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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哭嫁,稚岁知尘    又是 ...

  •   又是一年和煦春风漫过整座临渊城,街边垂柳抽长出柔软的新条,纷飞的杨花慢悠悠飘荡在长街之上。时至南昭三百七十七年,光阴悄然流转,苏砚辞已然年满五岁。
      经过一年的诗书熏陶,他的性情愈发沉静温润。每日谁时去往院内书斋随陆怀安念书习字,笔墨工整,心性安宁。三房的一对龙凤胎依旧天性好动,总惦记着庭院里翻飞的蝶虫与盛放的繁花,唯独苏砚辞常常在课业结束之后,倚靠着栏杆发呆,心底藏着一份孩童难以言说的心事。
      陆老先生时常提起市井街巷的风土人情,听得久了,苏砚辞便一直心生好奇,很想亲眼看一看高墙之外普通老百姓的烟火日常。恰逢这一日春光晴好,三婶婶闲来无事,便打算带着三个孩童去往热闹的东巷闲逛散心,见识市井风物。
      踏出苏家厚重的朱漆大门,俗世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沿街摊贩罗列,吃食、绢花、木器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笑语闲谈,喧嚣却鲜活。东巷素来是临渊城烟火最浓郁的街巷,刚走到巷子中段,一片亮眼的大红绸布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街巷门户挂满喜绸,喜庆的锣鼓轻轻敲动,周遭邻里皆是面带笑意,前来道贺,显而易见,这里正筹办一场婚嫁喜事。
      龙凤胎孩童眼里满是新奇,蹦蹦跳跳便想要凑上前看热闹,叽叽喳喳感慨红衣裳多么好看。
      可等到几人走近,苏砚辞稚嫩的眼眸便看见了出乎他意料的一幕。
      身着繁复大红嫁衣的新娘端坐在屋内,满头精致的发饰衬得面容姣好,可她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压抑的呜咽声声传出。围在她身侧的女伴、家中长辈也相继垂落泪水,喜庆的红堂之内,萦绕着一阵绵长的哭声。
      “成亲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姐姐为什么要哭呢?”年幼的堂哥蹙起眉头,满心疑惑。
      堂妹也歪着头,小小的脸蛋写满不解,在孩童固有的认知当中,喜事本该人人欢笑。
      苏砚辞没有出声发问,他安安静静伫立在人群外围,澄澈的眼眸仔细打量眼前一切。周遭往来的大人谈笑风生,有人送上祝福,有人打趣新人往后的日子顺遂无忧,可新娘的眼泪始终不曾停下。
      五岁的孩童尚且没有成年人世故的思虑,只用最纯粹的心慢慢思索眼前的景象。
      他心里懵懂生出第一个念头,欢喜和难过本原本是能够同时存于一处的。出嫁代表开启崭新的人生,自然值得欢喜;可他要离开生长多年的家,远离朝亲相伴的亲人,心底万般不舍便化作泪水。
      紧接着第二个想法慢慢浮上心头,长大就注定要离别。从前他听闻先生说起游子远行,如今亲眼看见姑娘出嫁辞别故土,方才真切懂得,没有人能够永远驻守在幼时的港湾。
      最后一丝感悟轻轻叩击他的心底,世上从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欢愉,所有热闹盛大的喜事,背面总会裹挟着遗憾与割舍,圆满本就伴随着缺口。
      一旁闲谈的邻里妇人看穿孩童的困惑,轻声讲起临渊城传承已久的哭嫁习俗。
      “咱们南昭此地的姑娘出嫁落泪,并不是不愿成婚。眼泪是感念父母多年养育之恩,是告别无忧无虑的少女岁月,永往组建新的家庭,肩上便多了许许多多的责任。泪水是珍重,并非悲伤。”
      这番话语落在苏砚辞耳中,令他豁然开朗。原来眼泪的含义并不单一,它可以是难过,也可以是不舍、感恩与眷恋。
      他安静伫立在人流之间,沉浸于自己细碎的思绪,整条东巷喧嚣的人声仿佛渐渐远去。
      同一时辰,巷子偏僻背光的墙根底下,五岁的陆知珩正静静看着这边婚嫁的盛况。
      方才他帮巷口卖粗粮的摊主清扫尘土,换来一小块冰凉的麦饼,正要寻一处角落填饱肚子,便被这边热闹的喜宴吸引目光。
      单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裹着他瘦削的身子,尘土粘在裸露的小臂与脚裸。长久挣扎在底层市井,早早尝遍人情冷暖,他的心性远远早熟于寻常孩童。
      他望着红妆之内落泪的新娘,听着周遭亲友的劝慰,心底深处和苏砚辞截然不同的的感触。
      旁人哭嫁是因为有家可以辞别,有亲人能够牵挂,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值得怀念。
      反观自己,自记事起便孤身漂泊于大街小巷,没有温暖的宅院,没有悉心照料的自己的亲人,连一处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不曾拥有。他连一场依依不舍的告别都无从谈起。
      喧闹的喜悦、绯红的绸带、女子滚烫的泪珠,这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遥远的光景。
      他习惯了挨饿,习惯了被别的孩童排挤欺负,习惯了受旁人冷眼,难过的时候只能独自躲进暗处,连落泪都害怕被别人看见,沦为他人的笑料。
      他垂了垂眼,指尖攥进坚硬的麦饼,眼底一片沉寂寒凉。
      拥挤的人潮隔开两个孩童,苏念辞站在阳光洒落的地方,悲悯地体悟人间的缺憾;陆知珩藏身阴影之中,清醒咀嚼自身孤苦的宿命。
      春风穿过长长的巷道,拂过两人的发梢,二人竟在一条街巷之间,却始终没能察觉彼此的存在。
      许久之后,三婶婶担心孩童劳累,便带着苏砚辞与龙凤胎踏上归府的路途。
      坐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上,车帘之外的市井烟火慢慢向后褪去。苏砚辞手肘靠着车窗,脑袋轻轻抵着木框,依旧回想方才哭嫁的一幕。
      孩童心底的感悟依旧浅显纯粹,却深深烙印在心间。
      世间相逢便会有别离,欢愉总会裹挟遗憾,没有人可以拥有毫无缺憾的一生。往后待人处事,应当体谅每一份难言的辛酸,尊重每一滴落下的泪水。
      回到安稳闲适的苏府庭院,院内花木依旧安然盛放。
      而东巷深处,喜轿已经缓缓启程远去。陆知珩靠着斑驳的墙面,抬头望向天边流动的浮云,小小的身躯埋藏起不肯外露的倔强,继续独自面对属于自己风雨飘摇的童年。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多年之前古寺的槐树下便已经缠绕,此刻两个孤寒的稚子依旧隔着是俗世的鸿沟,静待往后岁月里那场命中注定的重逢。
      【小剧场·槐下闲谈】
      东巷凄婉的哭嫁声漫过青石板长街,苏砚辞指尖捏着半块温润的桂花糖,心头萦绕着难解的怅然。他依靠老槐斑驳的树根,暗自疑惑,为何女子出嫁总要潸落泪,离别竟是一桩这般酸涩的事。
      恰逢陆知珩踏过巷间落花途经此处,耳间接住稚嫩细碎的呢喃。他腕间系着母亲亲手编就的平安绳,清浅眼眸方才看过那场满含离愁的婚嫁。
      “一朝别离,往后还可有相逢之时?”苏砚辞抬眸望向来人。
      陆知珩垂首沉吟,稚声沉静温和:“只要心念牵挂,山海亦拦不住重逢。”
      晚风卷起槐絮缓缓飘荡,两名五岁孩童并肩静坐在树荫之下,懵懂参悟人世聚散,心底悄悄种下一缕浅淡绵长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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