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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启卷,旧事温情 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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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庭院,草木新生,又是一年温柔新岁。
南昭三百七十六年,春阳和煦,柳丝抽碧,满城桃李次第盛放,融融春光漫过临渊城的街巷楼台,也轻轻覆满苏家三房的青砖庭院。时隔古寺初遇一载光阴,苏砚辞已满四岁。
依照南昭世家传袭的古礼,孩童四岁为启智之年,当褪去稚岁懵懂,焚香开蒙、执笔习字、知礼明义,正式踏入书香学海。这是世族族子弟立身的开端,亦是稚子心性成型的关键年岁。三婶婶感念时节很正好,又念及三个孩子年岁相仿,恰好时宜一同启蒙修习,便决意让自家一对龙凤胎,与苏砚辞一同入塾读书,朝夕同窗,共习诗书礼义。
苏家本有宗族公塾,族中子弟皆可入内就学,但三婶婶素来细心,不愿让年幼的孩子们卷入族中孩童的嬉闹纷争,也不愿稚子启蒙疏于粗浅敷衍。听闻城中隐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毕生治学,品行端方,是临渊城难得的良师,便数次登门诚心相邀,只为给三个孩子求一份稳妥周全的启蒙教化。
这位老先生姓陆,名怀安,是南昭早年乡试举人。
南昭崇文重教,科举制度完备,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阶,层层遴选天下文士。乡试中举者,已然是乡里殊荣,可立身仕途、受人敬重,远比寻常寒门学子高出数阶。陆怀安年少时寒窗苦读十数载,年少登科,一举中举,彼时风华正茂,文名响彻临渊一城,是无数寒门学子艳羡的榜样。旁人中举后皆奔赴仕途,求取功名锦绣,唯独他心性淡泊,厌倦官场繁冗纠葛,无意仕途沉浮。
壮年之时,他归乡开塾,搭建陋室书院,无偿教书育人,收纳乡里寒门稚童,数十载风雨不缀,桃李满临渊一城。半生躬身治学,见尽人间百态、市井冷暖、山河风物、学识渊博,心性温厚。如今年过六旬,鬓发染霜,年岁已高,体力不济,早已关闭私塾,闭门静养,多年不再收徒授课。若非三婶婶数次登门、言辞恳切,又听闻苏家三房三稚童品性纯良、心性端正,他断然不会破例出山,重启教鞭。
自此,三房庭院一侧的静室,便成了三个孩童的启蒙书斋。春日天光透过雕花窗棂,落满案几纸笔,墨香混着窗外的花香草木气,清浅恬淡,岁岁安然。每日晨光微熹,三童便整齐落座,执笔习字、诵读诗书、修习礼仪,开启岁岁不辍的学海时光。
龙凤胎孩童天性烂漫好动,终究年幼贪玩,坐不住冷板凳。晨起读书时常走神发呆,执笔写字亦是潦草敷衍,耐不住笔墨枯燥,总盼着庭前嬉闹、檐下逐风,孩童心性展露无遗。陆老先生性情温和宽厚,从无厉声苛责,只是轻声提点、耐心引导,极尽师者温柔。
唯独苏砚辞,最是沉静省心,远超同年稚子心性。
他端坐案前,身姿端正,眉眼清宁,诵读诗书字字清朗,执笔写字笔笔规整,一丝不苟,不躁不嬉。旁人贪玩闹、厌书倦,怠学时,他始终静心沉气,伏案研习,过目能诵,落笔工整,悟性卓然。陆老先生执教半生,阅尽无数稚童学子,却极少见过这般早慧通透、心性温良的孩子,每每望向苏砚辞,眼底皆是赞许疼惜,常私下叹言:此子骨清温,心有静气,日后必是温润君子,前程坦荡。
春日昼长,课业倦怠之时,老先生常放下书卷,停了课业,与三个孩童闲话闲谈,讲遍南昭山河风物、科举旧俗、市井旧俗、市井旧事,为深宅小院的稚童,推开了一扇看向广阔人间的窗。
他讲年少赶考的千里长路,讲南昭南北地域迥异的民风习俗,讲乡野村落的春耕秋收,讲市井巷陌的谋生百态。南昭南疆多水乡,户户临水而居,晨起贬鱼暮收网,民风温柔淳朴;北境多平原,土地辽阔,百姓勤务勤恳务实,尚礼重义;城中世家重诗书礼仪,乡间布衣重勤恳良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情。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龙凤胎时常听得入神,叽叽喳喳追问趣事,唯有苏砚辞静静聆听,默默记在心底。他生于朱门深宅,长于花木清风之间,从前所见的世界,只有苏府的庭院幽深、岁岁安稳,从未知晓墙外人间,有山河辽阔,有烟火沉浮,有寒门疾苦,有凡人奔波。老先生口中的市井百态、人间冷暖,一点点在他心底勾勒出世间的万千模样,让他小小的心底,生出了对墙外人间的无限向往。
一日午后,春风轻柔,落花簌簌坠入院中,书香浅浅,岁月悠然。老先生看着案前三个懵懂纯粹的稚童,眼底漫开温柔绵长的追忆,忽然缓缓说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风月旧事,说起了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柔情长。
彼时的陆怀安,尚且是一介清贫书生,无功名傍身,无家业依托,日日陋室苦读,三餐清简,岁岁清贫,前路茫茫,无人知晓日后能否登科及第、立身扬名。寻常学子清贫度日,大多惶惶不安、心浮气躁,唯有他的年少岁月,满是安稳温柔。
他年少清贫,却有性得一邻家女子倾心相伴。那女子性情温软,心性纯良,不善言辞,却最是踏实长情。在他寒窗苦读的无数个日夜,是她默默伴于身侧,缝补衣衫、温煮清茶、打理陋事,不问功名,不盼荣华,只愿他岁岁平安、学有所成。旁人皆笑她守着一介穷书生,虚度年华、毫无盼头,她却始终初心不改,清贫相守,岁岁不离。
为赴乡试秋闱,他曾千里远赴省城赶考,路途迢迢,风雨兼程。临行前夜,她秉烛连夜为他缝好御寒衣衫,细细密密,针针藏念,又备好干粮汤药,千叮万嘱,盼他路途安稳、科考顺遂。长街夜色沉沉,她立在巷口目送他远去,灯火摇曳,身影清瘦,一等便是数月光阴。
待他千里归途,金榜题名,一朝中举,声名鹊起,乡里艳羡,前程豁然开朗。彼时无数权贵世家欲拉拢联姻,皆被他一一婉拒。他不负清贫相守之恩,归乡之后,十里清风为聘,一身初心为礼,风光迎娶了那位陪他熬过苦寒岁月、不离不弃的邻家女子。
此后数十年光阴,他教书育人,她操持家事,粗茶淡饭,布衣相守,无轰轰烈烈的缠绵缱绻,无富贵荣华的锦上添花,却岁岁安稳、年年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一人,清贫不弃,风雨不离,便是他们半生最圆满的情长。
话音落时,老先生抬眸望向窗外满天春风落英,眼底温柔深处,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年岁渐长,岁月无情,发妻温柔一生,先他数年离世,留他一人独居陋室,守着满室旧书、半生回忆,静静度往后余年。人间圆满终有缺憾,最深的情,大多是相守一程,别离一生。
“人间最好的情,从不是锦上添花的富贵相逢,而是雪中相守的清贫不离。”
他轻声轻叹,字句温柔,落于春风书斋之间,浅浅回荡。
四岁的苏砚辞尚年幼,听不懂世间情爱的缠绵纠葛,读不懂生离死别的绵长遗憾,却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温柔箴言,记住了那份清贫相守、岁岁不离的赤诚。小小的心底,悄然埋下一颗纯粹温柔的种子,让他往后三观成型之时,从不慕世间浮华富贵,只重真心相伴、岁岁相守。
恍惚之间,他稚嫩的心底,莫名浮现出三岁古寺树下的那道单薄身影。
那年秋风古寺,人海熙攘,那名布衣稚童独坐树荫,一身清贫,满眼孤凉,无人相伴,无人依托,像极了老先生年少未发迹时的孤寒模样。彼时两两相望,无言擦肩,岁月无痕,却在他心底悄悄留下一抹浅浅印记。
彼时的他尚且懵懂,不知何为宿命相逢,何为余生牵绊。只是心底默默生出一念:世间孤人,皆该有归处,世间清贫,皆该有相守。
春风翻卷书页,墨香袅袅,落花漫过案前。书斋之内,稚童静心听课,老者闲话旧事,岁月温柔绵长,无争无扰。
龙凤胎依旧懵懂嬉闹,听过便忘,只当是一段有趣的旧闻。唯独苏砚辞,将这一场温柔旧事、这一句肺腑箴言,深深镌刻于心。他在深宅温庭中长大,见惯世家和睦、衣食无忧,第一次真切知晓,人间有苦寒,有清贫,有不离不弃的温柔,也有两两别离的遗憾。
这一日的春风书斋闲谈,悄然重塑了他的心性,铺垫了他往后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偏执。他此生不恋门第尊卑、不贪锦绣荣华,只求一份真心相守、岁岁不离的羁绊。
他尚且不知,此刻心底懵懂的期许,皆是命运提前落笔的伏笔。
彼时他安居深宅,沐春风、习诗书、承暖意,岁岁安稳;而遥远的市井巷陌里,那个与他同岁的布衣少年,依旧在烟火尘埃里独自挣扎,迎风成长,熬过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
一院一清宁,一市一风雨。
两个隔着门第山河、人间两极的孤寒稚童,终将在往后的人间烟火里,踏风重逢,以余生相守,圆满这场年少留白、岁月伏笔的温柔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