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昔年风遇,栀子辞春 世间 ...
-
世间所有的别离,大抵都始于一场温柔至极的相逢。
南昭三百六十二年,春末夏初,临渊城的暖风揉碎了满城柳色,一江碧水绕城而过,载着两岸落英缓缓东流。盛世无争,人间安稳,市井烟火连绵十里,车马徐徐,风日清闲。彼时的温晚辞,尚是亭亭而立的寒门少女,未入深宅,未染风霜,一身素衣,心如净月。
她命途单薄,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只得依附远房姑母度日。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她素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不嗔不怨。旁人爱闹市繁灯,锦绣荣华,她独爱小院清风,阶前草木。日日临窗读书,岁岁栽花种草,性子温婉恬淡,眉眼间总带着一缕淡淡的清寂,像山间薄雾,像月下清风,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那年暮春,临渊城文人雅集盛极一时。城中诸位书香子弟齐聚河畔柳堤,吟诗作赋,煮酒论文,算是盛世人间一桩风雅盛事。彼时苏府老爷苏元哲,年方二十有二,风华正茂,出生城南耕读世家,品行端方,学识渊博,是邻里皆赞的温润君子。
苏元哲素来不喜喧闹宴席,此番赴雅集,不过是碍于社交情面。待众人酣谈正盛、饮酒赋诗之时,他独自抽身,沿河畔柳堤缓步慢行,避开人声鼎沸,寻一方清静。春风拂袖,柳絮纷飞,河水粼粼,波光映月,满目皆是温柔春色。
行至河湾僻静处,一树栀子初绽,素白满枝,暗香浮动,清冽的花香压过满城桃李芳菲。而繁花树下,立着一位素衣少女,悄然入了他的眼。
温晚辞正俯身捡拾被春风吹落的栀子花瓣,纤纤素手轻拢落花,动作轻柔温婉,生怕惊扰了这一树春光。她鬓边青丝轻垂,不施粉黛,眉眼清丽恬静,立于漫天飞花之间,宛若画中走出的人儿。周遭游人往来不绝,喧嚣嘈杂,唯独她周身安静恬然,与清风繁花相融,自成一方干净天地。
那一刻,春风停驻,流水息声,世间万般春色,皆成了她的陪衬。
苏元哲驻足良久,心底无端微动。他见惯了世家女子的艳丽张扬、刻意矜贵,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素淡如初雪的模样。她不张扬,不夺目,却如栀子暗香,悄然浸人心脾,让人一见难忘。
他缓步上前,轻声施礼,语气温和儒雅:“姑娘惜花,倒是难得。”
温晚辞闻声抬眸,眼底清澈如水,浅浅颔首回礼,声音轻柔如风拂竹梢:“花开有时,落英无归,不染芳华委地。”
寥寥两句,清淡雅致,不卑不亢。没有小家碧玉的怯懦拘谨,亦无世俗女子的刻意逢迎,只剩纯粹通透的本心。
二人就此相识,春日柳堤,飞花满径,他们并肩而立,闲谈读书,细论草木。苏元哲谈吐温润,学识广博,句句谦和有礼;温晚辞心思细腻,见解通透,立答温婉得体。春风拂过,花落满肩,花香萦绕,时光缓缓流淌,无声无息间,情愫悄然滋生。
此后数日,苏元哲常寻借口至此,或携一卷诗书,或带一壶清茶,与她半日闲谈。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情愫,只有春日清风、一树繁花、两两相伴的安然。于盛世之中,于茫茫人海之内,一场温柔相逢,悄然落地生根。
彼时的苏元哲,尚未婚配,家世清正,前程明朗。他怜惜温晚辞孤苦无依,爱慕她温婉纯粹的性子,心生迎娶之意。只是世家婚配,素来讲究门当户对,温晚辞寒门无势,双亲尽逝,无半点家世依托,绝无成为正妻的可能。
苏府长辈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不肯应允寒门女子入府为正室。万般周旋之下,最终只得折中,许她一介侍妾名分,入居苏府偏院。
无人问过温晚辞愿与不愿。
她半生孤苦,从未有人待她这般温柔真诚。苏元哲的片刻偏爱,便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哪怕名分低微,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往后需屈身深宅、俯首看人脸色,她也甘之如饴。
南昭三百六十二年夏,栀子花期将尽,落英纷飞。温晚辞一袭浅衣,无声嫁入苏府。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入城南苏府西侧偏院。
自此,世间再无河畔惜花的少女,只剩苏府寂寂无名的温氏。
初入府的时日,苏元哲待她确实温柔体贴。常来偏院小坐,与她煮茶论诗,共赏花木,偶尔携来新奇小物,予她片刻温存。那是温晚辞短短一生里,最安稳温热的时光。她守着一方小小庭院,日日打理花草,夜夜静待归人,满心欢喜,以为岁月温柔,余生可安。
可深宅大院最是磨人,深情最是难久。
苏府规矩森严,嫡庶尊卑分明。正室夫人端庄持重,出身名门,执掌府中诸事,气度雍容。自温晚辞入府那日起,她便自知身份低微,从不争宠,从不张扬,安分守己,避世独居,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
可安分从来不是深宅的护身符。旁人的冷眼、下人的轻视、尊卑的桎梏,无时无刻不在裹挟着她。她无娘家撑腰,无子嗣傍生,性情温顺柔软,便成了府中最不起眼、最可随意轻慢的人。
时日流转,新鲜情愫慢慢褪去,温柔也渐渐淡去。苏元哲忙于仕途课业,忙于府中家事,忙于维系世家体面,渐渐甚少踏足西侧偏院。
来时繁花满径,去时人去院空。
曾经日日相伴的温存,变成月余难得一见的疏离。偏院愈发清冷,草木兀自荣枯,花香岁岁依旧,只是再也无人共赏。温晚辞依旧日日种花读书,静坐窗前,只是眼底的温柔渐渐染上清寂,心底的暖意慢慢被岁月消磨。
她从不怨怼,从不纠缠,更从不哭闹求伶。素来安静等待,安静守候,安静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满腹心事,尽数藏于花木清风之间,不与人言,不与人诉。
这一等,便是数年光阴。
数年寂寥岁月,磨尽了她年少的鲜活灵动,余下一身温和孱弱与满腹沉郁。常年心绪郁结,少眠寡欢,饮食清简,本就孱弱的身子越发亏虚,积年累月,早已内里空乏,根基尽损。
南昭三百七十一年秋,沉寂数年的偏院,终于等来一丝生机——温晚辞怀了身孕。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于她而言,却是喜忧参半。她盼着这孩儿到来,盼着孤苦岁月一丝寄托,盼着清冷人生有一点念想。可她亦深知,自己身子孱弱,心境郁结,此番怀胎,怕是九死一生。
即便身怀子嗣,苏府上下依旧未曾多看重她半分。正室淡然处之,不妒不扰,亦不关怀;府中下人依旧捧高踩低,照料敷衍潦草;苏元哲偶尔来探望,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再无往昔温存。
整整十月怀胎,她独自熬过孕吐缠身的煎熬,独自熬过寒夜孤枕的凄苦,独自熬过身形日渐沉重的疲惫。无人问冷暖,无人嘘寒暑,无人朝夕相伴,唯有院中草木、窗前轻风、檐下星月,岁岁伴着她熬过漫漫长夜。
她常常轻抚小腹,静坐窗前,低声呢喃,温柔期许。她不求孩子将来大富大贵,不求金榜题名,不求荣华傍生,只求他平安康健,一生顺遂,远离自己这般卑微孤苦、郁郁终生的宿命。
她用尽余生所有温柔,去期许一场新生。
南昭三百七十二年盛夏,栀子再开,满院清香,蝉鸣彻日,暑气蒸腾。历经十月煎熬,耗尽毕生心力,温晚辞于清冷偏院之中,生下一子。
那一日,新生啼哭清脆透亮,破开小院数年沉寂。也是那一日,燃尽她一生温柔与气力的灯火,彻底熄灭。
产后体虚,旧疾复发,积郁沉疴尽数爆发。她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睁眼看过襁褓中孩儿一眼。那孩童眉目清浅,眉眼间依稀有她的影子,干净温柔,不染尘埃。
她含笑落泪,无憾亦无恨。
她这一生,孤寂而来,温柔而去。因一场春风相逢入宅,守一身清冷孤寂余生,最终以性命为代价,换来这世间唯一的牵挂。
弥留之际,她为孩儿取名——苏砚辞。
砚取诗书温雅之意,辞念她半生辞别的遗憾。盼他以砚为骨,以温为性,来日纵使孤身行路,亦能温润自持,安然度世。
晚风穿院,花落满阶。
一代温柔落幕,一世孤苦启程。
从此,苏府再无温晚辞。只留一个襁褓稚子,携着母亲毕生的温柔与遗憾,独坐盛夏庭院,静待流年,静待相逢,静待往后漫漫人间烟火,抚平他与生俱来的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