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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7. 暗潮 温泽岭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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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太阳把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蝉声聒噪个没完。
温泽岭刚从疗养中心回来。外婆这周精神头不错,因此一路上他心情都松快着,回到家放下包就卷起袖子干活——沙发底下、窗台上积的灰,厨房抽油烟机上那层黏糊糊的油污,他列了个清单,逐一清算过去。
乔远杉被他抓了壮丁,正踩着凳子擦窗户,动作利落,一点不含糊。严树也没能幸免——本来只是过来躲他妈唠叨的,进门没坐上五分钟,就被塞了一块抹布,此刻蹲在地上,一边擦踢脚线一边小声抱怨命苦。
“温泽岭,你说句良心话,”严树擦得敷衍,胳膊肘懒懒地划拉两下,“我是你朋友还是你家保姆?”
“朋友。”温泽岭头也不抬,把抹布拧干,水珠子顺着指缝滴进盆里,“朋友就得互相帮忙嘛。”
“这什么歪理——下次我们家大扫除我高低也得把你俩薅过去。”
“没问题树哥。”
严树说不出话了,只能继续蹲着擦地,嘴里嘟嘟囔囔,倒也没真起身走人。
手机响了,四人群里跳出一个视频通话邀请。温泽岭一边接一边往沙发上一坐,屏幕接通,方絜的脸挤进画面,背景是她自己家的书房,桌上摊着一堆资料,笔筒里插着好几支荧光笔。
“喂喂喂,”她开口就带着调侃的腔调,眼神在屏幕里扫了一圈,“好家伙,我说怎么严树消息半天不回,敢情你们仨已经先聚上了?”
严树把脸凑过来:“我们没聚,是这俩家伙把我抓来干活了。”
乔远杉神情坦然:“家里积灰了。我跟温泽岭两人干不完。”
“被抓来的还擦得这么起劲?”方絜瞥了一眼严树手里的抹布,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行了行了,你们仨过得挺好,就我一个人在家里生锈,跟盆里的绿萝作伴。”
“那你快过来啊,”严树立刻嚷嚷起来,“你来了咱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缺你这个自摸王呢。”
方絜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长叹一声,跟报丧似的:“别提了,我这段时间走不开——我妈给我报了驾校,每天连着上,说趁着暑假一鼓作气考出来,不然开学更没空练,到时候更麻烦。”
“驾校?”严树一下来了精神,笑得毫不留情,“就你?倒车入库能压线压出朵花来吧?我记得你连自行车都骑得歪歪扭扭。”
“严树别瞎说,那都多久前的事了。”
“我说错了吗,你上次骑电动车差点把人家垃圾桶撞飞,我可都看着呢,还录了视频。”
“那是垃圾桶自己没站稳,跟我技术有什么关系!”
两人隔着屏幕斗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越吵越离谱。温泽岭听得直乐,把手里的抹布往盆边一搭,凑到镜头前看热闹。
乔远杉在旁边收了拖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
“我也该去考个驾照。”他忽然开口打断这场闹剧。
屏幕里的两人愣了一下,齐刷刷停了嘴。温泽岭转头看他:“你想学车了?”
“嗯,”乔远杉点头,“趁暑假有空,学起来也快。以后接送你和外婆,方便。”
“好啊好啊!”严树第一个附和,“乔远杉你可太该学了,下次咱们四个出去玩,就让你当司机,我们仨在后座舒舒服服坐着,不用挤公交,也不用打车。”
“想得美,”乔远杉淡淡回了一句,但没反驳这个安排,只是转头看了温泽岭一眼,见他也没意见,便算是默认了。
方絜也跟着起哄了两句,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高考成绩上。
分数出来没几天,几个人早就在群里报备过一轮,此刻不过是又拿出来细细掰扯——温泽岭超常发挥,方絜稳定输出,严树也考出了他嘴上说的那个数,比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把自己都乐得找不着北,一个劲儿地重复“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那正好,”方絜说,“开学前咱们庐州见,然后疯玩一场,算是给高中生活正式画个句号,也顺便看看咱们以后要待四年的地方。”
“三河古镇怎么样。”乔远杉忽然开口,“水乡,暑假去凉快,人也不算太多,离庐州市区也不远。”
“行,”温泽岭立刻应下来,眼睛亮了亮,“我还没去过呢,正好一起去。”
“那就这么定了!”严树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开学前,四缺一都不行,谁也不许放我鸽子,方絜抓紧时间把驾照给考了啊。”
“知道啦知道啦,”方絜无奈地笑,“以我的聪明才智,肯定不耽误。”
视频通话在几人的说笑声里又持续了小半个小时,最后被方絜妈的一个电话催得匆匆挂断。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严树也终于把地擦完了,瘫在沙发上不肯起来。温泽岭把抹布往盆里一扔,伸了个懒腰,看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活儿总算干完了。”
“嗯,”乔远杉走过来,抬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理到一边,动作相当自然,“辛苦了。”
温泽岭笑了一下,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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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日子开始有了固定的节奏。
严树推荐温泽岭去他的高中当助教,温泽岭答应了。坐在空调屋里给准高三生们答答疑,改改作业,还有一份不错的报酬,忙起来倒也充实。严树说这是“提前为教资做准备”,温泽岭觉得他纯粹是想找点事做,免得在家被他妈念叨。
乔远杉则去驾校练车,从科目一的题库刷到科目二的倒库桩考,每天回来一身防晒霜和机油味混合的气息。温泽岭有时候下午收工早,会绕去驾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疗养中心看外婆。
外婆的疗养中心相当不错,是严树拖老妈去安排的。病房朝南,是个单人间,采光很好。茉莉花开得正盛,香味一推门就迎面撞上。外婆最近学会了用平板看剧,看的还是十几年前的婆媳剧,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还会跟温泽岭分析剧情。
“这个婆婆太不讲理了,”外婆指着屏幕,“人家小姑娘刚进门三天,她就让人家洗全家的衣服——凭什么呀?”
“就是,”温泽岭点头附和,“外婆你说得对!”
乔远杉把削好的苹果切块放进盘子里,推到外婆手边。外婆接过来吃了一块,笑眯眯夸了句“这苹果甜”,然后把盘子往温泽岭他们那边推了推,示意俩小子也吃。
这天从疗养中心出来,天还没黑透,橙红色的余晖斜斜地铺在马路上。乔远杉和温泽岭分头行动——乔远杉先去买菜,顺便买点生活用品;温泽岭往家走,他一会儿要开个线上小会。路过便利店时他买了几瓶冰镇酸梅汤,一路喝着晃回家。
严树说要来他俩这里蹭饭,跟着温泽岭前后脚进了门,一进来就瘫在沙发上,抱怨着今天带的那群学弟学妹一个比一个能问,把他问得脑子都要冒烟了,说以后再也不敢小瞧当老师这份工作。
温泽岭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冰镇酸梅汤,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树哥,问你个事儿。”
“问。”严树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下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你知道乔远杉在美国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吗?”
严树喝酸梅汤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门的方向——乔远杉还没回来。
“挺好的啊,”严树含糊地说,把瓶子重新举到嘴边,试图用喝水的动作掩饰一下,“能有啥,就……正常上学,正常生活呗。”
温泽岭没接着往下问别的,只是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瓶盖:“挺好的话……那乔远杉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他床头柜子里那瓶安眠药,又是怎么回事?”
严树差点被酸梅汤呛到,猛地咳了两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件事——去年寒假,他在高三牲群里随手过几张照片,照片里似乎有两个人的影子。那会儿他没多想,觉得不过是几张随手拍的照片,没什么好特意隐瞒的,事后也忘了这茬。
但温泽岭看到了。
“你知道我去美国看过他?”严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知所措。
“嗯,”温泽岭点点头,“认识你之后我其实一直很想问,一直没敢细问。乔远杉自己不提,我也没逼他说,觉得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但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尤其是那个药瓶子,在珠城的时候我也见到过。”
严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空瓶子放在茶几上。
“……行,我跟你说。但你先答应我,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会跟你说的,你别提前戳破。”
温泽岭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严树把那年寒假的事,一点一点讲了出来——乔维国的死,乔远杉一个人在洛杉矶处理后事,安眠药越吃越多,从一开始的一片,到后来整瓶整瓶地囤,直到那天他阴差阳错地在铁轨旁抓到他,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温泽岭一直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严树最后说,“定期复诊,情况一直在好转,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安眠药那个……是医生开的,控制过量的,不是他自己乱吃的那种了,你别多想。”
温泽岭“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视线落在窗外,一时没能收回来。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严树看他半天没吭声,有点不放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不是,”温泽岭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是我自己问的,跟你没关系。谢谢你告诉我。”
“别谢我,”严树挠了挠头,语气少见地郑重,“你要真谢我,就好好对他,别让他再往那个方向想事情了。他这个人,有什么心事从来不说出来,很容易走极端,你以后多留个心眼。”
温泽岭把这句话认真地记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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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城西,一家开在写字楼顶层的空中花园,落地窗外能望见半座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
王启是被一通神秘电话请来的,说是老同学做东,叙叙旧,语气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服务生领着他往里走,转过一道屏风,就看见“老同学”已经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凉菜,一壶温着的黄酒。
对方穿一身深色便装,看见他进来,从容地站起身,笑着伸手示意入座:“启哥,好久不见。”
陌生而熟悉的称呼落进耳朵里,王启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在对面坐下,动作略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就掩了过去,重新变得从容不迫。
“吏校长客气了,”他端正地落座,“叫我王叔就行,这些年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吏齐淮不急不缓地给他倒了杯茶,“但咱俩可是同学,我叫你叔,成何体统?用不着这么客气,你要真跟我摆这个架子,我可要生气了。”
服务生上了几道菜,两人先随意聊了几句近况,无非是天气、路况、老同学们各自的去向,语气松弛,像真的只是叙旧。吏齐淮提到当年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前几年台风给刮倒了,感慨了两句,王启也跟着叹了口气,配合得恰到好处。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吏齐淮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庐州的?”
“没多久,”王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也就前段时间的事。”
“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在外头漂了这么多年也没个音讯,手机号也换了新的,害我找了老久。”
“年纪大了,”王启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落叶归根,图个清净,外头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地方。”
吏齐淮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这些年的生活,工作有没有着落,手头是不是紧,需不需要帮衬一把。
“再说吧。”王启应付了过去,说得不细,但也不显得躲闪——工作嘛,做点零散的,够花,不算宽裕但也不算拮据,用不着谁操心。
筷子在盘子里碰出细碎的声响,一时无话。
“对了,”吏齐淮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端起酒杯随意转了转,“维国这些年,你还有联系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很久没联系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走了以后就不怎么回电话,性子一直那样,谁的账都不太买,我这几年过得也不安分,两边都没什么往来,各过各的。”
吏齐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一直不错——毕竟他招揽你做了那么多年司机,怎么会突然断了联系。”
“再好的关系,也架不住天各一方,”王启稳稳地把话接住,“吏校长这些年忙着搞项目,风头正盛,估计比我更清楚维国后来在忙什么、去了哪儿吧?我一个开车的,哪知道那么多,就别为难我啦。”
这话不软不硬地送了回去。吏齐淮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我这些年确实是忙,忙得跟维国也没了联系,说来惭愧,倒是把老同学都疏远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各自沉默了几秒,心照不宣地把这个话题先搁置了,谁也没占到便宜。
“所以你现在住哪?”吏齐淮换了个话题。
“城东那边,租了个房子,不大。”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
“没有,够用。”
吏齐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王启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动作停顿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菜。
“当年你走得急,”吏齐淮慢悠悠地说,眼神落在他脸上,没有挪开,“留下的那些烂摊子——这么多年,没让人找到你的下落,你心里该有数吧。”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王启的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攥住了软肋。
“我记得,”他一字一句道,“吏校长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这些年可都一直记在心里。”
“记得就好,”吏齐淮笑了笑,重新举起酒杯,“来,敬老同学重逢,也敬……过去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今后在庐州,有什么困难的,随时找我。”
王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得像是这不过是一句寻常的祝酒词。
只是那杯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像是压着一块烧红的炭,久久没有散开。
窗外的灯火依旧一盏一盏亮着,映在玻璃上,衬得两个人的影子都有些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