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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6. 妈妈 他看了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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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没几天,太阳就开始不讲道理地炙烤地面,街边的梧桐叶晒得发蔫,知了在枝桠上叫得没完没了。外婆说,这天气哪年都这样,热起来就是这个架势,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下午,温泽岭带着外婆去医院做复查。
这是外婆阿尔兹海默症的定期随访,一周一次。这次温泽岭终于有空了,乔远杉陪着他,三个人坐公交车去。
公交车说是开了空调,但效果并不好。温泽岭的碎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刺猬。
“走吧走吧,早看完早回家,这太阳晒得人头发晕。”下了车,外婆健步如飞地先往门诊楼里走了。看起来今天精神也蛮不错的。
温泽岭拉着乔远杉小跑两步跟上去,胳膊很自然地弯过去想扶外婆,外婆一挥手——“去去去,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
乔远杉走在后面,看着温泽岭被外婆嫌弃之后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手,又换了个角度凑上去:“那我旁边总行吧?万一您摔了我也好当个垫背的——”
“呸呸呸,大吉大利,你咒外婆摔跤呢?”
“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外婆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两个人拌着嘴进了门诊大厅。
排队的人不算多,等了大概一刻钟就叫到了号。接诊的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医生。
她翻了翻之前的病历,问了几个日常情况的问题——外婆最近睡眠怎么样,饮食规律吗,有没有出现过迷失或者认不出家人的情况——外婆配合地一一作答,偶尔温泽岭在旁边补充一两句。
医生对着电脑屏幕记录,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温泽岭:“目前在家里,谁在做主要看护人?”
温泽岭顿了一下。“就我,我朋友和外婆三个人住。”
医生没有绕弯子:“你和你的朋友看样子应该都是学生,对吧?你们家老人目前是中早期,认知功能还比较稳定,这是好事。但随着病程进展,日常监护的难度会逐步提升,单独居住本身就是一个安全隐患。我建议——”
温泽岭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低了低眼。
医生继续说:“考虑专业的疗护机构。现在我们医院有几家合作的失智老人照护中心,有专门的认知训练课程,24小时看护,还配有医疗团队跟进,会专业许多。当然,这也取决于家庭的实际情况。”
她把两张印好的资料递过来,一张是居家护理注意事项,一张是几家机构的联系方式。
温泽岭接过去,叠整齐,塞进文件夹,"谢谢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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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阳光扑头盖脸地照下来。外婆说晒得有点晕,温泽岭就搀着她,乔远杉走在另一侧。
公交站还要走一段路,三个人沿着马路边走着。
温泽岭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先开了口:“乔远杉,今晚吃什么?我想吃排骨汤,上次你煲的那个,放了玉米和山药的,外婆也喜欢。”
乔远杉应声:“行,回去买排骨。”
“对了,你说方㮮最近怎么样,她有没有说高考完想去哪儿玩?上次我们说要去庐州找严树,喊她一起,不知道她有没有档期,要不等两天我问问她?”
“问吧,她应该闲着。”
“而且我也想去庐州嘛,”温泽岭踢了踢脚边一粒小石子,“也顺便看看科大长什么样,毕竟就要去那边读书了,提前踩踩点,总不能到报道那天才第一次进校门,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乔远杉顿了一下。“你也打算报考科大了?”
“对,只要分够,肯定报这个,”温泽岭解释,“离家近嘛,数学系在国内又是数一数二的。万事俱备,只欠一个高分。”
乔远杉没点评这个逻辑,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在这头聊着,外婆在中间走着,偶尔插一句,说庐州她年轻时候去过,那边的小龙虾没有珠城的好吃,问温泽岭去了要不要带点特产过去跟新同学分一分。温泽岭说特产带不过去,但可以邀请他们来珠城玩。
乔远杉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话,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医生的那番话他全程都听着。他不知道温泽岭现在是真的心宽,还是只是不想提,但眼前这个人一出了诊室就把话题整个拐了个弯,话说得顺溜,笑得自然,看起来是半点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他了解这个人。他现在就是不想说,那他就不问。
等他想说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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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站台进站,三个人下了车。
拐过大院里那棵柳树,往里走一段,温泽岭远远就看见了——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背影他好像在哪里看过,但久到几乎记不清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染过,挽在脑后,腰间抱着个手包,站在门口的阴凉里,大概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脚换了个方向,像是正在发愁要不要走。
然后那个人转过来,正好看见他们。
外婆先认出了。她眼皮一动,停住脚步,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愣了一下。
温泽岭也停下来。他看了那个人一眼,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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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把外婆扶进了卧室。
“外婆,你先躺着,我去给您倒杯水过来。”
外婆没说什么,在床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杨树的叶子上,出了一会儿神。
乔远杉把窗帘拉出来半扇,遮住斜进来的阳光,给外婆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客厅里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不算清晰,但听得出大概。
他坐在外婆卧室边的小椅子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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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岭给妈妈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她迟疑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们在不在家,也没提前说一声,就——”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想着来看看。”
温泽岭没接话,等她说。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温泽岭脸上,似乎是想抬手摸摸温泽岭,又说服自己放下了。“你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上次见你还是……”她皱眉想了想,没想起来,有些尴尬,“好多年前的事了。”
"是挺多年了。"温泽岭说。
“你现在上几年级了?高中?还是上大学了?”
“妈,我刚高考完。”
她一下子愣住,随即扯出一个笑,“啊,高考完了——那好,那好,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她说着,声音里带出来几分没着落的愧疚,“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摩挲着那个手包的提带,兜来转去,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正题的入口。
“岭岭啊,妈妈今天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温泽岭抬了抬眼。
“就是……这套房子,一直放着也是放着,妈现在的情况,手头有点……有点紧,所以就想说,能不能把这套卖了。”
温泽岭没说话。
她察觉到他的沉默,连忙摆摆手接着解释:“岭岭你放心——不用担心没地方住。妈看中的那套房子挺大的,你和外婆都可以搬过去跟妈一起住,妈来照顾你们……”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个决心,压低声音说:“还有件事——妈有喜了,岭岭,你快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要当哥哥了。”
温泽岭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喜悦或是愤怒,或者说,什么都没有。
“那爸怎么办。”
这句话一落地,女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眉头拧紧,声音压着,带了一分克制不住的火气:“那个人——你别提他——”
然后她意识到什么,强行把语气收了回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重新对着温泽岭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那个事,妈来处理,你不用管这些。”
温泽岭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妈,您知道……外婆她前段时间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吗。”
女人愣住了。
“就是老年痴呆,”温泽岭继续说,“医生说是中期,不算稳定,需要有人常在旁边照看,不能一个人放着不管。”
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个病……严重吗?”
“嗯。会越来越厉害,不可逆,”温泽岭说,“而且需要长期跟进,医院定期复查,日常生活也要有人陪。”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捏着那个杯壁,没出声。
之前那些关于卖房、一起住、弟弟妹妹的话,好像都随着这一杯水咽下去了,她往后坐了一点,神情变得吞吞吐吐的,像在打什么小算盘,最后只是说了句:“……妈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扯出一个客气的笑:“时间也不早了,妈还有点事,今天就先……先不多坐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外婆那边……有需要跟妈说一声。”
温泽岭起身,走去把外卧室的门轻轻叩了两下。乔远杉从里面出来,把门带上,站到温泽岭旁边。
外婆没出来,应是睡着了。
到了门口,温泽岭打开门,送她出去,她换上鞋,正要往外走,温泽岭忽然叫住她。
“妈。”
她回过头。
温泽岭看着她,像是随口一提:“今年我就满十八了,我成年之后,你和爸就可以离婚了。”
她怔住,嘴唇动了动,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早点去办,省得拖着,对谁都好。”
她沉默了几秒,低下头,轻声说了个“嗯”,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乔远杉脸上,客气地笑了一下,问:“这位我刚刚没来及问……岭岭,是你的朋友吗?”
温泽岭开口即王炸:“我男朋友。”
她一时没说话,看了乔远杉一眼,又看了温泽岭一眼,表情说不太清楚。最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乔远杉站在温泽岭旁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然后转头看向温泽岭。
温泽岭站在门口,眼神随着那个背影的方向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吧,外面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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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吃完晚饭,打了个哈欠,说腿酸,要回去躺着,温泽岭送她进了卧室,给她掖好薄被,叮嘱她睡前记得喝水。外婆闭着眼睛摆摆手,说知道了,说了两句就睡过去了。
温泽岭把外婆卧室的灯关掉,出来,把客厅的碗筷收进厨房。乔远杉正在洗碗,他把剩下的菜盖起来放进冰箱,转头看向乔远杉的背影,说:“乔远杉,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乔远杉没回头,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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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子湖离温泽岭家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这个时间湖边不算热闹,有遛狗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湖边捡石头,被大人呼来喝去。晚风从水面上漫过来,带着点湿气,比街上凉快了不少。
岸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把湖面照出一条金黄色的倒影,随着水波晃动,晃了又晃。
乔远杉牵着温泽岭的手。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温泽岭就那么自然地把手递过来,乔远杉接住,五指扣上,两个人就沿着湖岸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湖边有棵柳树,风一过,柳条扫过湖面,轻飘飘的。温泽岭走了一路,脚步慢慢慢下来,然后停了。
乔远杉跟着停了。
他们站在湖边,湖对岸的楼里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像沉下去的另一座城。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温泽岭没有转头望向他,也不是质问。
“嗯,”乔远杉说,“都听到了。”
“……”温泽岭踩着一块松动的步道砖,把它踩实了,“我该怎么办呢。”
他这么问,也并没有真的想要乔远杉的回答。他只是把扣着乔远杉的那只手握紧了一点点,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没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乔远杉看向他。
“外婆的病,我处理不好。医生今天建议送专业机构。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也知道现在这样继续下去肯定不是长久的办法。但我就是……想到那些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我妈今天说的那些,我也是,”他转头看向湖对岸,“卖房子、搬过去住——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想卖,但她不想管外婆。这个我都懂,我一听就懂了。”
乔远杉没有急着接话,就站在他旁边,听他说。
“其实,”温泽岭忽然说,语气有点沮丧,“我爸和我妈那些事,外婆以为我不知道。她一直瞒着我,跟我说他们在外地出差,或者说在忙,说这个说那个。”
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我哪能不知道。我就是不说,怕外婆担心——外婆瞒我,我也瞒外婆,挺可笑的。”
"不可笑,"乔远杉说。
温泽岭转过来看他,“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我们离婚了’,我要怎么办。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担心这个——我甚至觉得,他们离了也好,离了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外婆说。”
“你不想让外婆担心,所以没说,”乔远杉停了一下,“这和可笑没什么关系。”
温泽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乔远杉那里抽出来,双手搭在湖边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水面。
湖水是暗绿色的,深不见底。
“乔远杉,”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呀。”
乔远杉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我一直想问,已知没来得及。”温泽岭补了一句,“你不用安慰我,就是好奇。我就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也不聪明,顶多就会做做题,看看书,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说完,抬起头,认真地等着答案。
乔远杉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初一那年,春游。”
温泽岭眨了一下眼睛,“……你晚上带我‘私奔’的那次?”
“对,”乔远杉被这个词逗笑了一下,“我们在草坪上,看的萤火虫。”
“我记得。然后呢?”
“我那时候在那所学校,没什么感觉,什么都不太在意,觉得哪里都一样。你那天把萤火虫放在手里,光是一闪一灭的,你说你从来没见过真的萤火虫,比想象中还亮。”
温泽岭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有一年暑假在我爷爷家住。他那里没有城市里的那些东西。晚上最好的娱乐就是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我爷爷曾告诉过我,萤火虫的生命很短。短到什么程度呢——可能你今晚看到它亮了,明天它就不在了。但是它们在的那个晚上,你会一直记得。”
他停下来。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去过大城市,住过很大的房子,走过很多很亮的路。想你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手心的那只萤火虫。”
“我一直在想,”乔远杉说,“一只很小的虫子,靠自己发光,偏偏格外显眼。”
温泽岭没说话。
“首先,你不聪明这件事,我不同意。”
温泽岭:“……你这话说的。”
“你说自己处理不好这些事,”乔远杉说,“但是你把外婆照顾到现在,高考都照样考完了,这不叫处理不好。”
温泽岭把下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你爸妈那些事你一直知道,但你没说出来,”乔远杉接着说,“你今天在你妈面前,告诉她外婆生病的事,跟她说离婚,最后还顺手把我介绍了一下——”他顿了顿,“你今天做这些的时候,你有没有慌过?”
温泽岭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该说清楚,就说了。”
“这不叫没用,”乔远杉说,“你今天比你以为的自己要稳重得多,厉害得多。”
温泽岭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着乔远杉,眼睛亮了一点。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重新把手递过来,乔远杉接住了,两个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那片晃晃悠悠的灯影。
过了一段时间,乔远杉先开口:“温泽岭。”
“嗯?”
“我有个想法,你听一下。”
温泽岭侧过身,认真地看他。
“你和外婆,跟我一起去庐州吧,”乔远杉说,“庐州那边的医疗条件比珠城这边好得多。你考上了科大也要去庐州,外婆过去治疗,你住我家里就好。”
温泽岭听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个想法,你琢磨了多久了?”
乔远杉想了想,“今天去看医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能不能解决,最后想了一圈,庐州是最合适的。”
温泽岭低下头,憋了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来,眼眶有点红,但是嘴角勾起来,“乔远杉,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这个人,"温泽岭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总是这样,然后我就……就——”他没说完,抬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没事。”
乔远杉把他的手轻轻从眼睛上拉下来,攥住,没说话。
两个人在湖边站着,湖风来了又走,灯影在水里晃着,不远处有孩子们笑闹的声音飘过来,散在夜里,轻飘飘的。
“好,”温泽岭终于说,“那我们就去庐州。”
“还有,”他又顿了一下,皱眉想了想,“我去住你家,每个月生活费的事——”
“你还没成年,”乔远杉打断他,“也没收入。你就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温泽岭:“……”
“有异议?”乔远杉问他。
“……行。”
湖面上又是一阵风,把湖边那棵垂柳吹得轻轻摇了摇,柳条漫过水面,像是在轻轻梳理什么。
温泽岭靠在栏杆上,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黑漆漆的水,和水里晃晃荡荡的一城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