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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剪去一场风 那时她们还 ...


  •   警官大学对新生的第一次仪容检查,发生在开学后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所有新生在操场集合。

      教官沿着队伍一列列检查过去,鞋带、袖口、帽檐、领口,最后停在女生队伍前。

      “头发。”

      队伍里的人立刻站直。

      乔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大波浪卷发已经扎成了高马尾,可因为发量太多,仍然有不少卷曲的发尾垂在肩后。阳光照下来,那些发丝泛着漂亮的棕色,像一小片没有被纪律驯服的火焰。

      教官走到她面前。

      “你的头发不合格。”

      乔野眨了眨眼。

      “报告,哪里不合格?”

      “长度超过标准。”

      “我已经扎起来了。”

      “扎起来也超过标准。”

      “那我再扎高一点。”

      “不是高度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教官看着她:“长度。”

      乔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表情逐渐变得悲伤。

      “报告,我觉得它已经很短了。”

      队伍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教官的脸色没有变化。

      “你的头发比我的耐心还长。”

      乔野闭上嘴。

      教官继续往前走,检查到沈砚清时也停了下来。

      沈砚清留着一条梳理整齐的马尾,头发虽然不像乔野那样张扬,却同样没有达到学校要求的长度。

      “你也不合格。”

      沈砚清抬眼:“我也需要剪?”

      “你们两个一起去。”

      “是。”

      乔野立刻转头:“为什么要一起?”

      “因为你们是室友。”

      “室友还负责一起剪头发?”

      “现在负责。”

      教官把两张临时请假条递给她们。

      “上午训练结束,去校内理发室。剪到标准长度再回来。”

      乔野接过纸条,神情像接到了一张判决书。

      “教官。”

      “说。”

      “我能不能只修一下?”

      “不能。”

      “剪短一点就行?”

      “不能。”

      “剪到什么程度?”

      教官抬手,在自己的衣领附近比了一下。

      “不能超过这里。”

      乔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当场变了。

      “这么短?”

      “这是规定。”

      “我留了很多年。”

      “学校只要求你留四年。”

      “可是头发是无辜的。”

      教官看着她。

      “乔野。”

      “到。”

      “再说一句,剪更短。”

      乔野立刻闭嘴。

      旁边的沈砚清垂着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乔野瞪她:“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呼吸。”

      “你的呼吸很幸灾乐祸。”

      沈砚清收回表情:“先训练。”

      上午的基础训练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往理发室走。

      乔野一路都在念叨。

      “我觉得学校的规定不合理。”

      “嗯。”

      “长发并不会影响我执行任务。”

      “嗯。”

      “只要扎紧就行。”

      “嗯。”

      “而且我的头发很难养。”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会说嗯?”

      沈砚清看着前方:“那我说什么?”

      “你应该反驳学校。”

      “我不反驳。”

      “为什么?”

      “因为规定就是规定。”

      乔野停下脚步。

      沈砚清走出去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声音,回过头。

      乔野站在阳光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我们不是一类人。”

      “什么人?”

      “你属于那种会主动把自己交给规定的人。”

      “而你属于什么?”

      “我属于规定需要考虑我的意见。”

      沈砚清看了她几秒。

      “那你可以向学校申请。”

      “申请会通过吗?”

      “不会。”

      “那你还让我申请?”

      “至少你尝试过。”

      乔野冷哼一声,重新跟上她。

      校内理发室设在后勤楼一层,里面只有两张椅子。理发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见到她们后先看了看临时请假条,又看了看两个人的头发。

      “你们谁先来?”

      乔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她。”

      沈砚清看她:“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一直很服从规定吗?”

      “你刚才还说我们不是一类人。”

      “所以你更应该证明自己。”

      理发师笑了:“小姑娘,你先来吧。”

      沈砚清没有推辞。

      她坐下以后,理发师先解开她的发圈。那条一直束得很整齐的马尾落下来,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发尾微微卷曲。

      乔野站在旁边,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头发难过,看到沈砚清的长发完全散开以后,忽然安静了。

      沈砚清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长,也更柔顺。阳光从理发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发丝上铺了一层很薄的光。

      理发师拿起剪刀。

      乔野立刻说:“老师,能不能少剪一点?”

      理发师回头:“剪她的还是剪你的?”

      乔野:“她的。”

      沈砚清从镜子里看她:“你管得太多了。”

      “我这是替你争取。”

      “你先管好自己。”

      剪刀合拢。

      第一缕长发落下来。

      乔野忽然有些不舒服。

      她说不出这种不舒服从哪里来。沈砚清平时总是把头发扎起来,她很少看见她真正披散头发的样子。现在那些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像一些被强行截断的时间。

      理发师动作很快。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逐渐改变。长发被剪到肩下,又继续修到衣领上方,最后被吹成干净利落的弧度。

      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眉眼更英气,颈线更清楚,整个人比刚才显得更加冷静,也更加难以靠近。

      乔野站在旁边,看得有些出神。

      “好看吗?”沈砚清问。

      乔野回过神:“一般。”

      “那你一直看什么?”

      “我在确认你剪完以后有没有变丑。”

      “结果呢?”

      “没有。”

      沈砚清抬起眼。

      乔野立刻补充:“只是比以前更像教官了。”

      理发师把地上的头发扫到一边:“下一个。”

      乔野坐下时,脸色比沈砚清刚才差多了。

      她抓着椅子两边,认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长发。

      “老师,真的不能再商量吗?”

      “不能。”

      “我剪到肩膀就可以了吧?”

      “规定是衣领以上。”

      “那能不能只剪后面,前面留一点?”

      “你这是剪头发还是谈判?”

      “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友好协商。”

      理发师笑了:“你放心,剪完不会丑。”

      乔野小声说:“你们都这么说。”

      沈砚清站在一旁,看着她紧张的样子。

      从认识乔野到现在,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原来也会害怕。

      乔野平时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仿佛天塌下来也只会嫌麻烦。可当剪刀真正靠近她的头发时,她的肩膀竟然慢慢绷紧了,连手指都抓住了椅沿。

      “你很舍不得?”沈砚清问。

      乔野透过镜子看她。

      “当然。”

      “只是头发。”

      “你不懂。”

      “我刚才也剪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灵魂。”

      沈砚清没有反驳。

      乔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从小就留长发。小时候母亲给她扎过漂亮的辫子,后来父母关系恶化,她便不愿意再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头发。再后来,小姨接手照顾她,每次出门前总会替她把卷发整理好。

      她的大波浪不是单纯的造型。

      那是她多年生活留下来的习惯,是她熟悉的样子,也是她在任何场合都能迅速认出自己的一个标志。

      剪掉以后,她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我可以申请保留吗?”她最后挣扎。

      理发师说:“可以,申请书写在学校墙上。”

      乔野闭上眼睛。

      剪刀再次落下。

      一缕又一缕的大波浪卷发掉在地上。

      乔野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努力忍着,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尾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丢掉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沈砚清站在旁边,忽然拿出手机。

      她把声音调成静音,对着镜子按了一下快门。

      乔野没有注意。

      理发师把她的头发剪到衣领上方,又将两侧修出弧度。原本张扬的长卷发被剪成了利落的短卷,仍然漂亮,却少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存在感。

      “好了。”理发师说。

      乔野没有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发尾贴着肩膀,整个人显得干净、漂亮,又有些不习惯。

      “我是不是变丑了?”她问。

      理发师说:“没有。”

      沈砚清也说:“没有。”

      乔野透过镜子看她:“你当然会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你觉得我现在好看?”

      沈砚清停了一下。

      “好看。”

      乔野怔住。

      沈砚清说完以后,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句话太直接,垂下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乔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偷拍我?”

      沈砚清面色不变:“没有。”

      “你拍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你拿手机对着镜子。”

      “我在看时间。”

      “理发室没有钟。”

      “手机可以看时间。”

      乔野朝她伸手。

      “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

      “检查。”

      “你没有权利检查我的手机。”

      乔野走到她面前:“那你有没有拍我?”

      沈砚清看着她。

      乔野刚剪完头发,眼睛还红着,卷发贴在肩侧,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委屈和警惕。

      沈砚清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拍了。”

      乔野立刻伸手:“给我看。”

      沈砚清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乔野坐在理发椅上,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很紧,像一只被迫剪掉尾巴却还不愿意承认难过的人。

      她看了几秒,脸更红了。

      “你拍这个做什么?”

      “记录。”

      “记录什么?”

      “警官大学新生第一次仪容整改。”

      “你把我拍得这么丑。”

      “我觉得不丑。”

      乔野把手机递回去:“删掉。”

      沈砚清接过手机:“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照片。”

      “你可以自己拍一张。”

      “我现在没有心情拍。”

      “那你想怎么处理?”

      乔野想了想。

      “你把照片发给我。”

      沈砚清看她:“我没有你的微信。”

      “那就加。”

      “你不是要删照片吗?”

      “加了以后你发给我,然后再删。”

      “你可以直接用我的手机传给你。”

      “我不信任你。”

      “那你还让我加你?”

      “我可以监督你删。”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她打开微信。

      “手机号。”

      乔野报出一串数字。

      沈砚清搜索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头像。

      乔野自己的头像是一张雪山照片,背景很亮,名字只用了一个“野”字。

      沈砚清点了添加。

      几秒后,乔野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通过好友申请。

      两个人正式成为微信好友。

      乔野立刻说:“照片发我。”

      沈砚清把照片传过去。

      乔野点开看了一会儿,又偷偷放大。

      其实照片拍得很好。

      光线从侧后方照过来,勾出她的脸部轮廓,眼睛因为微红显得格外明亮。剪短后的头发贴着肩颈,反而让她的五官更加突出。

      她有些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拍得漂亮。

      “你摄影技术还行。”她说。

      “谢谢。”

      “但还是要删。”

      “知道了。”

      乔野顺手点进沈砚清的朋友圈。

      页面加载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横线。

      乔野愣住。

      “你朋友圈怎么是一条线?”

      沈砚清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常。”

      “什么正常?”

      “没有内容。”

      “你从来不发朋友圈?”

      “不发。”

      “为什么?”

      “不想发。”

      “你朋友圈只有一道杠。”

      “我知道。”

      “看起来很像你。”

      沈砚清侧头:“什么意思?”

      “拒绝所有人进入。”

      “朋友圈不是大门。”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乔野盯着她:“你是不是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不是。”

      “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你刚加上我。”

      “那你是不是屏蔽了所有人?”

      “没有。”

      “那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发过?”

      “嗯。”

      乔野看着那条冷清的横线,忽然有点不服气。

      “你加了我以后,发一条。”

      “发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你可以发今天剪头发。”

      沈砚清看着她:“你希望我发你的照片?”

      乔野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为什么让我发?”

      “我只是觉得你朋友圈太空了。”

      “空一点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乔野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小生活在一个人声很多的环境里。父亲的宴会、母亲的办公室、小姨的电话,还有各种来来往往的朋友和亲戚。她一直以为热闹就是活着,至少热闹可以证明自己没有被遗忘。

      沈砚清的朋友圈却干净得像一间没有人住过的房子。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里面如果真的放进一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看起来太孤单。”乔野说。

      沈砚清沉默下来。

      那句话并不重,却让她忽然不想继续解释。

      理发师在旁边提醒:“两位同学,别忘了下午还要训练。”

      乔野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她们离开理发室时,乔野一直在摸自己的头发。

      她不习惯新的长度。

      风一吹,发尾贴在脖子上,她就会下意识伸手去整理。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我真的觉得不好看。”

      沈砚清说:“你刚才看了照片三分钟。”

      “那是因为我在找问题。”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什么问题?”

      “你拍得太好。”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乔野满意地笑了:“你看,你也觉得我漂亮。”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没有否认。”

      “我不想和你争。”

      “你可以直接承认。”

      “不会。”

      “为什么?”

      “你会更得意。”

      乔野笑起来。

      她们回宿舍换衣服,下午继续训练。

      剪短头发以后,乔野显得更加醒目。很多人第一眼没有认出她,直到听见她说话,才意识到这是那个平时总是张扬得像一面旗子的人。

      有同学笑她:“乔野,你终于被学校收拾了。”

      乔野把帽子扣到头上。

      “学校只能收拾我的头发,收拾不了我。”

      “你这发型还挺适合你。”

      “我知道。”

      “刚才不是还哭了吗?”

      乔野抬眼:“谁哭了?”

      “眼睛红成那样。”

      “理发室里灰尘太大。”

      那人笑得更厉害。

      沈砚清从旁边走过,看见乔野的表情越来越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停在了乔野身边。

      那位同学看了看她们,识趣地走开了。

      乔野转头:“你又干什么?”

      “什么?”

      “站到我旁边。”

      “路过。”

      “这里是操场中间,你从哪里路过?”

      “我想站这里。”

      “你是不是在替我撑场子?”

      沈砚清看着她:“你需要吗?”

      乔野想说不需要。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不管别人吗?”

      “我没有管你。”

      “那你是什么?”

      “站在这里。”

      乔野被她气笑了。

      她们重新归队。

      这一天的训练比前几天更重,主要是障碍跑和负重搬运。天气闷热,空气像一层湿布贴在皮肤上。

      乔野体能好,很快完成了前半段。

      沈砚清也不差,只是她对动作的要求更精确,每一个障碍都会先确认落脚点和路线,因此速度比乔野慢一些。

      训练到一半,教官临时增加了两轮。

      队伍里有人开始抱怨。

      乔野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朝沈砚清看了一眼。

      “还能跑吗?”

      “可以。”

      “你脸色很差。”

      “热。”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乔野皱眉:“你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习惯,不是我的。”

      “你刚才脸白得像纸。”

      “我只是没晒黑。”

      “你连这种时候都要嘴硬?”

      “你也一样。”

      乔野还想说话,教官已经吹响哨子。

      第二轮开始。

      沈砚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不愿意落后,更不愿意在一群人面前表现出身体不适。她从小就被教导,稳定比情绪重要,体面比求助重要。

      乔野在前面完成障碍后,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回头看她。

      沈砚清正在跨越低墙。

      她的手撑住墙面,动作一顿。

      乔野脸色变了。

      “沈砚清!”

      沈砚清没有回应。

      她撑着墙跃下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乔野冲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你发烧了?”

      “没有。”

      “你自己摸一下额头。”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

      沈砚清想抽回手:“松开。”

      “你先去医务室。”

      “不去。”

      “为什么?”

      “训练还没有结束。”

      “教官那里我去说。”

      “不需要。”

      沈砚清的语气变得很硬。

      乔野愣了一下。

      她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沈砚清一直很平静,哪怕生气也不过是几句冷淡的话。可现在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却因为发热而显得格外亮,整个人像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乔野忽然也生气了。

      “你是不是觉得晕倒在训练场上比较光荣?”

      “我说了我没事。”

      “我不管你有没有事,现在跟我走。”

      “乔野。”

      “干什么?”

      “不要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立刻把乔野的火浇灭了。

      她松开手。

      沈砚清站直身体,抿着唇看她。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低头。

      哨声再次响起。

      教官在远处喊:“沈砚清,乔野,归队!”

      沈砚清转身回到队伍。

      乔野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告诉自己,沈砚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们只是室友。

      沈砚清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接下来的训练里,她的注意力再也没有离开沈砚清。

      沈砚清坚持完成了剩下的训练。

      结束后,她甚至没有和乔野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宿舍走。

      乔野站在操场边,盯着她的背影。

      旁边的同学说:“她是不是不舒服?”

      乔野冷着脸:“她说没事。”

      “看起来不像。”

      “那你去问她。”

      对方立刻闭嘴。

      乔野没有马上回宿舍。

      她去医务室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又到食堂买了一碗清淡的粥。她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塑料袋。

      回到宿舍时,沈砚清已经躺在床上。

      她没有睡,眼睛闭着,脸色比刚才更差。

      乔野把东西放到桌上。

      “起来。”

      沈砚清睁开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的宿舍。”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沈砚清想坐起来,乔野伸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

      “我没事。”

      “你再说一遍?”

      沈砚清看着她,没再说话。

      乔野把体温计递过去。

      “测。”

      “我不需要。”

      “那你就别拿。”

      乔野转过身,故意不看她。

      几秒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砚清拿走了体温计。

      乔野没有回头,直到她听见沈砚清说:“三十八度七。”

      乔野转过身。

      “你还说没事?”

      “低烧。”

      “你对低烧有什么误解?”

      “不会影响行动。”

      乔野气得笑了。

      “那高烧是不是只会影响你的审美?”

      沈砚清没有回答。

      乔野打开药盒,把说明书丢给她。

      “吃药。”

      “我知道。”

      “喝水。”

      “我知道。”

      “吃饭。”

      “我不饿。”

      乔野端起粥,坐到她床边。

      “张嘴。”

      沈砚清看着她:“我自己可以。”

      “你要是可以,为什么烧成这样?”

      “发烧和吃饭没有关系。”

      “现在有关系。”

      “乔野。”

      “你可以叫我,但我不会听。”

      沈砚清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碗。

      她喝了一口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乔野立刻问:“难喝?”

      “有点咸。”

      “我问食堂要的清淡粥。”

      “他们可能理解错了。”

      乔野拿过来尝了一口。

      “哪里咸?”

      “你口味重。”

      “我是东北人。”

      “这和口味重没有必然关系。”

      乔野低头又喝了一口。

      “你病了还这么挑。”

      “我只是陈述事实。”

      “闭嘴。”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话今天说了很多次。”

      “因为你今天很讨厌。”

      “我平时不讨厌?”

      “平时也讨厌。”

      沈砚清低头喝粥。

      她生病以后显得比平时安静,马尾松松地垂在肩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她的脸本来就清冷,发烧后更显得苍白,只有眼尾透出一点薄红。

      乔野忽然觉得她很脆弱。

      这个念头让她立刻不舒服起来。

      沈砚清不应该脆弱。

      她应该永远站得笔直,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永远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别人。

      “你为什么不去医务室?”乔野问。

      “没必要。”

      “都三十八度七了。”

      “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有人照顾你?”

      沈砚清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们会立刻赶过来。”

      “赶过来不好吗?”

      “会影响他们工作。”

      乔野看着她。

      “你母亲和奶奶?”

      “嗯。”

      “她们对你要求很高?”

      沈砚清垂下眼睛。

      “她们只是希望我做事认真。”

      “这叫要求高?”

      “她们不希望我犯错。”

      “谁不会犯错?”

      “她们。”

      乔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觉得沈砚清的家庭应该是那种完美而坚不可摧的家庭,母亲是教授,奶奶是领导,家里每个人都聪明、理智、擅长解决问题。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越是这样的人家,越不允许自己出现裂缝。

      沈砚清从小就被教导不能倒下。

      因为倒下以后,没人知道该怎么接住她。

      “你小姨呢?”乔野问。

      沈砚清抬眼。

      “什么?”

      “你之前说过,你小姨以前是警察。”

      “她已经不在了。”

      “她去世以后,你家里还同意你来警官大学?”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他们最开始不同意。”

      “后来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母亲觉得,害怕不能替我决定人生。”

      “你奶奶也这么想?”

      “她说,如果一个家庭因为失去过一个人,就要求剩下的人永远躲开所有危险,那不是保护,是把死亡变成了第二次控制。”

      乔野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砚清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但她们也没有要求我去做一线警察。”

      “那她们希望你做什么?”

      “涉外法律、国际联络,或者情报分析。”

      “听起来比冲在前面安全。”

      “只是相对安全。”

      “你不想吗?”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沈砚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对警务有兴趣,但不是因为小姨。她的事情在我出生前就发生了,我对她没有多少具体记忆。我只是从家里人的叙述里知道,她曾经很勇敢,也曾经让所有人都很难过。”

      乔野的心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想起纪念墙上的那张照片,却没有说出更多。

      她没有想到,沈砚清的家里也有一个离开得太早的人。

      更没有想到,这个人也许曾经和警务有关。

      “你家里人爱你。”乔野说。

      “我知道。”

      “但她们表达得不太好。”

      沈砚清看向她:“你家里呢?”

      乔野笑了一下。

      “也爱。”

      “只是?”

      “只是每个人表达的方式都不一样。”

      她靠在床柱旁,望着自己刚剪短的头发。

      “我母亲会给我买一堆东西,我小姨会在我闯祸以后替我收拾残局。我父亲比较特别,他的表达方式是让我知道,什么叫做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砚清没说话。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乔野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是沈砚清之前说过的。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乔野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同。

      她不想让沈砚清知道,自己其实记住了。

      吃完药后,沈砚清躺下休息。

      乔野坐在下铺边,等她睡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沈砚清的呼吸变得平稳。

      乔野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去卫生间打湿毛巾。

      她把毛巾叠好,放到沈砚清额头上。

      沈砚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还没走?”

      “我去哪?”

      “你不是要去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食堂。”

      “几点?”

      “很早。”

      沈砚清看着她:“你骗我。”

      “你发烧以后怎么还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行,你最聪明。”

      沈砚清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照片删了吗?”

      乔野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理发室的。”

      “没有。”

      “你答应删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说知道了。”

      “知道了不等于删了。”

      沈砚清睁开眼睛:“乔野。”

      “干什么?”

      “删掉。”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拍得好看。”

      “那也不是你偷拍我的理由。”

      “我已经加你微信了。”

      “所以呢?”

      “你应该感谢我。”

      沈砚清像是被她气得头疼,重新闭上眼睛。

      乔野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她看见自己的朋友圈还没有内容,沈砚清的朋友圈仍然是一道横线。

      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她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你发一条朋友圈。】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没有睁眼。

      乔野又发:

      【关于今天剪头发的。】

      沈砚清回复:

      【不发。】

      【为什么?】

      【没什么可发的。】

      【你可以发我。】

      这一次,沈砚清很久没有回复。

      乔野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不知道沈砚清会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屏幕终于亮起来。

      【为什么要发你?】

      乔野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本来想说,因为我漂亮。

      又觉得太自恋。

      想说,因为我今天剪头发很委屈。

      又觉得太矫情。

      最后她打下:

      【因为我们是室友。】

      沈砚清回复:

      【室友不需要发朋友圈。】

      乔野看着那道横线,忽然觉得它像沈砚清本人。

      不拒绝,不靠近,也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别人利用的痕迹。

      她把手机收起来。

      “沈砚清。”

      “嗯。”

      “你朋友圈什么时候开始不发的?”

      “很久了。”

      “为什么?”

      “家里人都能看见。”

      “那又怎么样?”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

      “你也有不想被知道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

      乔野低头看她。

      沈砚清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那我以后发朋友圈,只屏蔽你。”

      “随便。”

      乔野气笑了。

      “你学得很快。”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沈砚清的烧退了一些。

      她坚持第二天照常参加训练,乔野则一早去医务室替她重新拿了药。沈砚清起床时,看见桌面上摆着一瓶温水和一包药。

      “你买的?”

      “路过。”

      “医务室不在你去教室的路上。”

      “我绕路。”

      “为什么?”

      乔野正在梳头,听见这句话,透过镜子看她。

      “因为你昨天发烧。”

      “我已经退烧了。”

      “那也要吃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乔野把新剪短的卷发整理好,转过身。

      “照片删了吗?”

      沈砚清拿起水杯:“没有。”

      “为什么不删?”

      “忘了。”

      “你会忘记?”

      “偶尔。”

      乔野走过去,伸手:“手机给我。”

      “做什么?”

      “我帮你删。”

      沈砚清没有给。

      乔野伸手去拿,两个人在桌边拉扯了一下。沈砚清下意识后退,乔野为了抢手机向前一步,身体几乎贴到她面前。

      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近到乔野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近到沈砚清可以看清她新剪短的卷发落在颈侧。

      两个人都停住了。

      乔野原本只是想抢手机,沈砚清原本只是想躲开,可这一刻谁也没有立刻动。

      沈砚清的眼神落到乔野眼睛里,又很快移开。

      乔野却没有移开。

      她忽然发现,沈砚清的耳朵很容易红。

      不是脸红,是耳朵先红。

      像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紧张的人,身体先替她说了实话。

      “你耳朵红了。”乔野说。

      沈砚清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

      “有。”

      “发烧的是我,不是你。”

      “我只是观察。”

      “你可以不用观察。”

      “那你把手机给我。”

      “不给。”

      “那我继续观察。”

      沈砚清终于把手机放到身后。

      乔野笑起来。

      “沈砚清,你是不是害羞?”

      “没有。”

      “你今天说没有的次数很多。”

      “因为你问的问题都没有意义。”

      “我觉得很有意义。”

      门外忽然传来集合哨声。

      沈砚清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了。”

      乔野跟在她身后。

      走出门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包药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是她写的用药时间。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

      沈砚清没有扔掉。

      乔野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教官在课堂上宣布,第一阶段的新生分组即将调整。

      大家需要重新分组完成一项模拟涉外警务任务。

      乔野和沈砚清仍然被分到一起。

      乔野看着名单,笑得十分得意。

      “你看,老师也认为我们很合适。”

      沈砚清说:“老师认为我们需要互相纠正。”

      “都一样。”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沈砚清没有再和她争。

      她低头整理材料,乔野则靠在桌边看她。

      沈砚清的马尾重新扎好了,剪短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更加利落。乔野的卷发也已经习惯了新的长度,发尾落在肩侧,少了几分从前的张扬,却让她的五官更加清楚。

      她们都不再是报到第一天的样子。

      人只用七天就能改变许多。

      头发会被剪短,习惯会被打乱,身体会因为训练发烧,心里也会悄悄多出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乔野忽然说:“沈砚清。”

      “嗯?”

      “你今天发朋友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可发的。”

      乔野打开自己的朋友圈,随手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清晨的操场,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跑道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配了一句话:

      【第一周,头发没了,室友还在。】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递到沈砚清面前。

      “你看。”

      沈砚清看着那条朋友圈。

      “你发这个做什么?”

      “让你知道朋友圈是可以发东西的。”

      “我知道。”

      “那你发一条。”

      “我不发。”

      “你可以发这张照片。”

      乔野翻出理发室那张照片。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乔野坐在理发椅上,眼眶微红,头发凌乱,表情委屈,却漂亮得过分。

      沈砚清看了一会儿。

      “删掉。”

      “我不。”

      “你偷拍我。”

      “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

      乔野想了想。

      “我以后不删你。”

      沈砚清抬头看她。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乔野也觉得奇怪,但她不打算收回。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留在朋友圈里。”

      “你准备发多少关于我的照片?”

      “看你表现。”

      沈砚清轻轻皱眉。

      乔野笑起来。

      “你看,你已经开始期待了。”

      “没有。”

      “你又说没有。”

      沈砚清没有理她。

      她低头打开自己的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杯放在窗边的水。

      没有文字。

      乔野点开以后,盯着看了半天。

      “你发这个?”

      “嗯。”

      “有什么意义?”

      “我的杯子。”

      “那为什么要发?”

      沈砚清看着她。

      “你不是说,朋友圈可以发东西吗?”

      乔野忽然笑了。

      她们都知道,沈砚清发的不是杯子。

      是她第一次愿意在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况下,把生活里一个微小的东西交给别人看。

      乔野没有再调侃她。

      她只是低头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沈砚清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她看见点赞的人只有乔野。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删除那条朋友圈。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冲突,就这样在一瓶药、一碗难喝的粥和一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里慢慢过去了。

      她们没有正式道歉。

      也没有谁说以后会永远站在对方身边。

      她们只是重新并肩走向训练场,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彼此能够看见的位置。

      那天傍晚,衡川下了一场雨。

      乔野没有带伞。

      沈砚清站在宿舍楼门口,把自己的伞撑开。

      乔野看了一眼:“你不会又让我跟你一起吧?”

      “你可以自己跑。”

      “跑回去会淋湿。”

      “那就一起。”

      乔野站到她身边。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沈砚清的伞不大,乔野为了不让雨落在她身上,往外侧偏了一点。

      沈砚清立刻把伞柄往她这边拉。

      “你淋到了。”

      “我没有。”

      “你的头发湿了。”

      “卷发湿了也好看。”

      “你又开始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乔野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把身体往沈砚清那边靠近了一点。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温柔的声响。

      她们一起走过那条通往宿舍的长廊。

      那时她们还不知道,这把伞并不能替她们挡住以后所有的风雨。

      但至少在那个傍晚,雨没有落到她们身上。

      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人记很多年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剪去一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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