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稚岁试晬,风月予安    温晚 ...

  •   温晚辞撒手人寰那年,苏砚辞尚是襁褓中未满足月的稚婴,小小一团蜷缩在锦布襁褓之中,眉眼紧紧闭合,呼吸轻浅微弱,连啼哭都格外细软,安静得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孱弱,仿佛稍有风浪,便会吹散这初生的小小性命。彼时盛夏余热未消,西院偏屋的窗棂透进细碎日光,落在他白净稚嫩的小脸上,却暖不透这孩子与生俱来的孤冷。
      苏元哲立于清冷偏院的雕花栏下,衣袂被初夏微风轻轻拂动,望着屋内熟睡的孩儿,心底翻涌着绵长难言的怅然与深重愧疚。他半生恪守君子礼法,寒窗苦读十载,入仕后仕途平顺,家中家世安稳、体面周全,一生行事温润妥帖,从未有过半分亏欠旁人,唯独亏欠了西院的温晚辞,亏欠了这刚出生便失母的幼子。昔日河畔柳堤的温柔相逢,栀子树下的闲谈风雅,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可经年累月的深宅疏离、身不由己的冷落,终究磨碎了初见的一腔情愫,也一点点耗尽了温晚辞孱弱的性命,只留下这孤零零的孩儿,飘零于世。
      幼子出生失母,是世间最彻骨的孤苦。苏府门第规整,尊卑次序森严,主母端庄持重,常年执掌府中大小家事,应酬世家往来,事务繁杂冗众,性子本就淡漠疏离,素来只看重嫡出子嗣的教养前程,断无多余心力与温情,照料一件无母无势的庶子。再者,深宅大院最是冷暖现实,府中仆役婢女向来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主院跟前殷勤讨好,偏僻院落敷衍懈怠。若是将尚且襁褓,毫无自保之力的苏砚辞继续留在冷清西院,无人悉心看护、无人撑腰照拂,日后必定三餐不匀、冷暖无依,在无人问津的寒凉里艰难度日。
      思虑再三,苏元哲最终决意,将尚在襁褓的苏砚辞,托付给三房弟妹照料。
      苏家三婶婶是府中出了名的温顺之人,嫁入苏家十余年,夫妻琴瑟和鸣,性情宽厚通透,心地柔软赤诚,从不参与宅中的是非纷争,待人处事皆温和有度。她膝下恰好有一对龙凤胎孩儿,一兄一妹,皆是天真烂漫、品性纯粹,无半分世家孩童的骄矜跋扈。最是难得的是,三个孩子年岁近乎一致,只差寥寥数月,来日可一同嬉闹玩耍、一同开蒙读书、一同长大成人,彼此相伴相依,恰好能消解苏砚辞孤身无依的孤苦。
      三婶婶素来心软慈悲,初见襁褓中安静孱弱的苏砚辞,听闻他生母已逝、身世飘零孤苦,心底当即生出满满的疼惜,毫不犹豫一口应下照料之事。往后朝夕岁月,她待苏砚辞全然视如己出、掌心呵护,一碗饭、一件衣、一次寒暖叮嘱,皆与自家一双儿女分毫不差,不偏不倚、周全疼爱。她从不因他是庶子、无母庇护、家世单薄而半分轻慢,反倒格外体恤他的孤寒,事事细心照料,时时温柔宽慰,将三房庭院的暖意,尽数分给了这个可怜的稚童。
      自此,本该孤苦伶仃的小小稚童,得以栖身三房暖意之中,免于深宅寒冷磋磨。
      光阴荏苒,时序轮转,一载光景倏忽而过。
      南昭三百七十三年,盛夏蝉鸣再临,栀子又开满院。苏砚辞堪堪一周岁。
      南昭文风鼎盛,临渊城承袭前朝明礼古韵,又自成一方专属岁俗,世家寒门皆通行试晬周岁礼,谓之“初成稚岁”,须行全套祈福、净身、祭祖、抓晬、封岁五重礼,洗稚子尘浊、祈来日前程,是宗族家风延续、孩童立身启智的开端。苏家世代耕读传家,最重礼制家风,不尚奢靡铺张,却恪守本土全套古俗,一丝不苟,认认真真为苏砚辞筹办这场周岁大典,愿他祛尽孤寒,岁岁安然。
      早在周岁礼前三日,三房庭院便已细细清扫规整,为南昭试晬礼备好一应陈设。下人清扫阶前落尘、净拭窗格几案,打理院中小径青苔,全屋净尘、满堂清整。檐下错落悬着浅粉素绢灯笼,温婉雅致,不艳不俗;阶前对称摆放白兰、栀子数盆,素花缀枝,清风过外花香满院。按照临渊城世家旧俗,院中特设青葱门帘,净花温水、祭祖香案,无浮华堆砌,唯有清宁端正,贴合书香门第的温润风骨。
      南昭临渊城世家试晬礼,首重仪式次序,步步有礼、层层祈福,整套礼数自成体系。第一重为净手沐福:取院中盛放栀子花瓣,融入温水,为稚童净手洁颜,寓意夏花清骨,一生心性洁净、不染尘俗,亦是对温晚辞平生爱花的温柔呼应。第二重滚灾辞晦,长辈取圆润熟鸡蛋,轻滚孩童眉眼、手足、周身,意味滚去稚岁灾厄、辞尽身世晦气,岁岁无灾无难。第三重,穿葱启慧:门帘悬挂鲜活青葱,抱孩童缓步穿过,取青葱明目,文理通达之意,祈来日聪慧通透、读书明理。
      前三礼毕,便行祭祖告岁之礼。堂前设实木香案,燃清香三柱,苏家长辈依尊卑次序行礼,敬告先祖宗族:苏家幼子砚辞,年满周岁,体魄初成,承蒙祖荫庇佑,安然长成,祈先祖护佑孩童一生顺遂、家风绵延、书香不绝。祭祖礼成,方设抓晬窑器物。南昭世家不杂乱堆砌俗物,严格分四列排布,对应「文、德、财、安」四途,寓意各有归处。第一列文道:老坑墨砚、儒家诗书、狼毫细笔,主书香传家,文运绵长;第二列德行:青葱、嫩芹、素帛,主勤勉清正、品行端方;第三列生计:铜印、算盘、古钱,主立身有度,衣食无忧;第四列安稳:针线、糕点、平安玉佩,主岁岁平和,一生安乐。样样规整有序,礼制周全。
      依照南昭铁律,试晬抓周之时,全家亲友须屏息静立,无人诱导、无人指点、无人喧哗,任凭稚童随心而动、随性抓取,以第一次紧握不放之物,定来日心性志趣、人生归途。孩童本心最纯,初见之物最应天命,是世家深信的礼俗真谛。
      礼成当日,三房庭院难得热闹鲜活,苏家亲近的长辈、同族叔伯婶母尽数到场,围立堂屋两侧,笑语温软、氛围和睦。三婶婶的一对龙凤胎孩童身着崭新的蓝湖色锦衣,眉眼鲜活灵动,小脸白皙软糯,乖乖立在八仙桌旁,时不时探头打量桌上的新奇物件,满眼好奇稚气。三个年岁相仿的稚童并肩而立,身形高矮相差无几,模样皆是讨喜可爱,软糯鲜活的孩童身影,为清雅肃静的庭院添尽了人间烟火暖意。
      三婶婶一身素雅襦裙,眉眼温柔,小心翼翼将苏砚辞抱在怀中,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温柔。整整一年悉心照料,昔日孱弱枯黄、气息微弱的初生稚婴,已然养得眉目清秀、肤色白皙,褪去了初生的单薄脆弱。他小小年纪便格外沉静,依偎在三婶婶温暖的怀抱里,不吵不闹、不挣不跳,安安静静的模样,完全不像寻常一岁孩童那般顽劣好动,周身带着一缕温润清寂的独特气质,沉静得让人心软。
      “咱们砚辞今日周岁,愿我孩儿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三婶婶柔声低语,轻轻将他放置在八仙桌正中央,身姿扶稳,任由他自在抬手抓取物件。周遭亲友纷纷屏息静立,含笑凝望,无人出声惊扰,只余檐外蝉鸣浅浅,院中花香悠悠。
      身旁龙凤胎孩童活泼好动,伸手便去抓桌上糕点、铜钱,嬉笑玩闹,稚气盎然。唯独苏砚辞端坐不动,漆黑澄澈的眼眸缓缓扫过满桌物件,目光轻轻掠过钱币、算盘、吃食,全然无半分留恋。
      片刻沉静后,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细白的小手缓缓抬起,越过满堂俗物,稳稳攥住了那支纤细的狼毫毛笔。
      一笔落手,笃定安然,纹丝不动。
      满院瞬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长辈温柔的赞叹声。四类物件之中,他独取文笔,是四途里最有清雅、最合书香世家风的选择,象征天姿通透、潜心向学、以文立身、风骨长存,是南昭世家试晬礼中最为上等的天命预兆。
      可无人知晓,孩童软糯纤细的掌心紧紧攥住那支狼毫笔,漆黑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孩童抓取新奇物件的雀跃欢喜,也没有懵懂天真的好奇烂漫,只剩一片与稚嫩年岁全然不符的安静淡然、沉静悠远。旁人只当他天性温顺乖巧,却不知这份沉静,早已刻入他的骨血。他一降身便永失主母,一岁稚龄,尚不懂生离死别、身世寒冷,不懂何为前程志趣、何为文运空名,可心底深处,早已悄然沉淀了一缕散不去的孤寂。
      礼成最后,行南昭专属落笔封岁之礼。三婶婶取一点朱砂,蘸细笔轻轻点在苏砚辞眉心,朱红一点,落于光洁眉眼之间,谓之封岁纳福,锁住稚岁安然,祈他往后岁岁无恙、文思长青、一生温润。三婶婶心头暖意翻涌,俯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温柔拭去他指尖细尘,柔声笑道:“我们砚辞秉文而生,承夏花清韵,来日便是满腹诗书、温雅端方的好孩子。”
      清风穿庭,落花香软,檐下灯影轻轻摇晃。
      满堂皆是阖家安乐、岁岁无忧的期许,人人都道这孩子抓得好,前程锦绣、文运绵长。却无人知晓,这支被他稳稳抓住的笔,往后要写尽他半生孤寒、半生清欢,写尽深宅冷暖、人间聚散,写进一场跨越岁月的温柔相逢与余生归处。
      整套南昭试晬礼圆满落幕,檐下轻放小鞭炮,喜乐浅浅,清风绕庭。不同于市井喧闹的周岁庆贺,苏家这场礼制端庄温柔、清雅脱俗,完完整整承袭南昭临渊城的百年世家古俗,仪式饱满,寓意绵长。
      稚子安然偎在养母怀中,身旁兄妹嬉闹相伴,庭院烟火温柔,岁月安稳。
      这一年,他得人间暖意,避尽寒凉孤苦。
      【小剧场·一岁风月,隔庭安尘】
      苏砚辞周岁试晬那日,苏府庭园满是馥郁花香,府内上下忙着试晬仪式。
      相隔街巷的小院之中,刚满一岁的陆知珩正安安静静窝在母亲怀中。外头街市的喧闹隐约飘进窗棂,他攥紧手里粗糙的平安小木碑,眼眸懵懂望向不远处苏家宅院的方向。
      两人尚且一岁,互不相识,隔着整条长街。
      一个生于深宅偏院,自降生便失去生母庇护;一个居于市井陋室,早早习惯俗世烟火。
      暖风穿梭过条条街巷,牵起两份懵懂幼小的缘分。此刻他们尚且不知,往后漫长年岁,命运终会让两个孤寂孩童相逢相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