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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0. 车祸 这顿饭,还 ...

  •   几日后,趁着温泽岭上课的空当,严树摸到了乔远杉家。

      乔远杉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可乐,扔给窝在沙发里的严树,自己端了杯温水在旁边坐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能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严树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气顺着喉咙下去,打了个哆嗦。

      “省着点喝,那可是温泽岭的,顶多就给你这一瓶。”乔远杉瞥了他一眼,“专挑温泽岭上课的时候来?”

      还真让他说中了。严树又灌了口可乐掩饰,咂咂嘴,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愧是你,什么都瞒不过。”

      他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搁,塑料底座磕出一声轻响,收起了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神情。

      “我跟你说件事。”

      乔远杉端着水杯没动,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等他往下说。

      其实他这几天其实也看出点苗头——开学这一周,温泽岭和方㮮肉眼可见地兴奋,每天群聊都是99+,唯独严树发消息罕见地少,间隔比平时长,语音也没了往常那股聒噪劲儿。

      这一点都不严树。问他怎么了,他每次都用一句“没事”糊弄过去。

      “你家司机,”严树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是我亲爹。”

      水杯在乔远杉手里停住了。

      “王叔?”

      “对,王启。”严树语速慢了下来,还没适应这么称呼一个陌生了十几年的人,“我亲爹,王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飘来一声鸟叫。

      -

      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别装了,你早就知道了吧,爸。”

      严树冷笑一声,声音罕见地锋利。

      “是啊,树。第一次见。”

      -

      “我当时就火了。”他的手指在瓶口来回摩挲,“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不知道我是他儿子,还是说,跟我这样正儿八经地相认,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总而言之,我就是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我就逼问他,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乔远杉感觉得到,严树憋了这么多年的气,全在那一句话上炸开了。

      “他自己撒手不管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们娘俩以后要怎么过?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到现在,他倒好意思在那儿优哉游哉问一句‘还好吗’。”

      “他没吭声,”严树继续,“半天憋出一句,‘是我不对。’我说这话谁不会说,我他妈要的不是这个。他头低着搁那一个劲儿道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追着问他当年为什么走,凭什么走得那么干净,一句交代都没有——他一句都没答上来,眼睛都不敢看我,只反反复复叮嘱我,让我照顾好我妈,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我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叹了口气,一个抛投把汽水罐儿丢进垃圾桶里,“那时候我正在气头上,摔门就走了,后来有点后悔,都没要他的联系方式。——他这些年上哪儿去了,我总得问他要个说法,不能就这样让他跑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跟他吵,就是……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没有爸这件事,冷不丁冒出来一个,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

      “来问你要个联系方式呗。”严树一摊手,“毕竟他在你家当司机,你肯定有。”

      乔远杉沉默一瞬,脑子里某个念头猝然接上了线。

      “你爸认识我爸。”他说。

      严树愣了一下:“?”

      “王叔不是我的司机,是我爸的司机。”

      “哦——所以说,在这之前,乔叔跟我爸就认识?”严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嚯,敢情咱俩这交情,还是上一辈先牵的线。”

      乔远杉却没笑。

      小学一年级,他在庐州认识严树,两人分到同一个班,一认识就是六年;没过多久,父亲身边就多了个专职司机,接送他上下学,一开就是十几年,从庐州一路开到珠城。

      这两件事隔得那么近,近到他从未往深处想过,如今摆在一起看,加上这个复杂的人际关系,反倒显出一种说不清的奇怪。

      他想起这些年里,王叔为他做过的那些事——这个人在他生命里扮演的角色,早就超出了“司机”两个字能装下的分量。可如今再看,这份多年如一日的尽心,究竟是出于情分,还是背负着什么他还不知道的责任,他忽然说不准了。

      “太巧了。”他说。

      “啊?”

      “我是说,”乔远杉抬眼看他,“这事巧得不像巧合。我爸给我安排他做司机的时候,我才刚上一年级,跟你才认识没多久。这世上要真有这么巧的事,未免我们也太走运了。”

      严树被这话说得也犯了嘀咕:“那……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不知道,”乔远杉顿了顿,又想起报道那天的事,“其实前几天报道的时候,我开着王叔的车,校门口的安保系统直接给车抬杆放行了,我和温泽岭都没提前预约过。”

      严树被他这么一提,也想起来了,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摆摆手:“先不管这个了,我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等见着我爸再一并问清楚。”

      “他出差去了,”乔远杉起身,把水杯放回厨房,顺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两天该回来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找个时间,咱们三个可以坐下来聊聊。”

      “行。”严树应下来,“我这几天净想这事儿,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天的场景。早点问清楚,我也好睡个安稳觉。”

      乔远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去厨房收拾水杯的时候,心里那点疑惑还在纠缠——两代人之间的这层关系,牵得越久,越像是有人在暗处提前布好了一张网,而他们几个,不过是照着网眼一步步走进去的鱼。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严树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乔远杉,你说我这算什么心情?说不出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挺乱的。”

      “正常,”乔远杉关了水龙头,端着杯子走回来,“换谁都乱。给自己点时间,不用急着理清楚。”

      -

      高速上,车流不算密。

      王启的车稳稳地压着车道线,时速一百一十,中控屏幕上导航条显示,下一个出口就是庐州,路旁的智能限速屏正滚动显示着实时路况,绿色的字样一闪而过:前方畅通。

      天色擦黑,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车灯的光柱扫过隔离带上一排排整齐的行道树,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影子。

      这一趟出去办事,拖了三天,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想着严树的事——那孩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这个当爹的,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问不出口,更别提解释了。

      前方一个入口匝道,一辆重型货车正缓缓并入主路,车身压得很低,后厢用深色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装的什么货,车牌上还沾着一层泥,模糊得看不清号码。

      王启瞥了一眼那车轮和地面的接触面,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吃水线压得这么深,像是超了载,这种年头,超载查得严,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跑,也是奇了。

      他多看了两眼,没再往深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车道。

      车载蓝牙响了,他按下接听。

      “王叔,回庐州了吗?”

      “快了,还有一个出口就到了。”王启应着,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那辆货车已经并入了他右后方的车道,车距近得有些反常,“什么事啊远远?”

      “严树想跟您聊聊。”

      “……行,”王启应下来,喉咙有些发紧,“他还愿意见我?”

      “他有话想问您,”乔远杉说,“具体的,还是你们当面聊比较合适。”

      “也好。”王启的语气松了半分,视线又扫了一眼后视镜——货车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还在悄无声息地贴近,车头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大,“一会儿晚上去你家,让树留一会儿,我给你们……”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顿。

      货车已经贴到了他车尾右侧不到两米的距离,这个车距,正常司机绝不会留。他心里的警觉猛地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往左压了压,打算变道让开。

      就在变道的一瞬,货车的引擎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猛地加速冲了上来,车头狠狠朝他的车身挤压过去。

      “怎么回事——”王启脱口而出,握盘的手臂瞬间绷紧,他猛踩刹车,同时连续按响喇叭,尖锐的鸣笛声撕开高速上的风声。仪表盘上突然弹出一行红色警示:“检测到侧向碰撞风险,请立即减速”,系统的自动预警音混着喇叭声一起响起来,刺耳得让人心慌。

      货车却像是没有听见,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车头死死别住他的车身,把他一路往应急车道外侧逼。

      王启借着余光望了一眼那辆货车的驾驶室,高高的车窗后面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影,看不清是不是真有人握着方向盘——那车的动作太精准了,每一次挤压的角度、每一次加速的时机,都卡在他刚好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精准得不像是一个人在情急之下的反应,倒像是被谁按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在推。

      他猛打方向盘想要往左侧车道抢一个空当,货车却像是能预判他的动作,几乎同一时间跟着调整了角度,死死封住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叫,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仪表盘上的红色警示还在一遍遍闪烁,系统的提示音混着喇叭声,尖锐得刺耳。

      电话那头还开着,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连续的鸣笛,乔远杉的声音隐约传来:“王叔?王叔!怎么了!”

      王启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方向盘,试图把车头往回拗一拗,但车速太快,货车的力道太猛,前轮猝然打滑,车身失去了抓地力,整辆车侧翻着冲破护栏,朝路基下方的斜坡翻滚下去。

      失重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乔维国偷偷拍给他的、严树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乔维国拍着他肩膀说“老王你以后就跟着我干”的样子,还有那句始终没能解释出口的、迟到了十几年的道歉。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顿饭,还是没能吃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安全气囊弹开的闷响混在里头,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车载电话的信号断了,只剩下一段忙音,短促地重复着。

      -

      乔远杉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突然消失的声响,后背一下子沁出冷汗。

      “喂?王叔?”他又拨了一遍,忙音,没人接。

      “怎么了?”坐在旁边等着回复的严树见他脸色不对,立刻凑过来。

      “你爸好像出事了。”乔远杉的手已经在拨打报警电话,“他刚才在电话里本来好好的,突然挂了。”

      严树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水杯咣当一声磕在茶几上。

      乔远杉迅速向警察反映了刚刚电话里的情况,报了王叔的车牌号,让警方立刻去查。然后,他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仍旧无人接听,一次次机械的忙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走,去交警局。”乔远杉迅速披上衣服,想了想,又给温泽岭留了一条语音:“我和严树要出去有点事儿,晚饭没空做了,别吃外卖,玄关有老乡鸡的卡。”

      严树紧跟在后面一声不吭,脚步都带着一种不敢深想的急促。

      -

      赶到现场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已经先一步到了,警示灯的蓝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照得一片狼藉的现场分外惨白。

      护栏被撞出一个豁口,斜坡下停着一辆几乎报废的轿车,车顶凹陷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车身侧翻在草丛里,车灯还亮着一半,无力地照着周围。

      救援人员正合力把人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抬出来,往救护车上送。严树冲过去,被警戒线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担架抬过去,看不清人的脸,只瞥见一角沾了血的浅色衬衫,还有一只垂下来的手,指尖没有一点动静。

      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喊了一声“爸”,声音却卡在半路,一个字都没能完整地送出去。

      “严树。”乔远杉从后面拉住他,“先让他们把人送到医院。”

      一名交警拿着记录本走过来,例行询问了几句情况,又问起肇事货车的下落,答案却让人心里更沉了一层——

      货车在撞击之后没有停留,直接顺着匝道拐出去,等巡逻车赶到附近路段,早已不见踪影,连车牌都没能拍全,只在附近的电子眼上截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先按肇事逃逸立案,”交警合上记录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会尽快调周边的监控,你们要是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严树没动,视线还钉在担架上,直到救护车关上门,鸣笛远去,他都没回过神,只是愣愣地看着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车身残骸。

      一只巴掌大车载挂件,边角挂在一段扯断的挂绳上,孤零零地躺在碎玻璃堆里。严树弯腰把它捡起来,攥进手心。

      -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乔远杉和严树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谁都没说话。

      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颅脑损伤非常严重,是弥漫性轴索损伤,已经做了去骨瓣减压手术,暂时保住了性命,生命体征也算平稳,但……”他停顿了一下,“大脑皮层功能区受损面积太大,就算苏醒,大概率也很难恢复自主意识。”

      “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观察,但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很可能会是持续性不可逆的状态,也就是……植物人。”

      严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乔远杉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要不要告诉你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严树猛地摇头:“不了不了,她这两年身体也不好,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等……等情况稳定点,我再找个机会告诉她。”

      -

      办公室里,吏齐淮挂断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弧度。

      窗外庐州的夜景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细密的灯网,像是被谁精心排布过的电路板。桌上那盏台灯只开了最低的一档暖光,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嗯,知道了。”

      “人处理得怎么样了?”

      “……”

      “植物人也好,”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总比留着一张会说话的嘴强。”

      “……”

      “谁?他儿子,今年考进了我们学校?”

      “……”

      “计算机学院?行,我知道了。”

      “笑话,一个毛头小子,我担心他干什么?”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面巨大的曲面屏,调出这几天校内安防系统留存的一段监控录像。

      指尖在虚空中一划,画面被放大、定格。

      截图上是校医务室内,一群新生排着队做入学体检,队伍里两个身影格外清晰——是严树,还有旁边那个笑得温软的少年,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

      吏齐淮轻哼一声,目光在画面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医务室外侧的候诊区,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阴凉处,手里翻着什么,又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与周围那群叽叽喳喳的新生隔出了一段距离。

      他眯了眯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另外几个角度的监控画面,把不同时间段、不同摄像头拍到的那张脸的轮廓一帧帧截取下来,交给系统做三维建模比对,很快拼凑出一张相对完整的画像。

      年轻,眉眼清冷,站在人群外侧的姿态,透着一种他见过太多次、却总也说不清出处的熟悉感。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指尖一勾,把文件打包发了出去,附言简单几个字:查一下这是谁。

      -

      一段时间后,调查结果传了回来。

      吏齐淮点开文件,快速扫过。

      姓名:乔远杉。籍贯:不详。曾用身份信息:查询无果。家庭情况:孤儿,具体出生记录及监护信息缺失,现行学籍资料系补录生成。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再往下滑。

      孤儿?

      一个连基础出生记录都查不到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学校里,还偏巧和王启的儿子走得这么近?

      他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了回去,眼底浮起一层冷峻的疑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能做出这么干净的抹除,绝不是随便找个户籍代办就能办到的事——这种级别的信息清除,他熟悉得很。

      乔维国。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吏齐淮的指尖顿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当年那场散伙散得干净利落,乔维国把自己藏得那样彻底,若说他早有预料,提前做了这么一手,倒也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条藏起来的线,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重新露出水面。

      屏幕里的这个少年,与多年前乔维国年轻的面容,逐渐在吏齐淮的记忆里重叠在一起。

      “维国啊……你到底还藏了多大的惊喜在等着我呢。”

      吏齐淮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调查结果,他一个字都不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30. 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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