。”
教官停下来:“我问的是事实,不是你想表现给谁看。”
她低着头,额发被汗水贴在眉骨上。
片刻之后,她说:“报告,脚底有伤,但不影响完成。”
教官看了她一眼:“保持速度。别逞强,也别掉队。”
她继续往前跑。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乔野。
乔野曾经说过,沈砚清最大的毛病是把自己活成一张没有折痕的纸。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唯独不肯承认自己也会疼。
乔野说这话时,手指还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很亲密的动作。
沈砚清当时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低下头,让她碰得更方便一些。
她记得乔野的手指温度,也记得乔野说完那句话以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转身去拿水。
乔野总是这样。
撩拨别人,然后若无其事地逃开。
她们之间的许多事情,都像那根被风吹动的琴弦。琴声响起的时候谁都听见了,琴声停止以后,却没有人承认刚才那一声是从哪里来的。
训练进入第二个月时,沈砚清已经适应了节奏。
她的表现越来越稳定,成绩也逐渐排在前列。她学会在疲惫时调整呼吸,学会在体力不足时分配力量,也学会在被训斥以后不急着证明自己。
人并不是越疼越强。
有些疼痛只是在提醒你,身体不是工具,心也不是。
夜里熄灯以后,宿舍里一片黑。
沈砚清躺在床上,听着周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的手机按照规定统一保管,只有周末才能短时间使用。
第一次拿到手机时,她下意识点开了和乔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毕业前。
是她发的:
“你到家了吗?”
乔野没有回复。
沈砚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关闭屏幕。
第二个周末,她又发了一条:
“最近还好吗?”
没有回复。
第三个周末,她编辑了很长一段话。
她写了训练有多累,写自己第一次参加夜间拉练,写自己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写母亲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写她其实一直想和乔野谈谈。
最后,她把那段文字全部删掉,只留下:
“我在训练,一切顺利。”
这一次,乔野回了。
“嗯,知道了。”
没有问她辛不辛苦,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放假,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选择去部队。
沈砚清看着那两个字,竟然觉得比没有回复更难受。
她终于明白,有时候真正的疏远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了话,却只剩下礼貌。
与此同时,乔野正在准备出国。
她把自己的行李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研究资料,一部分是家里硬塞给她的衣服。母亲让人给她准备了足够多的冬装,小姨则把她的护照、签证、保险和各种文件逐项核对,像是她要去的不是一所大学,而是一块没有地图的荒地。
临行前,小姨问她:“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读博不是旅游。去了以后,你要靠自己的能力过日子。”
“我知道。”
“还有沈砚清。”
乔野正在整理书,闻言动作一顿。
小姨没有继续说得太直白,只问:“你们就这样算了?”
“什么叫算了?”
“你们两个。”
乔野把书放进箱子里,故意笑道:“我们本来就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会因为对方去部队,三天不吃饭?”
“我那是胃口不好。”
“没怎么样,会半夜坐在阳台上看手机?”
“我看天气预报。”
小姨叹了口气:“乔野,你从小就这样。越在乎,越装得不在乎。装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乔野没有吭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等沈砚清来问她,是否愿意等。
可沈砚清没有来。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毕业照拍摄那天。沈砚清站在雨里,把她的东西还给她,然后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句话乔野记了很久。
有些人说话太轻,反而会在心里留下很重的回声。
“她去当兵,是她自己的选择。”乔野说,“我出国,也是我的选择。”
小姨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哭?”
乔野低头,这才发现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她很快把那滴水抹掉。
“空调漏水。”
小姨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把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乔野。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
乔野拆开,里面是北澜大学的录取确认函。
她低头看了很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人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每当她以为前面有一扇门,走近以后才发现那只是另一段更长的路。
出国以后,乔野很少谈起沈砚清。
她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学习上,课程、论文、研究项目和语言训练几乎填满了每天。北澜的冬天很长,天黑得早,街道上的人走得很快,没人认识她,也没人知道她曾经在衡川警官大学有过一段不愿回头看的青春。
她原以为陌生的地方能让人忘记过去。
后来才知道,距离只会把记忆变得更清晰。
她仍然会在图书馆里想起沈砚清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她长发扎成马尾,坐在窗边听雨。她会在某些南方口音响起时停下脚步,也会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两张并排的床时,想起那一年比赛结束后的夜晚。
那一晚她们都没有说喜欢。
可是沈砚清的手指碰到她时,她没有躲。
乔野曾经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她才知道,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
她开始参加各种国际警务研究项目,研究跨境犯罪、国际追逃和涉外安全合作。她的导师发现她对语言和案件结构有极强的敏感度,推荐她参加一个国际维和警务联合特训项目。
那个项目并不属于普通学术交流。
参与者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需要接受反恐、谈判、现场侦查、应急医疗和跨文化沟通训练。通过考核后,才有机会进入联合行动组。
小姨得知后,第一反应是反对。
“你是去读博士,不是去给自己找麻烦。”
“这不是找麻烦,是我的研究方向。”
“乔野。”
小姨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
乔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论文后面。”
小姨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再想起沈砚清时,不会觉得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你参加这个项目,是为了她?”
“不是。”
乔野回答得很快。
小姨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乔野又说:“至少不只是。”
她们都没有再问。
特训比乔野想象中更残酷。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怕苦。可真正进入训练场,她才知道,吃苦不是一种性格,而是一种需要反复学习的能力。
她的身材高挑,体力和爆发力都不错,长发剪短以后显得利落许多。可她始终不习惯把自己完全交给命令。她在课堂上提出过很多问题,也因为不服气和教官争论过几次。
有一次训练结束,她因为判断失误被罚站。
教官问她:“你为什么没有按指令撤离?”
乔野说:“现场有两名未确认身份的人员。”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留下?”
“我有把握。”
“你有什么把握?”
乔野没有回答。
教官盯着她:“你以为勇敢就是不退?真正的专业,是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退,也知道退下去以后该怎么把人带回来。”
乔野站在烈日下,汗水从额角流到下巴。
她忽然想起沈砚清。
沈砚清大概会同意这句话。
她一向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死。
特训结束后,乔野被选入一支跨国联合研究与行动小组。那段时间她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所有行程和任务都受到限制。她偶尔会想起沈砚清,却再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参加了一个很危险的项目”太像炫耀。
“我很想你”又太像示弱。
她们之间已经错过太多可以自然开口的时刻,等到真正想说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显得突兀。
而沈砚清也没有再主动联系她。
乔野后来才知道,沈砚清的母亲病情突然加重。
那一年冬天,沈母因旧疾复发住院,病情反复,几次需要紧急处理。沈砚清刚完成一次训练任务,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衡川。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身上的制服还没有换下。
母亲隔着玻璃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沈砚清说:“你也瘦了。”
母亲笑了笑:“我生病了,当然会瘦。”
她仍然是那种很少示弱的人。病床边放着书和批注过的论文,输液的时候也在处理学生的材料。
沈砚清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拼命训练、拼命往前走,似乎一直在回避某个最简单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想保护别人,却连母亲都无法陪伴,她到底在证明什么?
母亲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用因为我退下来。”她说。
沈砚清低头看着她:“不是因为你。”
“那就更不要因为一个没有回应的人。”
沈砚清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们母女都习惯把最重要的话藏在最平静的语气里。
“你可以留下。”母亲说,“从部队退役,转到省厅涉外警务处。你的专业在那里一样有用。”
“我已经申请了。”
母亲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申请转岗不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训练,也不是因为她对部队失望。她只是终于接受,有些选择不能只凭一时的执念。
她离开部队那天,天很冷。
队里没有隆重的送别。她把床铺整理干净,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清空,最后只剩下一只旧手机和一本训练笔记。
有人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沈砚清说:“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她没有说,她还要找一个人。
退役后,她被安置到南方省厅涉外警务处,负责跨境案件研判、国际协查和语言审讯支持。
她的专业终于真正派上用场。
她在办公室里接触到大量复杂的案件:非法出境、跨境诈骗、人口贩运、身份盗用,以及藏在这些词语背后的无数人生。
她变得比从前更沉默,也更有耐心。
她不再把熬夜当成能力,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接下所有任务。她开始知道,真正的坚持不是把自己消耗到最后,而是让自己有足够长的时间去完成一件事。
寻找乔野也成了她生活里一件不能公开、却始终存在的事。
她先从最简单的地方查起。
警官大学的毕业档案,北澜大学的公开学术信息,国际研究项目的公开名单,以及她们共同认识的同学。
所有能合法取得的线索,她都一一看过。
她没有动用内部权限查询个人隐私,也没有让同事替她查。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越是想找到一个人,越不能把公权力变成私人情感的工具。
她只能在工作之外,通过公开渠道寻找。
最初,她找到了乔野的博士录取信息。
后来,信息中断了。
北澜大学的官网上仍然保留着她早期的研究成果,却没有毕业答辩时间,也没有公开去向。她的导师只在一封回复里说,乔野参与了一个与国际安全有关的联合项目,后续信息不便透露。
沈砚清盯着那句“不便透露”,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她第一次意识到,乔野可能不是单纯地不想见她。
她可能真的遇到了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时间,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如果乔野遇到危险,为什么从来没有联系她?
如果乔野只是想离开她,又为什么要把所有公开资料都处理得如此干净?
答案太多,哪一个都无法证实。
沈砚清不喜欢无法证实的事情。
可乔野偏偏成了她生命里最大的一件无法证实。
她联系过乔野的小姨。
那是一个周五下午。
电话接通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小姨先开口:“砚清。”
“您好。”
“你还在找她?”
“嗯。”
“她现在不方便联系你。”
沈砚清握着电话,问:“是不想,还是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小姨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愿意告诉你。”
“那她安全吗?”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目前?”
小姨叹了口气:“砚清,你们都已经不是当年在宿舍里争一把伞的人了。她有她的路,你也有你的。你们之间隔了很多年,也隔了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沈砚清低声说:“我不需要她解释全部。”
“那你需要什么?”
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小姨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才说:“有时候,不留下话,本身就是她能留下的东西。”
电话挂断后,沈砚清坐在办公桌前,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打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
乔野笑得很灿烂,沈砚清站在她身边,神情看起来依旧冷淡。
那时她们都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后来她才知道,人和人之间最容易被高估的,就是以后。
两年后,沈砚清调入国家涉外警务协调中心。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寻找乔野才离开省厅。
她在省厅参与处理的一起跨境案件中,提出了关键研判意见,协助确认了境外犯罪网络的资金与人员流向,因此获得了进入中央系统参与联合案件工作的机会。
她没有走任何捷径。
考核、谈话、审查、培训,一项都没有少。
奶奶得知她要调往中央时,只问了一句:“还是为了她?”
沈砚清说:“最开始可能是。”
“现在呢?”
“现在是因为我适合。”
奶奶笑了笑:“那就好。”
到了中央以后,她接触到的案件密级更高,合作范围也更广。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通过系统找到乔野,却发现真正重要的信息往往不会出现在普通数据库里。
乔野的名字像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被人轻轻擦去。
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仍然很多:成绩、论文、比赛记录、导师评价、共同生活过的室友。
可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改名,全部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住。
沈砚清第一次明白,保密不是把一件事藏起来,而是让所有能拼出真相的碎片都变得彼此孤立。
她手里的每一片,都无法单独证明什么。
那段时间,她常常在深夜结束工作。
走出办公楼时,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冷而干净。她会下意识抬头看天,想起警官大学操场边的那场雨。
乔野说过,她喜欢风大的地方。
因为风大的时候,人站不稳,反而不必假装自己一直坚定。
沈砚清以前不懂。
后来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很多比衡川更大的风,才发现乔野说的也许不是风。
她说的是一种可以暂时不用回答的生活。
在那样的地方,没人追问你从哪里来,也没人要求你永远正确。你只需要学会平衡,学会在风里站住。
沈砚清站在街边,拿出手机。
她的通讯录里仍然存着乔野的名字。
号码早已停用。
可她从来没有删除。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等一个电话,也许等一封信,也许只是等某一天,命运突然承认它曾经把两个人拆散得太轻率。
她收起手机,准备回单位。
就在这时,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来参加论坛。学校承办全国高校涉外法治与警务研讨会,我有一个主旨发言。”
沈砚清回复:“好。”
她没有想到,母亲会在那里见到一个人。
更没有想到,那个人已经换过一个名字,换过一条人生轨迹,换过所有能被轻易查到的身份。
她也不知道,乔野其实已经回国。
那时她刚结束一项最高密级的跨国案件,博士毕业,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她没有回东北,也没有去见母亲和小姨,只在南方一座陌生城市短暂落脚。
小姨给她订了一间靠近江边的房子。
乔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潮湿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机屏幕。
里面没有沈砚清的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都学会了把想念藏得很好。
好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可人在真正疲惫的时候,最先想起的,往往不是最应该想起的人,而是最想见的人。
乔野闭上眼,脑海里仍然是沈砚清剪短头发后的样子。
她红着眼眶,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天乔野偷偷拍下了她的照片,沈砚清发现以后,伸手来抢手机。她们在狭窄的理发店门口拉扯了几下,最后谁也没有把照片删掉。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留在乔野的手机里。
没有发给任何人。
也没有删除。
她以为这就是她们关系里最隐秘的证据。
直到多年以后,沈砚清的母亲在一场公开论坛上抬起头,看见台下那个用新名字坐着的女人。
她先看见的是那双眼睛。
然后才认出她。
命运有时并不急着把答案送到人面前。
它只是先把一盏灯点亮,放在很远的地方。
等你走过去。
有朋友读嘛


各位要是觉得还可以那我将继续写下去哦!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