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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伞分给你一半 她只是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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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把伞分给你一半
很久以后,乔野最先想起的,仍然是那把伞。
那天雨不大,衡川的天空灰得很均匀,像有人把一整块没有烧透的铅铺在城市上方。她和沈砚清并肩走在宿舍楼前,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往旁边躲。
乔野刚剪短头发,仍然不习惯。
风一吹,发尾贴在脖子上,她就会下意识伸手去拨。沈砚清看见了几次,后来干脆替她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肩膀湿了。”沈砚清说。
“没关系。”
“你穿的是制服。”
“制服又不会生病。”
“你昨天还说我发烧不算病。”
乔野侧过脸:“那是因为你比较娇气。”
“我三十八度七。”
“你还记得挺清楚。”
“因为你一直在重复。”
乔野笑了一下,没有再把伞推回去。
两个人的肩膀靠得更近。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那声音很像某种漫长而隐秘的陪伴,不惊动任何人,却始终在她们身边。
回到宿舍后,乔野把那张理发室拍的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照片里的她眼睛微红,大波浪刚被剪短,神情委屈得像一个被迫交出心爱玩具的人。
配文只有一句:
“第一周,头发没了,室友还在。”
沈砚清看到后,问她:“为什么发这个?”
“纪念。”
“纪念头发?”
“也纪念你。”
沈砚清抬眼。
乔野立刻补充:“纪念你拍照技术不错。”
“我没有发朋友圈。”
“你可以发。”
“我不发。”
“那我以后每天发你的照片。”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沈砚清看着她,语气平静:“我会把你的照片全部删掉。”
“你删不掉。”
“为什么?”
“因为我会备份。”
沈砚清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沉默片刻,转身继续整理桌面。
乔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喜欢沈砚清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那种时候,沈砚清虽然不笑,眼睛里却会短暂地闪过一点无奈。那点无奈不像冷淡,倒像是她们之间悄悄打开的一扇窗。
窗口很小,只够一阵风进来。
但乔野已经觉得够了。
从那以后,她们的相处开始发生一些很小的变化。
沈砚清仍然会在早上叫她起床,却不再催得那么紧。乔野仍然经常把东西乱放,但会在沈砚清皱眉之前先收拾一部分。
九月下旬,学校开始安排第一轮涉外警务模拟课程。
乔野的英语基础很好。
她从小接受过系统的外语教育,口语自然,反应也快,最难得的是她不害怕犯错。即使临时遇到没有准备的问题,她也能迅速调整语气,把对话重新引回自己熟悉的方向。
沈砚清则擅长整理信息。
她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出一份资料中最关键的部分,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未经证实的推测。她写的报告清晰、准确,几乎没有多余的句子。
老师很快发现,乔野适合对外沟通,沈砚清适合分析判断。
她们两个放在一起,像一把刀的锋刃和刀背。
乔野负责向前,沈砚清负责让她不至于失控。
“你今天的发音不够准确。”沈砚清在训练结束后说。
乔野把文件往桌上一扣。
“我觉得很准确。”
“第三句里的时态错了。”
“对方听懂了。”
“听懂不等于正确。”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我状态好的时候泼冷水?”
“我只是提醒你。”
“你提醒的方式很让人讨厌。”
“那我换一种。”
“怎么换?”
“你今天表现不错。”
乔野停住了。
沈砚清的表情很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乔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突然夸我,我不习惯。”她说。
“那你慢慢习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说这种话让我开心。”
“你会开心吗?”
乔野看了她一会儿。
“会。”
沈砚清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
乔野发现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盯了几秒,忽然伸手戳了一下。
沈砚清抬眼:“你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也会害羞。”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教室太热。”
“窗户开着。”
“阳光太强。”
“今天阴天。”
沈砚清放下笔:“你很闲?”
“现在是。”
“那就把刚才的资料再看一遍。”
乔野笑着靠近她。
“你不否认就算承认。”
沈砚清不再理她。
乔野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逗她。
不是因为沈砚清好欺负。
恰恰相反,沈砚清很少真正被她欺负。她只是很少把情绪表现在脸上,所以乔野每次成功让她失去一点平静,都会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
像在一座终年封闭的房子里,终于找到了一盏只为自己亮的灯。
十月初,学校艺术中心举行新生交流晚会。
早在入学时宣传处处长就了解到有那么一位会竖琴的高干子弟,沈砚清被安排参加了竖琴演奏。
她没有提前告诉乔野。
乔野是在公告栏上看见她名字的。
“沈砚清。”她拿着手机走进宿舍,“你会竖琴?”
沈砚清一个个别好春秋常服上的领花。
“会。”
“你怎么没说?”
“你没问。”
“我们住在一起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会竖琴。”
“我们也没有住很久。”
“已经三个月了。”
“还不到半年。”
乔野看着她。
“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沈砚清抬头:“我们是朋友吗?”
乔野一时语塞。
“当然是。”
“什么时候确定的?”
“从你发烧那天。”
沈砚清垂下眼睛。
她想起乔野坐在床边喂她喝粥,嘴上一直嫌弃,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表演?”乔野问。
“没什么好说的。”
“我要去看。”
“不用。”
“我已经决定了。”
“那你去吧。”
“你会紧张吗?”
“不会。”
“如果弹错呢?”
“不会弹错。”
“如果忘谱呢?”
“不会。”
“如果台下没人鼓掌呢?”
沈砚清停下动作。
“那就下台。”
乔野笑了:“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浪漫。”
“警官大学的晚会,不需要浪漫。”
“那需要什么?”
“完成任务。”
乔野看着她,忽然说:“我会鼓掌。”
沈砚清抬眼。
“我一个人也会。”乔野继续说,“如果别人不鼓掌,我就替他们鼓。”
“你会很吵。”
“我就是要让你听见。”
晚会当天,乔野提前占了前排的位置。
她不喜欢坐在太靠前的地方,觉得容易被老师看见,但这一次却直接坐到了第二排。
沈砚清上台时,穿了一条很简单的黑色长裙。
舞台灯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眉眼却依旧清冷。
竖琴被灯光照成浅金色。
她坐下以后,先调整了一下琴弦的位置。
台下逐渐安静。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乔野忽然不再觉得这座礼堂拥挤。
那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它不像钢琴那样直接,也不像小提琴那样尖锐,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风,穿过雨,最后落进人的胸口。
沈砚清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眼神落在前方,仿佛台下所有人都不存在。
乔野第一次看见她完全沉浸在一件事情里。
没有母亲,没有奶奶,没有课程,没有要求,也没有所谓合适不合适。
只有她自己。
乔野看了很久。
演奏结束时,台下掌声响起。
她站起来,用力鼓掌。
周围的人回头看她,乔野完全没有在意。
沈砚清下台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乔野张了张嘴,用口型说:“好听。”
沈砚清没有回答,却轻轻点了点头。
晚会结束后,乔野在后台门口等她。
沈砚清换回训练服,手里仍然拿着琴谱。
“你要回宿舍吗?”乔野问。
“嗯。”
“我想看看你的琴。”
“艺术中心的琴不是我的。”
“那你平时在哪里练?”
“学校琴房。”
“带我去。”
“现在?”
“现在。”
“已经很晚了,早点洗漱吧,回去就要查寝了。”
“咱们快去快回”
沈砚清没有说话。
艺术中心的琴房在礼堂后面,走廊灯光很暗。沈砚清打开其中一间教室的门,里面放着一架竖琴。
乔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架琴比她想象中大,金色的琴柱在灯下闪着微光,琴弦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场被固定下来的雨。
“可以摸吗?”乔野问。
“可以。”
乔野走近,伸手碰了一根琴弦。
琴弦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立刻收回手。
“它在说什么?”
“你手太重了。”
“我只是碰了一下。”
“你不像会只碰一下的人。”
“你了解我吗?”
“目前还在了解。”
乔野看着她。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清坐到琴前。
“你很吵。”
“还有呢?”
“很任性。”
“继续。”
“容易冲动。”
“这都不是优点。”
“你问的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乔野走到她旁边。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的优点?”
沈砚清抬起手,轻轻拨了一根琴弦。
“你很勇敢。”
乔野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沈砚清会这样说。
“我哪里勇敢?”
“你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也敢做别人不敢做的决定。”
“那是因为我不怕。”
“你怕。”
乔野的笑意慢慢收了。
沈砚清看着她。
“你只是总让别人以为你不怕。”
琴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的走廊传来远处的脚步声,随后又慢慢消失。
乔野垂下眼睛。
“你观察得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看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办法。”
乔野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前,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竖琴的琴弦在她们面前安静地垂着,像一道透明的屏障。
“沈砚清。”乔野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擅长计划吗?”
“计划会变。”
“那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也会不知道。”
乔野看着她的侧脸。
沈砚清的鼻梁高,睫毛很长,侧脸线条像从某一幅很安静的画里裁下来。
乔野忽然想伸手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砚清转过头。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
“你的手停在我旁边。”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耳朵。”
“为什么看我的耳朵?”
“因为它很容易红。”
沈砚清的耳朵果然又红了。
她起身收拾琴谱。
“回宿舍。”
乔野也站起来。
“你害羞了。”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因为你每次都说错。”
乔野跟在她身后。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乔野第一次没有继续逗她。
她躺在下铺,望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不断回想沈砚清演奏竖琴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遍遍想起那双手。
修长,稳定,指节分明。
那双手握住笔时很克制,拨动琴弦时却完全不同。它们像终于找到了一种不必服从任何人的语言。
乔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上铺传来声音。
“还没睡?”
“没有。”
“在想什么?”
乔野原本想说在想你。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她换成了:“在想你刚才弹琴。”
“哪里不好?”
“没说不好。”
“那你一直想什么?”
乔野沉默片刻。
“我在想,你弹琴的时候不像沈砚清。”
“那像谁?”
“像你自己。”
上铺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轻声说:“我平时不像自己吗?”
乔野望着黑暗。
“像,但不完整。”
这一次,沈砚清没有再回答。
她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可是那句话像一根细线,悄悄把她们系得更近了一点。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涉外警务技能竞赛。
参赛学生需要进行外语沟通、资料分析、现场判断和团队协作。获胜小组可以代表衡川警官大学参加省内交流赛。
乔野和沈砚清毫无悬念地被选进同一组。
她们另外两名队友是林澄和周蔚。
林澄性格活泼,负责资料整理;周蔚擅长体能和现场模拟。四个人训练了半个月,逐渐形成了稳定的配合方式。
乔野负责外语和对外沟通,沈砚清负责判断和指挥。
她们的争吵仍然很多。
“你不能临时改变安排。”沈砚清说。
“我不改变安排,怎么应付突发情况?”
“你改变之前至少要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一定同意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是你的搭档。”
乔野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上级。”
沈砚清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不要总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有命令你。”
“你现在就在命令我。”
“我只是在提醒你。”
“你提醒得我头疼。”
旁边的林澄小声说:“你们两个可以先别吵吗?周五就要比赛了。”
乔野和沈砚清同时看向她。
林澄立刻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说。”
比赛前一天,四个人去校外领取比赛资料。
乔野在路边被一个男生叫住。
邵远,开学迎新那个抢着帮乔野提行李的学长。他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笑得很自然。
“乔野,给你的。”
乔野看着咖啡:“什么?”
“听说你喜欢冰美式。”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乔野没有接。
邵远看了沈砚清一眼,像是意识到她们之间关系亲近,解释道:“就是一杯咖啡,别误会。”
乔野接过来。
“谢谢。”
沈砚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邵远又问:“比赛结束后有空吗?一起吃饭。”
乔野直接回答:“没空。”
“那下周呢?”
“也没空。”
“你总有空的时候吧?”
“我以后可能都没空。”
邵远愣了一下。
乔野把咖啡递回去。
“谢谢你的好意哈,不过你不用对我这样。”
邵远显然没有想到她拒绝得这么直白,脸色有些尴尬。
乔野补充:“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想。”
邵远接过咖啡,勉强笑了一下。
“那以后还是朋友。”
“可以。”
人走后,沈砚清继续往前走。
乔野快步追上她。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为什么要说话?”
“那个人来给我送咖啡。”
“我看见了。”
“你不发表意见?”
“你已经拒绝了。”
“我拒绝得怎么样?”
“很彻底。”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残忍?”
“不觉得。”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拒绝他?”
沈砚清看着前方。
“因为你不喜欢他。”
“还有呢?”
“没有了。”
乔野停下脚步。
沈砚清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又回过头。
乔野站在树影下,手里的咖啡已经被她随手放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你是不是不太关心我的事?”
“我关心你的训练。”
“我问的不是训练。”
“那我不知道。”
乔野盯着她,忽然又笑了。
“算了。”
她追上去,和沈砚清并肩走。
两个人谁都没有发现,沈砚清的情绪已经在那杯咖啡出现的时候变得不太稳定。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乔野拒绝邵远时,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真正看见的,却是乔野把咖啡接过去的动作。
也许乔野只是出于礼貌。
也许她根本不在意那个男生。
“我喜欢男的。”
这句话乔野说过很多次。
她第一次说,是在宿舍里聊到班上男生的时候。
第二次说,是林澄问她有没有谈过恋爱。
第三次说,是一个男同学开玩笑问她和沈砚清是不是关系太好了。
乔野当时搂住沈砚清的肩,笑得十分坦然。
“别乱说,我是直的。”
沈砚清当时也笑了。
可那句话后来像一根针,慢慢扎进她心里。
她开始留意乔野和别人相处的样子,留意她看男性时的神情,留意她谈起恋爱时不以为意的态度。
她努力提醒自己,乔野只是把她当朋友。
室友。
搭档。
一个关系不错的人。
仅此而已。
比赛当天,四个人天还没亮就出发。
赛场在隔壁城市,学校安排了大巴。车上人很多,乔野和沈砚清坐在最后一排。
乔野一上车就睡着了。
她靠着车窗,头发散在肩侧,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层浅影。车子经过减速带时,她的头撞了一下玻璃,沈砚清伸手挡在她和车窗之间。
乔野没有醒。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沈砚清肩上。
沈砚清身体僵住。
她本来应该叫醒她。
可乔野睡得很沉,呼吸轻而稳定,身上的气息也很淡。她刚剪短的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铺开,发尾扫过沈砚清的颈侧,带来一点细微的痒。
沈砚清低头看她。
乔野睡着时和醒着完全不同。
她平时总是把自己撑得很满,像随时可以和任何人争论,可睡着以后,眉头会轻轻皱着,嘴唇微微抿起,像梦里也不愿意放松警惕。
沈砚清抬手,替她挡住车窗边漏进来的阳光。
乔野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她睁眼看见自己靠在沈砚清肩上,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问:“你肩膀麻不麻?”
“有一点。”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那你应该叫醒我。”
“我叫了。”
“我怎么没听见?”
“你说再睡五分钟。”
乔野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你居然让一个病号睡这么久。”
“你已经好了。”
“我的病还没有完全好。”
“你没有病。”
乔野坐直身体,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刚才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你一直让我靠着?”
“你自己靠的。”
“你可以把我推开。”
“推开你会撞窗。”
乔野看着她。
沈砚清的肩膀被她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制服布料没有完全恢复。乔野忽然想伸手去抚平那道褶皱,却在碰到之前收了回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她问。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可不是。”
“你以前也没靠过来。”
乔野笑了一下。
她们没有再说话。
比赛比想象中顺利。
第一场是外语沟通,乔野几乎没有停顿。第二场是资料分析,沈砚清在规定时间内找出了关键信息。第三场是现场协作,两个人配合默契,临时变化也没有打乱节奏。
最后一场结束时,乔野从模拟场地走出来,额头上有汗。
沈砚清站在出口处等她。
“怎么样?”乔野问。
“你刚才有一个判断太快。”
“但结果是对的。”
“结果对不代表过程没有问题。”
“你就不能先说一句我表现很好?”
“你表现很好。”
乔野愣了一下。
沈砚清继续说:“现在可以说问题了。”
乔野盯着她,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
沈砚清看着她,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们最终拿到了第一名。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比赛方通知学校,部分道路因为暴雨积水,暂时无法通行。学校临时安排参赛学生住在附近酒店,第二天再返回。
酒店前台把房卡递过来时,工作人员有些抱歉。
“只剩下大床房了,两位介意吗?”
林澄和周蔚先拿了另一间房。
乔野看了一眼房卡,又看向沈砚清。
“你介意吗?”
沈砚清平静地回答:“不介意。”
乔野挑了挑眉。
“这么干脆?”
“都是女生。”
“我怕你晚上梦游。”
“我不会。”
“那你怕我梦游吗?”
“你睡觉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
沈砚清动作顿了一下。
她们已经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一个多月。
她当然知道乔野睡觉时会翻身,会在半夜把被子踢开,也会在做梦时含糊地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可这些事情说出来,似乎会显得她观察得太多。
“室友都知道。”沈砚清说。
“别人也知道?”
“我没问过。”
乔野笑了笑,推开房门。
房间比她们想象中宽敞,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床很大,床头只放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沈砚清把包放到靠窗的位置。
乔野把外套脱下来,坐到床边。
“你睡哪边?”
“都可以。”
“那你睡靠窗。”
“为什么?”
“我怕你半夜掉下去。”
“床没有护栏。”
“所以才让你睡里面。”
沈砚清看着她:“你不怕掉下去?”
“我掉下去会叫。”
“我睡着了听不见。”
“你不会听不见。”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乔野靠在床头:“因为我声音大。”
沈砚清没有再争,转身去洗澡。
浴室门合上后,乔野坐在床边,忽然觉得房间变得很安静。
她打开手机,看到沈砚清朋友圈仍然是一道横线。
她们今天一起得了第一名,可沈砚清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拍照。
乔野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厉害?】
沈砚清很快回复。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还有改进空间。】
【你真不懂欣赏。】
【明天八点还有复盘。】
乔野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浴室门开了。
沈砚清擦着头发走出来。
她没有带换洗的睡衣,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长裤。头发散在肩后,湿发贴着颈侧,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乔野看了她几秒。
“这样也很好看。”
沈砚清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乔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立刻低头看手机。
“我说的是发型。”
“我知道。”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
“那就好。”
沈砚清坐到床的另一边。
酒店只准备了一张被子。
乔野看了一眼。
她把被子分成两半,一人占一边,中间留出一段明显的距离。
乔野躺下以后,故意往中间挪了一点。
沈砚清立刻察觉。
“你过去一点。”
“床这么大,你为什么非要睡边上?”
“因为中间有界线。”
“哪里有?”
“这里。”
沈砚清指了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乔野看了一眼。
“那是被子,不是界线。”
“对我来说一样。”
乔野侧过身看她。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喜欢我靠近?”
沈砚清沉默了。
“没有。”
“你又说没有。”
“事实就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宿舍里躲我?”
“我没有躲。”
“你最近不等我一起去食堂。”
“你有时候和别人一起。”
“你不再替我带水。”
“你已经会自己带了。”
“你不看我发的朋友圈。”
“我看了。”
“你只点了一个赞。”
“应该点几个?”
乔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沈砚清翻过身,背对着她。
“明天还要复盘,早点睡。”
乔野看着她的背影。
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沈砚清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她会替她把伞往这边偏,会在她发烧时守在床边,会在她睡着后替她关灯。可现在,她开始把那些很自然的靠近一一收回去。
像是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于是提前把自己从危险边缘拉开。
乔野不知道原因。
她只知道这让自己很不舒服。
“沈砚清。”
“嗯。”
“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沈砚清背对着她,没有动。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离我这么远?”
“我没有离你远。”
“你现在都快睡到床外面了。”
“是你一直在靠近。”
“我以前也靠近。”
“以前是以前。”
乔野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不想让我靠近?”
沈砚清闭上眼睛。
她想说不是。
她想说自己只是害怕,从小就喜欢看双女主百合小说,对自己的性取向着实不敢界定。
害怕乔野对她的靠近只是习惯,害怕自己一旦认真,就会变成一个笑话。她更害怕乔野哪一天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男生,然后理所当然地离开。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睡吧。”她说。
乔野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砚清。
床上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中间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那距离看起来并不远。
却足够让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正在离开。
第二天早上,沈砚清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时,乔野还在睡。
乔野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短发贴着脸侧。她睡觉时没有平日里的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仍然轻轻皱着。
沈砚清看了她很久。
她想起前几天乔野摸她耳朵的动作,也想起自己当时不受控制的心跳。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这让她感到害怕。
她并不是不明白喜欢是什么。
只是她一直以为,喜欢应该发生在更明确的地方,发生在一个人承认之前,发生在两个人都知道答案的时候。
而不是发生在乔野漫不经心地碰她耳朵,或者靠在她肩上睡着的时候。
乔野说过,她喜欢男生。
所以沈砚清不敢再往前。
她怕自己成为一个误会。
也怕某一天,乔野发现她的心思以后,会觉得恶心,或者觉得她们之间的友情被污染了。
沈砚清下床洗漱。
洗漱结束后,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
那条横线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发。
乔野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
她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整齐叠好的外套。
沈砚清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乔野拿起手机,发现沈砚清发来一条消息。
【我去楼下买早餐。】
只有一句话。
平淡,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乔野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很不爽。
她穿好衣服下楼。
沈砚清站在酒店大堂的窗边,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你怎么不叫我?”乔野问。
“你睡着了。”
“你可以叫我。”
“你昨天睡得晚。”
“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晚?”
“你一直翻身。”
“那你还让我睡?”
“你需要休息。”
乔野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当病号?”
“没有。”
“那为什么什么都替我安排?”
“我只是买了早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砚清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那我以后不买了。”
乔野没有接。
沈砚清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厅里,周围有人来往,行李箱滚过地面,发出持续的声响。
乔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她明明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再靠近我;可说出口的,却变成了你为什么不买早餐。
她伸手接过袋子。
“我没说不要。”
沈砚清收回手。
“那就吃。”
乔野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豆浆和几个小笼包。
“你买的什么?”
“和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说过。”
乔野抬眼。
沈砚清已经转身往外走。
她跟上去,心里的那点烦躁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
比赛结束后,学校开始安排复盘。
乔野和沈砚清之间的配合仍然很好,可她们私下的距离变得明显。
训练时,沈砚清不会再主动碰她的手臂,也不会再在雨天把伞往她这边偏。乔野故意靠近时,她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避开。
乔野最开始以为她只是生病后的状态没有恢复。
后来她发现不是。
沈砚清在躲她。
这个发现让乔野一整天都心浮气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沈砚清只是她的室友和搭档。
她们甚至还没有正式说过“我们是朋友”。
可当沈砚清收回那些小小的照顾时,乔野却觉得自己的生活突然少了一块。
她开始频繁看沈砚清的朋友圈。
那道横线依旧存在。
她甚至想在下面评论一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发”,最后还是放弃了。
有一天晚上,乔野回到宿舍,看见沈砚清正在和一个男生聊天。
男生是同系的江屿,长得清秀,成绩不错,最近经常来找沈砚清问资料。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宿舍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谢谢你。”沈砚清说。
“不客气。”江屿看见乔野,点了点头,“你就是乔野吧?”
“嗯。”
“我听沈砚清提过你。”
乔野看向沈砚清。
“她提过我什么?”
江屿笑了一下:“说你英语很好,也很有行动力。”
“还有吗?”
“没了。”
“她没有说我长得好看?”
江屿愣了一下。
沈砚清皱眉:“乔野。”
“我开玩笑。”
江屿看向沈砚清:“那我先走了,周末有空一起吃饭吗?”
沈砚清没有立即回答。
乔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有些闷。
“她周末没空。”乔野说。
江屿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沈砚清问。
“她要和我训练。”
“我没有说过。”
“我们不是搭档吗?”
沈砚清看着她,最后对江屿说:“抱歉,周末确实有事。”
江屿点头离开。
门关上以后,乔野把包放到桌上。
“他喜欢你。”
沈砚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和你有什么关系?”
乔野的动作停住。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替我拒绝?”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刚才也说了,你不了解我的安排。”
“那你可以自己解释。”
“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乔野转过身。
沈砚清的语气很平静,可乔野听得出里面有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砚清终于抬眼。
“我没有不理你。”
“你每天都在说没有。”
“因为确实没有。”
“你不觉得你很烦吗?”
“我知道。”
“你还知道?”
“我知道你觉得我烦。”
乔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向来擅长和别人争论,很少有被人平静挡回来的时候。
沈砚清把资料放到桌面上。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要看书了。”
乔野站在原地。
“那你看吧。”
她转身出门。
门合上的时候,沈砚清仍然坐在桌边。
她看着门,手指慢慢收紧。
她并不想这样。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如果继续靠近,她怕自己会越来越无法控制;如果稍微退开,她又会让乔野立刻察觉。
这场拉扯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处理。
她从小学习如何解决问题,却没有学过如何面对喜欢一个人。
更没有学过,怎样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体面。
乔野去了操场。
她没有训练,只是一个人在看台上坐着。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刚剪短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砚清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砚清早上发来的早餐。
她打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讨厌我?】
看了几秒,删掉。
又打:
【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江屿喜欢你。】
沈砚清很久没有回复。
乔野盯着屏幕,越来越烦。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是我初中高中同班同学,我知道。】
乔野立刻回复:
【那你准备答应吗?】
这次沈砚清没有马上回答。
乔野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一行字。
【不知道。】
乔野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舒服。
她明明一直说自己喜欢男人,也一直说自己和沈砚清只是朋友。可听见沈砚清可能答应别人的时候,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没有来由的焦躁包围。
她想冲回宿舍问清楚。
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们不是恋人。
沈砚清没有义务向她解释。
乔野把手机收起来,独自坐到很晚。
第二天,沈砚清在食堂看见她时,乔野故意没有过去。
她和林澄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林澄问她:“你和沈砚清吵架了?”
“没有。”
“你们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你们像连体婴,现在像隔着一条河。”
乔野低头吃饭。
“她可能有自己的事情。”
“你在生气。”
“我没有。”
“你碗里的鸡蛋快被你戳烂了。”
乔野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鸡蛋。
确实已经被她戳得不成形。
她把筷子放下。
“我只是觉得她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不知道。”
“那你问她。”
“她不说。”
“那你继续问。”
“她不想说。”
“那你就等她想说。”
乔野抬眼看林澄。
林澄喝了一口汤。
“你们两个是室友,又不是敌人。她不说,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
乔野低头。
她知道林澄说得有道理。
可道理这东西,只有在不涉及感情时才好用。
下午训练结束,沈砚清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江屿在门口等她。
乔野正好经过,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停了下来。
江屿看见她,笑道:“你也认识沈砚清吧?”
“认识。”
“她马上出来。”
乔野看着那束花。
“送她?”
“嗯。”
“她不喜欢花。”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
“她什么时候说过?”
“很早以前。”
江屿低头看了看花。
“那她喜欢什么?”
乔野想都没想:“竖琴,安静,不喜欢别人问太多。”
江屿笑了一下。
“看来你很了解她。”
乔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也没有。”
办公室门打开。
沈砚清从里面出来,看见江屿和乔野同时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江屿把花递过去。
“给你的。”
沈砚清看了花一眼,没有接。
“谢谢,但我不能收。”
江屿的表情有些失落。
“为什么?”
“我不接受别人带有特殊含义的礼物。”
她说得很明确。
江屿只好把花收回去。
乔野站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砚清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喜欢花吗?”
“我说对了。”
“你很得意?”
“没有。”
“你笑了。”
“是因为他被拒绝了。”
“你很开心?”
“嗯。”
沈砚清看着她,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为什么?”
乔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看见别人追你。
更不能说,因为一想到你可能和别人约会,我就烦得睡不着。
这些话太接近真相。
她还没有准备好站到真相面前。
“因为他送花的样子很傻。”乔野说。
沈砚清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身往前走。
乔野跟上去。
“你不喜欢他?”
“嗯。”
“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沈砚清的脚步慢下来。
乔野也停了。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后的树荫里,夕阳被树叶切成细碎的光。
沈砚清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你不是说你喜欢男生吗?”
乔野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我喜欢男的,不代表我不能问你。”
“你可以问。”
“那你回答。”
“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乔野看着她的眼睛。
她很想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一个女生呢?
可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害怕沈砚清会说,那不可能。
也害怕她说,可能会有。
那天晚上,她们回宿舍后几乎没有说话。
乔野躺在下铺,翻了几次身。
沈砚清在上铺看书。
乔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今天去哪了?”
“你自己会说。”
“我和江屿聊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了。”
“他说了什么?”
“说你觉得我不喜欢花。”
“你确实不喜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不喜欢。”
“你已经知道了。”
乔野翻身坐起来。
“沈砚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又是没有。”
“我只是累了。”
乔野抬头看她。
“那你休息。”
她重新躺下。
沈砚清看着下铺那片黑暗,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她又无法说出具体哪里错。
她只是太害怕。
害怕乔野靠近,又害怕乔野离开。
这种害怕没有任何依据,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勒紧。
后来学校公布省内交流赛的名单。
乔野和沈砚清仍然被安排为固定搭档。
比赛地点在外地。
她们需要提前一天出发,在外地住一晚。
乔野看到通知后,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去看沈砚清的反应。
沈砚清只是点头。
“知道了。”
“我们要一起去。”
“嗯。”
“住酒店。”
“嗯。”
“可能是一间房。”
“学校会安排。”
“如果只剩下一张床呢?”
沈砚清抬眼看她。
“不会。”
“万一呢?”
“那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睡沙发。”
乔野看着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和我睡一张床。”
沈砚清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我们以前也睡过上下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乔野忽然说不出话。
她们明明只是室友,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本来没有什么。可酒店里的大床、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夜晚,却让她无端觉得危险。
沈砚清看出她没有继续说,便低下头。
“比赛以后再说。”
出发那天,学校安排大巴。
乔野和沈砚清仍旧坐在最后一排。
这一次乔野没有睡。
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沈砚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资料,偶尔在纸上写几行字。
“你最近为什么不碰我?”乔野忽然问。
沈砚清的笔停住。
“我什么时候碰过你?”
“很多次。”
“比如?”
“帮我整理常服衣领,给我带肩章,给我递水,替我挡太阳,给我掖被子。”
“那是照顾室友。”
“现在不照顾了?”
“你已经学会自己做了。”
“所以你只在我不会的时候靠近?”
沈砚清抬起眼睛。
乔野看着她,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到底怎么了?”乔野问。
“没怎么。”
“你再说没有,我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你扔不动我。”
“我可以试试。”
“你会违反校规。”
“我最擅长违反校规。”
沈砚清看了她几秒,重新低下头。
“乔野,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没有答案。”
“所有事情都有答案。”
“不是所有事情。”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躲我是不是因为讨厌我?”
沈砚清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是。
也没有说不是。
乔野等不到答案,便转过头去。
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向后退,像她们之间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的东西,明明一直在移动,却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停在哪里。
比赛过程比校内更加紧张。
对手来自不同的警官大学,准备充分,临场反应也很强。第一场外语沟通结束后,乔野在场外喝水。
沈砚清走到她旁边。
“刚才第三个问题,你回答得太快。”
“对方已经开始绕了。”
“你应该让他继续说。”
“他说下去就会偏离主题。”
“你可以提醒,不是打断。”
乔野把水瓶盖拧紧。
“你在比赛后第一句话就是挑我的问题?”
“我是在复盘。”
“能不能先说赢得漂亮?”
“赢得漂亮。”
乔野看她。
沈砚清又补充:“但问题还是存在。”
乔野笑了。
“你今天如果不说这句话,会死吗?”
“不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说?”
“因为你需要听见。”
乔野看着她,忽然觉得沈砚清的冷淡有时候很像一种笨拙的关心。
她不说好听的话。
她只会指出哪里不对,然后默认你可以做得更好。
这让乔野想起自己的小姨。
小姨也是这样。
从来不说“你辛苦了”,只会问“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乔野以前讨厌这种方式。
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不说安慰,是因为她们相信你不需要被安慰。
她们相信你可以继续向前。
比赛最后一场是综合模拟。
场地里设置了多个突发情况,参赛者需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信息核对、路线判断和人员协调。
乔野负责对外沟通,沈砚清负责判断和指挥。
中途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员变动。
乔野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三号方案?”
沈砚清立刻回答:“暂停第二通道,改走东侧。”
乔野转身向模拟人员说明情况。
沈砚清同时调整了人员位置。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两道交错的线,迅速把混乱重新整理起来。
最后十秒,计时器归零。
场内响起提示音。
她们成功完成任务。
出来以后,乔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沈砚清的肩。
沈砚清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步。
“你干什么?”
“庆祝。”
“你可以正常庆祝。”
“这样比较有气势。”
“你差点把我拍倒。”
“你太弱了。”
“我发烧的时候是谁照顾谁?”
沈砚清看她。
乔野立刻改口:“那次不算。”
沈砚清终于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让乔野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当晚,她们拿到了第一名。
学校带队老师在餐厅安排了庆功饭,所有人都喝了一点饮料,等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酒店前台出了差错。
原本安排的双床房被别人提前入住,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只剩下一间大床房。
“真的很抱歉。”前台解释,“其他房间已经满了。两位都是学生,可以先住一晚,明天我们再协调。”
乔野看了一眼沈砚清。
沈砚清点头:“可以。”
乔野拿过房卡。
“你答应得很快。”
“只是住一晚。”
“你不怕我晚上梦游?”
“你睡觉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
沈砚清停顿一下。
“我们是室友。”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床很宽,床单洁白,床头灯发出温暖的光。窗外的城市完全陌生,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乔野把包放在沙发上。
“你先洗。”
“你先。”
“我今天出汗了。”
“我也出汗了。”
“那一起洗?”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乔野立刻笑了。
“开玩笑。”
“这种玩笑以后少开。”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房间太热。”
“空调开着。”
“我累了。”
沈砚清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乔野坐到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逗沈砚清。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沈砚清真正躲开时感到不安。
以前她们靠得近,乔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种靠近意味着什么。沈砚清会替她拿水,会在她发烧时照顾她,会在她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
她们之间的亲近很自然。
自然到乔野以为它永远不会发生改变。
可是当沈砚清忽然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收回去,乔野才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
习惯这个人靠近。
习惯她的声音,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在自己伸手时不会躲开。
浴室门打开。
沈砚清走出来时,头发已经散开。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藏青色长裤,发尾还在滴水。没有制服的束缚,她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肩颈线条清楚,身材修长挺拔,腰腹被薄薄的衣料勾出干净的轮廓。
乔野抬头看她,视线停留了太久。
沈砚清很快察觉。
“你看什么?”
“看你头发。”
“头发有什么好看的?”
“你短发其实很好看。”
沈砚清没有说话。
“你今天也看了我很久。”乔野说。
“什么时候?”
“在车上。”
“你睡着了。”
“我醒过。”
“你没有。”
“我只是闭着眼睛。”
沈砚清把毛巾放到桌上。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非要让别人说出来。”
乔野慢慢站起来。
“你现在愿意说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多话?”
沈砚清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只枕头放在中间。
乔野看着那只枕头。
“这是什么意思?”
“界线。”
“你还真准备摆一晚上?”
“嗯。”
“你把我当洪水猛兽?”
“不是。”
“那你把我当什么?”
沈砚清抬眼。
“室友。”
这个答案让乔野心里一沉。
她笑了一下,语气也变得轻飘飘。
“室友就不能睡在一起吗?”
“可以。”
“那你为什么摆枕头?”
“因为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什么?”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回答。
乔野忽然想起她最近的躲避。
她伸手,把那只枕头拿开。
沈砚清的手立刻压住枕头另一边。
两个人同时用力。
枕头被夹在中间,柔软的布料因为拉扯变了形。
“乔野。”沈砚清说。
“你怕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
“我没有躲。”
“你有。”
“没有。”
“你不和我一起吃饭,不等我,不替我带水,不让我碰你,也不看我。”
沈砚清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没有不让你碰。”
“那我现在碰你,你别动。”
乔野松开枕头,向她走近。
沈砚清没有后退。
乔野抬手,拨开她脸侧的湿发,指尖落在她耳后。
沈砚清的呼吸立刻变了。
很轻,却清楚。
乔野的手没有收回。
“你看,”她低声说,“你又红了。”
沈砚清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乔野怔住。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乔野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沈砚清为什么会躲。
她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那句随口说出的“我喜欢男生”,可能一直被沈砚清认真地记着。
“所以你这些天一直躲我?”乔野问。
沈砚清没有回答。
“因为你喜欢我?”
“可是你喜欢男生”
乔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确实一直这样说。
她也确实从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或者说,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沈砚清一靠近,她就会变得不像自己;沈砚清一远离,她又会难受得无法集中精神。
她讨厌沈砚清把自己推开。
更讨厌她因为别人而退开。
乔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砚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挣开乔野,也没有承认。
可沉默有时比承认更清楚。
乔野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她伸手抚过沈砚清的脸侧,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你现在要我停吗?”
沈砚清看着她。
“你会停吗?”
“会。”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
沈砚清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衣角。
“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后悔。”
乔野忽然笑了。
“我已经冲动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会当真。”
这句话让乔野的笑意慢慢消失。
沈砚清终于把一直藏着的情绪说了出来。
她怕的不是乔野吻她。
她怕的是自己在乔野吻她以后,再也回不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乔野看着她,忽然问:“如果我不后悔呢?”
沈砚清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是因为冲动呢?”
“那你是因为什么?”
乔野靠近她。
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
“因为你躲我。”乔野说。
沈砚清看着她。
“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看江屿的时候很平静,看我的时候不平静。”
沈砚清的眼睛微微睁大。
乔野的手指落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因为你不让我碰。”
“乔野……”
“你不让我碰,我就会一直想碰。”
“你不要这样。”
“哪样?”
“不要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乔野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我没有把你当游戏。”
“那你把我当什么?”
乔野沉默。
她很想回答。
可“喜欢”两个字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只要说出来,所有退路就会同时消失。
她不擅长承认需要,也不擅长承认依赖。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得轻松,可以在危急时刻作出决定,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失去掌控的人。
沈砚清看着她的沉默,眼底慢慢暗了下去。
她松开乔野的衣角。
“算了。”
她转身想走开。
乔野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
“别走。”
沈砚清停下。
乔野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手臂环在沈砚清腰间,额头抵着她的肩背。沈砚清没有回头,身体却已经僵住。
“你别总是走。”乔野说。
“我没有走。”
“可你一直在后退。”
“因为你没有说清楚。”
“我不擅长说。”
“那就不要靠近。”
“我做不到。”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
沈砚清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比理智更早软下来。
乔野感觉到她没有再挣扎,手臂收得更紧。
“你现在还想让我走吗?”她问。
沈砚清没有回答。
乔野将她转过来。
她们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无法维持平静。
乔野的发尾擦过沈砚清的手臂。沈砚清伸手替她拨开,却在碰到她脸侧时被乔野握住。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乔野问。
“没有。”
“你又说没有。”
“因为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砚清沉默。
乔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沈砚清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终于知道,身体的反应没有办法伪装。
她喜欢乔野。
不是室友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依赖,也不是对某个优秀同伴的欣赏。
她想靠近她。
想让她只看自己。
想在她需要照顾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也想在她明亮张扬的时候,把她拉到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可她不确定乔野是不是一样。
乔野忽然问:“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沈砚清看着她。
“你呢?”
“我不会。”
“你确定?”
“确定。”
乔野再次低下头。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没有争执,也没有试探。
她们像终于承认了彼此都在等待,于是用很长的时间确认对方没有退开。
沈砚清抬手环住她的脖颈,乔野的手掌落在她腰侧。她们的身体贴得很近,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沈砚清的马尾已经完全散开,长发垂在肩后。
乔野用指腹轻轻梳过她的发丝,低声说:“你这样好看。”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现在再说一次。”
“你很烦。”
“你喜欢听。”
沈砚清没有反驳。
她只是将乔野拉得更近了一点。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讨论“朋友”这个词。
她们没有急着给这段关系命名,也没有许诺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她们只是让彼此靠近,让所有藏在玩笑、争执和沉默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窗外的雨下到后半夜。
乔野醒来过一次,发现沈砚清仍然在她身边。
沈砚清背对着她,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乔野伸手,把一缕发丝从她脸侧拨开。
沈砚清没有睁眼,却抓住了她的手。
“醒了?”乔野问。
“嗯。”
“你后悔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我先问的。”
“那你先回答。”
乔野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砚清的背影,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不需要立刻给出答案。
她们仍然年轻,仍然会犯错,仍然可能在未来因为一句话走向不同的方向。
可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后悔。
“我不后悔。”乔野说。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那就好。”
天快亮时,沈砚清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酒店窗外一片被雨水洗亮的城市。
她配了四个字:
“雨停之前。”
乔野醒来后,看见那条朋友圈,盯了很久。
她第一次看见沈砚清的朋友圈不再是一道横线。
她点开评论框,打了一句话:
“你终于发了。”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输入:
“照片一般。”
沈砚清很快回复:
“那你拍一张。”
乔野看向身边的人。
沈砚清还在睡,长发散在枕边,眉眼安静,像昨晚所有失控的情绪都只是雨声留下的错觉。
乔野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这一次,她没有偷拍。
她低头问:
“可以发吗?”
沈砚清睁开眼,看了她几秒。
“可以。”
乔野把照片发进朋友圈。
照片里,沈砚清睡得很安静,脸侧的发丝柔软地落着,窗外的雨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层浅淡的亮。
乔野配了一句话:
“室友还在。”
沈砚清看见以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乔野的手指。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朋友圈里留下彼此的痕迹。
也是她们第一次默认,这段关系已经不再只是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