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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9. 王启 树。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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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细针在里面反复穿刺,可意识却出奇地清醒。
乔远杉几乎是在睁眼的前一瞬间就辨认出,自己不在任何他记忆里熟悉的地方。
天花板刷得发白,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往下延伸到墙面,被人用透明胶带草草粘过一道。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搅乱的信号,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连带着四肢也发沉,像是隔了很久没被自己真正支配过,每一个关节都陌生得需要重新确认。
“你可算醒了。”
女生从电脑前直起身,转椅吱呀一声。她面前摆着三块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滚动个不停,其中一块屏幕上还悬着一段没跑完的红色报错日志,光标一闪一闪,似乎跟她一起在等一个结果。
她是……方絜?
乔远杉晃了晃脑袋,试图尽力把那张十八岁少女的脸与眼前的女子对焦在一起。
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语气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昏迷了整整三天,感觉怎么样,手指能动吗?”
乔远杉动了动手指,又攥了攥拳,指节泛白又松开,确认这具身体确实还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这才慢慢地点了下头。
现在是……哪一年?
他的目光越过方絜,落在旁边那张床上——那里躺着一个青年,面朝墙壁那一侧,只留给他一个肩膀的轮廓。
那个轮廓已经跟他记忆里出入太多——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脊柱的线条被深色的T恤绷出来,笔直的一道,从颈后一路延到腰际,硬得像一块被反复锻造过的铁板,从前那股子混不吝的少年气被磨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双眼紧闭,睫毛却在不停地颤,眼角有泪滴划过,蜿蜒进了枕头的褶皱里,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溃败的表情,似乎抽噎似的一顿一顿。
“他怎么了。”
方絜刚张嘴,一道温润的少年音先一步接了过来。
“严树的思维神经系统,受到了恶意AI的意识层攻击——它被称呼为‘同构’。我已经将其驱逐,并对他的核心意识做了保护性隔离,避免进一步的结构性损伤。”
“但神经回路层面的撕裂,需要他自己去缝合。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大概率要在自己的记忆里重组,才能把被打散的思维意识收拢,找回连贯的自我认知。”
那声音清清楚楚,带着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调子,尾音却又平得反常,像是某种情绪被磨去了棱角之后,只剩下一具空壳,工工整整地陈列在那里,供人辨认。
“乔远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声音极有耐心地询问道。
乔远杉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回应,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宿舍,不大,两张床挨墙摆着,中间一道窄窄的过道,书桌上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嗡嗡响着。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道缝隙漏进外面的天光,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也听不见任何来自窗外的声响——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座活着的校园该有的样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刻意避开了那道声音的问题,转头问方絜。
“并不乐观。”方絜转头坐回电脑前敲敲打打,“那时候在办公室,你和严树遇袭,是你平板里的那个小玩意儿救了我们。”
“当时局域网刚接通,你的平板一开机,就先一步把‘同构’对你的冲击顶了下去——就差一点点。”
“然后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顶替了严树,和我一起一路拖着你来到了严树的宿舍。”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防御代码这两天我也做了点,但毕竟术业有专攻,等他醒了,还得靠你俩一起把关,光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庞大的对抗模型。这里靠物理断网撑着,勉强算个安全的孤岛。”
乔远杉没接话,那段记忆的边角似乎正隐隐发疼,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没让自己再往深处想。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乔远杉——去国外都学到什么好东西了?你不是不擅长数学建模的么,居然能捣鼓出这么强的一个智能体出来。”方絜抬手晃了晃,勉强对他开了个玩笑。
腕表反光闪中了乔远杉的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这才发现他的手腕处也多了一个腕表。表盘上一圈橘黄色的光正安静地流转着,明明灭灭,倒像是某种呼吸的频率,缓慢而均匀,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别担心,”那道少年音又响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他辨不清是不是刻意为之的柔软,“现在里面的内置系统是我,不会占用你的意识资源,也不会干涉你的判断。”
乔远杉闭了闭眼,转身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圈光。
这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本该独属于某个人的、带着毛边的私人记忆,所有的温软都被磨成了程序该有的礼貌,工整得让人心里发空。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身体大概还没缓过神,连情绪都跟不上脑子转动的速度,只剩一种钝钝的抗拒,说不清是冲着谁去的,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抗拒什么。
“这是严树的宿舍。”他重复了一遍。
严树不是家在庐州吗?怎么会住在学校的宿舍?
“对。”方絜点点头,把手边那杯早就凉透的水递给他,“你出国这一年,他一直住这儿,没搬出去过,家也很少回。”
乔远杉沉默了一瞬,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走到严树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抬起他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腕,看了眼腕表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值——心率偏快,但在正常区间内,没有再恶化的迹象。
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把严树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他这个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说不准,”方絜走过来,也跟着蹲下看了看,“你的那个小智能体能顶住‘同构’对你的冲击,大概是因为时机正好。但严树当时已经被它控制了一段时间,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够不够坚定了。”
乔远杉没再说话,站起身,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桌,最后在一个熟悉的车载摆件上顿住了。
巴掌大小的一只小娃娃,蓝色的,毛边已经磨得有些发灰,耳朵那儿明显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许多年,边角都起了毛球,摆在一堆凌乱的数据线和草稿纸中间,格外扎眼。
好眼熟的物件,那似乎本该摆在……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堤坝决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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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9月,庐州,天气晴。
今天温泽岭去科大报道的日子。
乔远杉开着车缓缓驶出小区。新手司机第三次上路,难免还是有点紧张,更何况副驾上还坐着个对他放一百个心的小温同学。
小温同学半点也坐不住,一路上东张西望,眼睛亮得跟车窗外闪过的路牌似的,一会儿感叹路边梧桐叶子绿得旺盛,一会儿又念叨等会儿要先去看看图书馆长什么样,问乔远杉要不要陪他一块儿逛。
“至于吗你,”乔远杉看路之余,艰难分给他一个眼神,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又不是没来过,之前去看外婆的时候还路过好几次校门口。”
“可我从来没以‘科大学生’的身份进去过啊。”温泽岭理直气壮地反驳,胳膊肘撑在车窗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这能一样吗?以后我天天都能在这条路上走,想想就……挺不真实的,跟做梦似的。”
车顺路拐去接严树,又绕到严树说的那个地方接方絜——她找了个附近的宾馆蹲着,正好蹭这趟车一起报道。
四个人凑在车里,只有方絜拖了个鼓鼓囊囊的包,后备箱也被她的东西占满了。因为四人里也只有她一个住宿舍,严树和温泽岭都是走读。
“你说你俩图什么,”方絜毫不客气地拉开后座门,调侃道,“非得跟我这个正经住宿生凑什么热闹,一个走读一个……算了你俩以后估计也得天天泡这边,跟住宿也没差多少。”
“凑热闹怎么了,”严树从另一侧钻进后座,顺手把安全带拉过来一扣,“报道又不是只有住宿生能来,我们俩也得去办手续、去体检,一个环节都不能少,你可别小瞧我们这些走读生的诚意。”
车子开动没多久,严树忽然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向方絜:“我跟你说啊方絜,科大这名头听着唬人,宿舍楼可老了,那墙皮据说十几年没翻新过,晚上还有耗子出没,去年隔壁楼还闹过一阵子,半夜能听见天花板上跑来跑去的动静。”
“真的假的?”方絜脸色都变了,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我是不是该考虑走读了?我妈知道了非得跟学校打官司不可,她最听不得这种事。”
“假的。”温泽岭在前排回头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树哥就爱吓唬人,你别信他,我看过学校官网的照片,宿舍是去年才装修完的,什么都是新的,还带独立卫浴呢。”
严树被拆穿也不恼,摆摆手,一脸“算你识货”的表情:“逗你玩儿的,真去了你自己看嘛,我这不就是想给你提前找点乐子,缓解一下报道的紧张情绪。”
方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车里响起一阵嬉笑打闹声,连乔远杉的嘴角都跟着松动了一下。
车子驶入校门时,安保系统一下子就抬杆放行了。
严树愣了一下,探头往外看了眼那道抬起来的横杆,很是服气:“乔远杉,你还提前预约了车辆入校?我这两天忙着收拾行李,都没顾上研究这些流程,学校发的入学须知我压根没细看。”
乔远杉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和温泽岭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一样的茫然——他们确实没想过这件事,甚至压根不知道入校还需要提前预约车辆。
“可能是学校统一安排的吧。”乔远杉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再深究,心里却隐隐划过一丝极淡的疑问,很快又被后座方絜和严树接连不断的插科打诨盖了过去,没有细想。
四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各自忙各自的:方絜拖着箱子去宿舍收拾,严树和温泽岭去排队做入学体检,乔远杉找了片阴凉地方坐下,等着他们。
体检队伍排得老长,严树和温泽岭站在队尾,前后脚往里挪,严树无聊得东张西望,凑近温泽岭,压低声音吐槽:“你说这体检有啥好查的,量个身高体重,测个视力,至于排这么久吗。”
“常规检查嘛,”温泽岭倒是不觉得无聊,踮着脚往前看了看进度,“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比如我高考那时候老熬夜复习,指不定肝功能都不行了。”
“你就瞎说吧,”严树被逗笑,“真查出问题,第一个通知乔远杉去。”
“你敢。”
两人斗嘴斗到快进检查室,才算消停下来。
手机响了,是王叔打来的。
“远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沙哑,隐约还夹杂着风声,应该是正走在外头,“叔这两天要出趟远门,办点事儿,要开车,车现在停哪呢?”
“在黄山路附近的停车场。”乔远杉估摸了一下方位,报了个大概的位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下午吧,我先去把手头的事儿处理完。”
“行,那下午在这边碰面。”
挂了电话没多久,严树和温泽岭体检完毕,慢悠悠地晃出来,三人又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等方絜收拾完行李。
四个人碰齐后,一路溜达着办完了剩下的入学手续,办事大厅到图书馆的这段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叶子层层叠叠地遮出一片阴凉,温泽岭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拍张照,说是要留个纪念,等开学了发朋友圈配文“正式成为科大人”。
路过一片开阔的水域,几只白鹭停在岸边的石头上,方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感叹这学校环境是真不错。严树在旁边接话,说这叫“天鹅湖”,去年校庆的时候放过烟花,场面壮观得很,说着说着又开始编排细节,被温泽岭一眼识破是在信口胡诌。
中午随便挑了家看着还算不错的西餐厅坐下吃饭,边吃边商量下午要不要再去图书馆和实验楼提前踩踩点,气氛松快得很。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叔发来的消息,说事情办完了,正往这边赶。没过多久,人就到了饭馆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衬衫,看着挺随和,进门先笑着跟几个孩子一一打了招呼——
先是方絜,又转向温泽岭,最后目光落在严树身上时,停顿的时间比旁人都长了半拍,才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而收回视线,落回乔远杉身上,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掂了掂分量,随口问了句:
“你们几个待会儿要不要我送回去?正好顺路。”
严树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捏着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接话,视线飞快地在王叔脸上扫过,又很快移开。
“行啊,”温泽岭倒是没多想,率先应了下来,“正好省得挤公交,我这两天走了不少路,腿都酸了,晚上还得收拾东西。”
乔远杉点头。方絜说她一会儿直接回宿舍了,跟大伙儿摆手告了别,先走了一步,临走前还不忘朝他们喊了句下周一记得正式入学。
严树犹豫了一下,也没提出异议,跟着三人一块儿上了车。
车里,王叔絮絮叨叨地问了些近况,问温泽岭他们适不适应新环境,入学手续办得顺不顺利,又打趣乔远杉学车没多久,居然都敢往人多的地方开了。
温泽岭天生就是个自来熟,加上又算是乔远杉的半个亲人,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新鲜事,气氛松快,倒衬得严树坐在后座一角,格外安静,一路只是望着窗外,很少插话。
乔远杉家住得近,先到了。临下车前,温泽岭还探出半个身子朝王叔挥手道谢,一副乖巧懂礼的样子,惹得王叔笑着摆手让他快回去,别在车门口站着吹风,小心着凉。乔远杉也跟着道了谢,最后看了眼后座的严树,见他神色如常,就关上了车门。
车子重新驶离,后座只剩严树一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经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颠簸。
“好了小子,你叫——严树,对吧?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轩辕路南湖春城。”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目的地输入车载导航里,随即点了开始出发。
“今天报道怎么样?还顺利吧。”王叔先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打破了沉默。
“顺利。”严树应了一声。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远远没跟我说过。”王叔又问。
“计算机。”严树又应,视线却一直没从窗外收回来。
王叔没接着问下去,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路况上了。
车子又拐了个弯,开得四平八稳,只有导航软件偶尔冒出一句机械的转弯提示,打破车厢里过于绵长的沉默。
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王叔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没忍住,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别装了,你早就知道了吧,爸。”
严树的声音罕见地不带任何温度,冷得像块冰。
“是啊,树。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