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28. 古镇 “多来我梦 ...
-
方絜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从出站口的人堆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对面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三个人。
“哎——”她扬声喊了一嗓子,把箱子往前一带,几步冲了过去,“正主儿本人,闪亮登场!”
严树率先接过箱子:“可以啊方絜,一次就过了?”
“那必须的,”方絜拍拍胸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教练都说我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严树斜眼看她,“你在珠城那会儿骑车骑得四仰八叉的,是我记错了吗?”
方絜一拱手,“前程往事,莫要提及。”
“好久不见,”温泽岭笑着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暑假过得怎么样,驾照折腾完之后还干别的了吗?”
“别提了,”方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疲惫,“我妈非得让我去把近视给开了,说什么上了大学就得漂漂亮亮的,天天带个眼睛像小屁孩儿一样。”
严树推了推眼镜,默默踱到一边。
温泽岭在旁边憋笑:“走吧去车库。”
方絜一路小跑跟上,看着他利落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行了行了,都别磨叽了,”方絜拍拍手,一脸兴致勃勃,“先说好,我这一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今晚必须下馆子,庐州最有名的馆子,你们三个请客,谁不请谁是叛徒。”
“凡是涉及吃饭,你永远这么理直气壮。”严树感慨。
“不理直气壮怎么行,”方絜理所应当地说,“我可是特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了才来的,这份精神值不值得一顿好饭?”
“值,”温泽岭在旁边帮腔,“我请我请——但我不是很熟悉,乔远杉来给我推荐一下。”
“行。”乔远杉歪头。
车门打开,方絜一屁股先坐进了后座旁边那个位子,顺手就把严树往外推:“严树同学,麻烦您坐副驾,我要跟温泽岭坐后面。”
“凭什么啊?”
“凭我好一个多月没见着他,得好好补一补八卦。”
严树也没跟她争,绕到前门坐进去,边坐边嘟囔了句“过分”,方絜没理他。
车子开动,乔远杉握着方向盘,眼睛专注地看前方——毕竟才拿到驾照没多久,路口、并线、限速牌,一个都不敢松懈。
后座已经开始了。
“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总说自己稳拿六百分的装逼怪吗,”方絜开始了叽叽喳喳,“分数出来,比他自己吹的少了快一百,现在天天在群里装死,笑死我了,谁问他成绩他就发表情包。”
“真的假的,”温泽岭一脸震惊,“他之前吹得那么响,我都以为他是稳的。”
“真的,我跟你说,还有一个更离谱的——”方絜又往前凑了凑,手挡在嘴边,跟说什么绝密情报似的,“隔壁班那个总跟我借笔记的,考完之后跟她男朋友分了,理由是——嫌他考得比自己低,丢面子。”
“这也太现实了吧。”
“可不是嘛,我听完当场沉默了。”
乔远杉的余光瞥了一下后视镜,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说得热火朝天,他一时没忍住,耳朵不自觉地往那边竖了竖。
“……然后她男朋友居然还——”
乔远杉听到这半句,视线在后视镜和前方之间来回扫,一心二用之下,前面的红灯亮了他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脚下几乎是本能地一顿,车头堪堪停在了线内,惹得后面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干嘛呢,”严树侧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新手司机就好好开车,别东张西望的,我们几个的命都在你手里呢。”
“……知道了。”乔远杉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后座的温泽岭这才察觉到点什么,从方絜的八卦里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乔远杉一眼,弯了弯眼睛,凑近方絜小声说了句什么。
方絜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再说悄悄话了,故意提高了点音量:“行了行了,八卦先讲到这儿,改天再更新,免得咱们司机分心闯祸。”
严树咋舌,又看了看这车的内饰,仪表盘的样式看着不算新:“对了,这车谁的?看着不像是你自己买的,你才拿证多久,总不能这么快就买了辆车吧。”
“借的,”乔远杉说,“王叔的车。”
“王叔——王叔是哪位?”严树跟着重复了一遍,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转头看向后座求助,“温泽岭,你知道王叔是谁不?”
温泽岭正被方絜的八卦轰炸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第一次听。”
乔远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些年大概真的从没跟他们细说过王叔是谁。绿灯亮了,他不动声色地重新踩下油门,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我们家以前的司机,从我小时候就一直照顾我,跟着我爸开了很多年车。我跟他借了车用几天。”
“那咱们四个凑一块这么久,居然没一个见过他?”严树啧了一声,“你这也是够神秘的,说得像什么隐藏人物一样,什么时候安排我们跟传说中的王叔见一面?”
“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
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白,两侧的老房子挑着灯笼,河水从中间流过去,几条乌篷船在水面上晃悠悠地飘着,船夫摇着桨,嘴里哼着调子。
温泽岭一下车就没歇着过,一路走一路举着手机拍,河、桥、屋檐、卖芝麻酥的摊子,什么都要拍两张。
“乔远杉,来来来,站这儿,我来合照。”
乔远杉动作娴熟地凑过去,温泽岭又不满意角度,拉着他往桥边挪了挪,自己也凑过来,手臂伸得老长,把镜头对准两个人的脸。
“笑一下。”
“……”乔远杉配合地扬了扬嘴角。
严树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刚想开口调侃两句“新婚照”,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方絜凑过来,压低声音制止他:“别多嘴。”
“我说什么了?”
“你脸上写着要说什么呢,”方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戏谑的正经,“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严树想了想,摇头。
方絜点开手机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七夕。”
严树愣了一下,随即哀嚎一声,抱头蹲了半秒又站起来:“完了,我俩这是被迫来给人当电灯泡的啊?”
“别沮丧嘛,”方絜笑嘻嘻地捣了捣他,眨了眨眼,“你不还有我这个美少女陪你玩吗?比电灯泡的待遇好多了,起码我不发光不发热还挺凉快。”
严树被她这话逗得没脾气了,撇撇嘴,没再吭声,两人跟在前面那对身后,继续往古镇深处走。
走到河边,正好有条乌篷船靠岸揽客,船夫戴着草帽,笑呵呵地招揽生意。温泽岭一眼相中,拉着乔远杉就往船上蹦,方絜和严树也跟着上了船,四个人挤在窄窄的船舱里,晃晃悠悠地往河心去。
船不大,坐得紧凑,严树一个没坐稳,船身微微一晃,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慌忙抓住船舷,脸都白了半分:“慢点慢点!我还不想今天就英年早逝!”
“你至于吗,”方絜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把他拽正,“这船稳得很,你这是没坐过船吧。”
“我坐过,但没坐过快要翻的。”
“没翻,是你自己在那儿瞎晃。”
温泽岭坐在另一头,手里的手机对着河面咔咔按快门,河水绿得发暗,两岸的老屋倒映在水中,随着船桨划动的水波轻轻晃碎。乔远杉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船舷,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温泽岭的腰,怕他探身太远栽进河里。
“拍够了没有,”乔远杉说,“坐稳点。”
“再拍一张,就一张嘛。”温泽岭嘴上说着,手机却没停,直到船靠岸了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
三河米饺一咬一口油汁,鲜榨西瓜汁甜得透心,唯独严树手里那杯橙汁,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什么味儿啊,怪怪的,跟平时喝的不一样,好像有点苦。”
“不喝给我。”乔远杉如鬼魅般从他身后凑近,“一人一杯,多了我都没有。”
严树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乔远杉那张严肃脸,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继续喝:“……行吧,其实也没那么难喝,就是有点特别。”
方絜一边喝着自己那杯,一边跟团:“我这杯味道正常啊,看来是你这杯运气不好。”
午饭吃的是一家徽派土菜馆,烧杂鱼、粉蒸肉端上来一桌,四个人吃得满头是汗又满心满意,严树还感慨这干锅河蚌正宗,跟他老家做的一个味儿,方絜问他到底是不是正宗皖江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是隔壁市的,勉强算半个。
“勉强算半个还这么理直气壮,”方絜夹了一筷子炒河虾,边嚼边说,“照你这个逻辑,我还能自称半个庐州人呢,就因为我马上要来这边上大学。”
“那不一样,”严树反驳,“我这叫血统认证,你那叫蹭热度。”
“随你怎么说,反正这河虾是真的好吃。”方絜又夹了一筷子,完全不理他的抬杠。
温泽岭夹了块粉蒸肉放进乔远杉碗里,自己也塞了满满一嘴,含糊不清地感叹了一句好吃,被乔远杉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示意他先擦擦嘴角的油。
吃完出来,往饭店后头一转,撞见一棵挂满红牌子的老树,枝干上密密麻麻系着各色心愿牌,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温泽岭眼睛又亮了,撇下三人小跑过去,跟摊主买了几个红牌子分给大家,自己蹲在树下,拿笔在牌子上写写画画。
严树好奇他在捣鼓什么,凑上去看了看——他画了个大大的爱心,里面塞着两个名字——乔远杉,温泽岭。
“你还信这个?”严树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这玩意儿真能许愿成功?”
“心诚则灵嘛。”温泽岭把牌子系上树枝,仰头看了看那片红彤彤的树冠,一脸认真,“反正也不费什么事,图个好兆头。”
乔远杉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看着他系牌子的手指,眼神落在那个爱心上,唇角悄悄往上扬了一点,也没被人注意到。
树下不远处摆着几个小摊,卖手工木雕、竹编小玩意儿和各色布老虎。方絜一眼相中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咬咬牙买下了,说是留个纪念,等开学摆在寝室桌上。
严树在旁边挑了半天,选了个刻着“福”字的小挂件,被方絜嘲讽审美老气,他也不恼,理直气壮地说这叫“朴实”。
温泽岭在一堆布老虎里翻找了一会儿,捡出两只巴掌大的,一红一蓝,塞给乔远杉一只:“拿着,给外婆带一只回去,她肯定喜欢。”
“那这只呢。”乔远杉举着手里那只蓝的。
“那只是你的,”温泽岭理所当然,“摆你书桌上,谁让你最近老加班学习。”
乔远杉看着那只毛线缝出来的老虎,还是接过来,揣进了背包侧兜里。
方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乔远杉你这个书桌摆完这个老虎,是不是也该考虑摆点别的了,光秃秃的桌面配这么一只毛绒玩具,怪不搭的。”
“回头看看。”乔远杉说。
“行。”方絜耸耸肩,转身去看严树选的那个挂件,顺手又开始新一轮的嘲讽,两人的争吵声很快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四个人从中午玩到晚上,古镇的灯次第亮起来,河面上映出一条一条晃动的光带,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热闹的气氛顺着石板路弥漫开。
广场那边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音响里放着动感DJ音乐,主持人举着话筒喊得起劲。温泽岭好奇地拉着乔远杉过去看,原来是七夕情侣挑战——公主抱坚持一分钟,就能领一份手工木雕。
台上正好有一对情侣在挑战,男生涨红了脸,胳膊青筋都绷起来了,抱着女朋友咬牙硬撑,最后十几秒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两人一起摔进了台上铺的软垫里,惹得台下一片哄笑和掌声。
第二对上台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动作看着娴熟,稳稳当当撑过了一分钟,领了奖品笑呵呵地下了台。
“来来来,还有没有情侣要挑战的!”主持人扫了一圈人群,视线落在他俩身上,笑着招手,“这两位小哥要不要来试试?同性情侣一样可以参加哦!”
温泽岭想都没想,直接把乔远杉往台上拽。
乔远杉刚站定,还没来及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正准备伸手,温泽岭却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我来抱你。”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看两人的身高差,忍不住笑出声:“行嘞,那咱们这场是反着来的,也算是今晚的一个新鲜看点。”
乔远杉侧头看向他,矮了自己一个头的人,正仰着脸看着自己,眼神亮得很坚定,一点要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乔远杉沉默了一下,没反驳,点了点头。
台下方絜和严树也挤到了最前排,一人扯着一人的胳膊,脖子伸得老长,脸颊隐隐泛红,活脱脱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计时开始。温泽岭双手一使劲,把乔远杉整个人抱了起来,虽然手臂微微发颤,脚下还挪了两小步找平衡,但姿势还算稳。乔远杉在他怀里没乱动,感觉到那点用力的抖动,主动搂上了温泽岭的脖子,往里靠了靠,卸掉一部分重量,凑到他耳边:
“这样会轻松点吗。”
温泽岭喘着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回他:“没问题,你相信我就行。”
乔远杉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里头好像藏着别的意思,心口那处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近了些,鼻尖蹭到温泽岭的耳廓,闻到一点汗味混着薄荷糖的气息。
他什么时候偷偷吃的薄荷糖?自己好像真的没注意到。
计时结束的哨声响起来的时候,四周爆发出一阵欢呼,温泽岭这才把他放下来,自己先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酸。
主持人笑着把那份木雕颁给两人,方絜和严树在旁边起哄鼓掌,气氛热闹得不像话。
“我的手臂,”温泽岭下台之后甩了甩胳膊,一脸苦大仇深,“明天肯定要酸得抬不起来。”
“辛苦了,”乔远杉接过那份木雕,翻过来看了看做工,觉得还蛮精致,“晚上给你揉揉。”
“就这么简单?”严树在旁边听见,语气里满是不服,“好家伙,我看你俩这是巧立名目占便宜。”
“嫉妒了?”方絜对着他胳膊就是一拳,“想要人揉胳膊,自己找一个去。”
严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捧着刚买的汽水儿闷头喝。
-
几个人在河边草地坐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些。远处的灯笼把水面染成暖橙色,晚风带着水汽拂过来,混着草叶的味道,偶尔飘来一阵远处摊贩的叫卖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口好渴,”方絜忽然开口,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头对严树使了个眼色,“树哥,陪我去买点喝的?”
严树看了她一眼,配合地站起来:“行,走吧,正好我也想吃点冰的。”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草地上只剩下乔远杉和温泽岭。
远处忽然飘来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的一点微光,悠悠荡荡地漂在草丛上方。
温泽岭整个人往草地上一摊,手臂张开,后背陷进凉凉的草里,衣服也随着这个动作往上窜了窜,腰间露出一截。
“好眼熟啊,这个场景。”他望着头顶的星空,感叹了一声。
乔远杉伸手把他的衣服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截腰:“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萤火虫也少见了,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上。”
温泽岭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开口:“乔远杉,你知道吗——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
“我也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事情,”温泽岭郑重道,“不是什么都得你一个人承受,你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也会很心疼。”
乔远杉看着他,终于明白他是在说什么事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发,眼里带着点少见的柔软:
“你已经分担过了。”
温泽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发现,”乔远杉说,“我已经很久没吃那罐药了。”
温泽岭的呼吸顿了一下,转头认真地看着他。
“有你在的每个晚上,”乔远杉继续道,“我都能睡个好梦。”
温泽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弯起来,带着点雀跃的试探:
“会梦见什么?”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梦见我了吗?”
乔远杉没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多来我梦里做客吧。”他说。
温泽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乔远杉,你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一点都不害羞的。”
“说的是实话,不用害羞。”
“……你知道吗,如果两个人同时入睡的话,入梦更容易匹配到一块儿。”温泽岭说着,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所以下次你不要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偷偷玩手机,跟我一起闭上眼睛就行。”
“好。”
远处传来方絜和严树的说笑声,两人手里拎着几瓶蜜雪冰城晃悠悠地走回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萤火虫还在草丛上方飘着,明明灭灭,一点一点地亮着,又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从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一直飘到了现在。
-
我终于找到了,这句话来源于你: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同时闭上眼睛——
世界就只剩下我们。
可是啊。
我闭了无数次、无数次眼睛,却也再没有做过有你的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