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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寺秋风,稚影初逢 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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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无声,庭院温良。自周岁试晬一礼落定,尘世风月悄然流转,倏忽两载春秋,轻轻拂过三房的青砖黛瓦。
南州三百七十五年,秋浸临渊。盛夏的燥热尽数退去,一城风露皆变得清透温柔。江水含烟,长街铺翠,晚风携着桂子暗香,漫过巷陌楼台,整座城池都浸在澄澈疏朗的秋光里。这一年,苏砚辞恰好三岁。
两载朝夕抚育,三婶婶以一腔温厚善意,将他妥帖护在掌心,替他挡去深宅寒凉、人世轻薄。昔日襁褓中孱弱缄默的稚婴,如今已然亭亭长开。他承袭了温晚辞清雅温婉的骨相,又浸养苏家百年书香气韵,眉目清润如远山含黛,瞳光澄澈似秋水沉星。一身洁净温雅的气度,安静得不染半分稚岁喧嚣,超脱得不像寻常孩童。
同龄稚子皆爱嬉闹逐乐、争宠讨糖,唯独苏砚辞生性沉静。他不争不闹,不嗔不怨,日日静立廊下,观阶前花开花落,看檐间云卷云舒,偶翻潜书,静听风吟。旁人的童年是喧闹烟火,他的幼年,自此便带着一缕清寂温柔,安静得让人心软,也让人心疼。
三房一对龙凤胎与他年岁相近,朝夕相伴,共居一院,同沐暖意。堂歌天性明朗鲜活,爱跑爱闹,一身烂漫朝气;堂妹软弱娇憨,眉眼清甜,被阖家宠爱,天真无邪。三个稚童相伴朝夕,岁岁嬉游,只是苏砚辞永远是三人之中最文静的那一个。他惯于退让,惯于包容,静静看着兄妹嬉戏打闹,眉眼浅浅含笑,温柔自持,疏离自守。
三婶婶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藏着无尽疼惜。她知晓,这孩子看似安稳无忧、岁岁平和,心底却埋着一缕与生俱来的空缺。他生来无母荫庇,无根无依,纵使自己将倾尽温柔周全,护他衣食无忧、岁岁安稳,终究填不上骨血的深处那一缕孤寒。是以两年来,她待他愈发体恤呵护,视如己出,分毫无差,尽力为这孤稚孩童撑起一方温润无忧的小小天地。
时序入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依南昭临渊城世代传袭的古俗,孩童年满三岁,须入古寺行「雅岁安福」礼,焚香叩拜,洗稚岁晦浊,祛年少灾厄,祈余身康健顺遂、心性端宁。上至世家望族,下至市井布衣,皆遵此礼,岁岁不绝。
三婶婶感念三年来三个孩子安然成长、无病无忧,心怀虔诚。早早备妥香烛素帛、净水素点,择一秋光正好的吉日,携三位稚童车马出城,奔赴城郊清安古寺还愿祈福。
一路秋景如诗。道旁梧桐浅染金黄,桂树垂芳,细碎花香落满长街,风拂枝摇,暗香盈袖。车马缓缓而行,褪去城内市井喧嚣,渐行至城郊青山深处。清安古寺依山而建,古木环寺,林泉相伴,百年梵宇静默矗立,常年香火袅袅,梵音浅浅,是临渊城最负盛名的祈福净地。
寺前青石石阶层层叠叠,历经百年风雨打磨,温润古朴。两侧古槐苍劲参天,繁枝覆荫,遮尽尘世秋阳。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士族眷属衣绝清雅,布衣百姓神色虔诚,无人高声喧哗,整座古寺浸润在一片静谧安然、香火温柔的气韵之中,洗人心尘,安人杂念。
三婶婶一手牵着活泼的堂哥,一手护着娇软的堂妹。目光时时温柔落向身侧的苏砚辞,轻声叮嘱:“入寺当存恭敬心,静心祈福,不语不闹,神明自会庇佑你我岁岁安宁。”
三小只乖乖颔首,缓步随行。龙凤胎满眼新奇,环顾周遭古寺楼宇、往来人影,眼底盛满稚子鲜活烂漫,偶尔低声私语,灵动可爱。唯有苏砚辞步履轻缓,身姿端宁,目光清宁恬淡,不逐热闹,不贪新奇,安静随行,自带一身书香沉淀的温婉气度。
行至寺前千年古槐之下,人流稍缓,香客次第驻足避让。就在这烟火熙攘、梵音轻绕的方寸之间,苏砚辞清澈的目光,无意间轻轻落向苍劲虬曲的树根之下。
浓荫蔽日,秋阳碎影斑驳错落,青石阶上,独坐一名稚童。
他年岁约莫三岁,身形清瘦单薄,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衣边磨出浅浅毛边,朴素简陋,与周遭锦衣整洁的世家稚意格格不入。无人相伴,无亲属陪护,他孤身踞一隅,不趋香火之盛,不逐人流之闹,只默然背靠古槐,垂眸静看阶前青石纹理,周身是与稚嫩年岁全然不符的沉敛与孤静。
这便是孩提时的陆知珩。
彼时的他,浮沉市井巷陌,无枝可依,无家可归,岁岁在烟火尘埃里辗转求生。旁人三岁尚在双亲怀中撒娇温存,他早已独坐风尘,看透人情凉□□得静寞自持。
秋风簌簌,槐叶翩跹坠落,叠落在他肩头、膝前,他浑然未觉,不动不拂,静坐如石,任凭尘世风月来去,自守一方清冷孤寂。
身侧人声浅浅,香火缭绕,烟火温柔,可在苏砚辞眼底,周遭万般热闹尽数淡去,唯独树下那道单薄孤静的小小身影,清晰得刻骨。
他长于深宅净院,沐书香,被温养,所见皆是人情温厚、岁月安然,从未见过这般年少孤凉、静默坚韧的模样。心底忽然浮起一缕懵懂的共鸣,浅浅淡淡,无从言说——那人眼底的孤寂,竟与自己藏在骨血里的清寒,隐隐相通,岁岁相应。
似是感知到遥遥落来的目光,静坐树下的陆知珩,缓缓抬眸。
漆黑深邃的瞳眸穿过袅袅香火、错落人流,精准落于不远处温雅伫立的苏砚辞身上。
一眼相望,两两无言,咫尺之距,已是人间两极。
一人养于朱门深院,衣净神清,眉眼温润,被岁月妥帖安放,满身书香纯粹;一人长于市井尘埃,布衣陋室,眉眼敛峰,被风霜早早磨砺,一身孤倔清冷。
同是三岁稚岁,同载一身孤寒,却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一眼干净澄澈,无试探,无戒备,无喧嚣,是两个孤独稚童,在茫茫人海里,偶然撞见的另一个自己。
无人言语,无半分交集。
秋风拂檐,叶落成诗,这场相逢轻如流云、淡若轻风,转瞬即逝。
三婶婶轻声催促,牵着三童缓步踏入寺门。苏砚辞敛去目光,温顺随行,清隽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袅袅香火深处。
陆知珩亦垂回落眸,重归静默,任由秋风落叶漫过肩头,独守他市井无人问津的寒凉岁月。
此番初遇,萍水一瞥,无痕无迹,无人铭记,无人知晓。像秋风吹散檐下落叶,像流云掠过山间清潭,短暂相逢,即刻别离,此后数年,山海相隔,门第相远,两两杳然。
入寺之内,香火鼎盛,青烟盘旋缭绕,漫过殿宇梁柱。梵音浅浅悠悠,温柔涤荡人心,一派安然清静。三婶婶携三童依次跪拜上香,恪守南昭古礼,诚心祈愿:祈山河安定,祈阖家无恙,祈稚子岁岁无虞,前路坦荡,一生清宁。
龙凤胎稚声软糯,虔诚祈福,天真烂漫。苏砚辞端正跪坐蒲团之上,身姿笔直,眉眼低垂,神色恭谨温润。他年纪尚浅,不懂世俗功名、锦绣荣华,心底唯存一点柔软纯粹的期许。
他默默心念,愿世间孤稚皆得归处,愿人间寒冷皆化暖风,愿岁岁平安,人人有依。
彼时年幼,他全然不知,今日秋风古寺里匆匆一瞥的陌路稚童,竟是往后漫漫余生里,唯一能渡他孤寒、暖他岁岁风雪的宿命归人。
古寺见证万千相逢别离,藏尽尘世无声宿命。这场稚岁初遇,清淡渺小,转瞬淹没在人海烟火里,无人留意,无人惦念。
可命运的伏笔,向来落于无声岁月。
一人坐守深宅清宁,静待风月长成;一人跋涉市井风霜,独对人间凉薄。一院一清尘,一世一烟火,隔着门第尊卑,隔着山河风月,隔着数载流年辗转。他们在最懵懂温柔的三岁秋光里,提前相逢了彼此的余生。
秋风再起,檐角铜铃清颤,叮咚声响漫过古寺青山。初见如风,无痕无际,唯余宿命绵长。待来日年岁长成,人海重逢,这一场孩堤时的初遇,终将圆满所有岁岁孤寒、遥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