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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4. (上)父母 “我好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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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按时吃药这件事,成了温泽岭家最近的头等大事。
小药盒是乔远杉从淘宝上买回来的,七天的量,按早中晚三格排好,被外婆给予了高度评价。
乔远杉把药盒放在餐桌上,吃完早饭就递过去,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商量的默契。
外婆状态还算稳定。偶尔会把昨天的事说成前天的,偶尔会突然记不起下一秒要做什么,在沙发上坐着想了半天,然后拍拍膝盖,叫一声“远远来帮个忙”——这个她倒一直记得。
吴奶奶隔三差五会过来坐坐,带点自己做的面点和卤菜,陪外婆说会儿话。
乔远杉每天白天自己看书刷题,晚上接温泽岭放学,吃完夜宵又各自复习到深夜。外婆坐在旁边剥核桃,一边吃一边评价他们的做题姿势不对,腰要挺直,说完又自顾自低下头继续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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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节假期头一天,温泽岭一大早就背着书包出门了。
“我去补课,”他边穿鞋边说,“上午语文英语下午物理化学,中午来不及回来吃饭,你们不用等我。”
乔远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杯水,看着他系鞋带,“几点回来?”
“估计下午四五点?看情况。”
“嗯,路上骑车慢点。下午用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回来得早!”温泽岭摆摆手,从桌上揣了一块乔远杉早上蒸的馒头,边啃边往外跑,“外婆我走了啊——要记得吃药!”
外婆刚起床,从卧室里头答了一声,“晓得晓得,去吧去吧,别迟到。”
门“砰”一声带上了,脚步声在门口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乔远杉把水放在桌上,去厨房给外婆盛了一碗稀饭端出来,然后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打开一本厚厚的书,开始写了起来。
“远远那么早就起来用功啊?”外婆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刚醒来的松散,“我看看今天几号——害,劳动节放假了嘛!你也给自己放放假,适当休息休息。”
“好。”乔远杉嘴上应着,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看了看外婆——外婆今天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我看会儿书就休息。”
外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感慨一句“真是个用功的好孩子”。
洗漱完毕,外婆坐在餐桌前就着萝卜干一勺一勺地喝稀饭,盯着电视看。今天播的是一个本地的相亲节目,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台上相互介绍,主持人叫他们描述理想伴侣。
外婆看了一会儿,对着电视噗了一声:“远远啊,你看这个糟老头子,头发都白了还挑剔人家‘需要会做饭’,他自己会做饭不?”
乔远杉抬头,“也许他就是想找个互补的。”
“互补,”外婆把这两个字夹在萝卜干里一起嚼了嚼,“说得好听,讲白了就是想找个人伺候他。”
外婆的评价一如既往地犀利。乔远杉心里有点想笑,面儿上没笑出来。
外婆吃完饭,乔远杉把碗筷收走,顺手把今天的药从药盒里推出来,放在外婆手边的杯子旁边,叮嘱一句“外婆记得吃药”,转身去了厨房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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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午餐并不麻烦。外婆炒了两盘菜,和乔远杉简单吃了一口,就进了屋子睡午觉去了。
乔远杉掏出平板,连上耳机,开始线上咨询。
咨询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做完之后,乔远杉把记录整理了一下,关上平板,摘掉耳机。
就在这时,外婆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远远中午没休息啊?”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拉开冰箱翻了翻,从里面端出两个小塑料篮,“来,歇会儿——帮外婆搬两个凳子到院子里。”
乔远杉走到客厅一看——外婆正往门口走,一手端着一篮樱桃,一手端着一篮枇杷。
“走走,出去晒晒太阳,在屋里闷了一上午了。”外婆把两个篮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凳子,“天这么好,不出去坐坐浪费了。”
乔远杉接过外婆手里的木凳,“我来搬,您先过去坐。”
“好好好。”外婆走到院子里,在石阶旁边站定,看了看墙角的樱桃树,“去年这时候岭岭还会爬树摘樱桃呢,今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思玩这些。”
乔远杉把凳子在石阶旁的阴凉处摆好。外婆已经在其中一只凳子上坐下来了,手撑着膝盖,眯着眼享受午后的微风。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外婆侍弄的几盆花,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随风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一旁的老井还在用着,井口的砖沿磨得发亮,上头搭了一截晒旧的木盖。
外婆蹲下去,从井口旁边的绳钩上解下水桶,熟练地把桶沉下去,扯了半桶上来,把小樱桃和枇杷往里头这么一浸,晃了两下,捞出来放在她带出来的旧搪瓷盆里,然后招呼乔远杉,“来,把手伸进去试试看。”
乔远杉乖乖伸了手进去。
指尖触到水的瞬间,一股清凉从指尖蔓延开来,在午后的微热里恰到好处。
“是不是很舒服?”外婆笑了笑,“以前见过这个没?夏天还能冰西瓜用。”
乔远杉把手收回,在一旁甩了甩水珠,诚实回答:“没有。”
“当然。我跟你讲啊,这可是岭岭的最爱——那小狗崽儿从小体质弱,不能吃太多冰的,夏天看隔壁孩子吃冰糕看得直流口水,我就给他用这口井来冰点西瓜吃。”
外婆拿起一颗枇杷,慢慢地剥着皮,然后递给乔远杉:“来,远远,尝尝这个枇杷。”
乔远杉接过枇杷,道了声“谢谢外婆”,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枇杷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好吃吧?不够冰箱里还有啊,够我们仨吃好久的。”外婆捡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砸吧了一下,点头,“这个也甜,正好熟了。”
乔远杉也拿了一颗。
一老一少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水果,突然外婆没理由地来了句:“你啊,跟岭岭一个德行。报喜不报忧。”
乔远杉偏了偏头。
“外婆中午听见你在做那个……咨询了。”
“外婆不是故意听的。”外婆说,“但你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的,虽然听不太清,但外婆大概能猜到一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太舒服的事?”
乔远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樱桃核放在旁边的纸巾上。
“我父亲去世了。”他说,“一月的时候,在洛杉矶。”
“他工作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跟一个很大的项目有关。他压力很大,经常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喝得醉醺醺的。”
“后来有一天,他自杀了。”
“我发现的。他书房里留了一封信,写了很多,但我只记得四个字——好好活着。”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学校那边的课我去不了了,整天躺在公寓里,睡不着也吃不下。有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有时候又满得快要炸开。我朋友飞过来找到我,我吞了药,正躺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旁边。”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真的想死,可能没有吧——我只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我也试着往前走,但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走回原来的地方了。”
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乔远杉的头顶。
“孩子,”她说,“你受苦了。”
乔远杉没有动。
“你跟岭岭说过这些吗?”外婆问。
乔远杉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乔远杉说,“我不想让他为这些事分心。”
外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看过太多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
“你知不知道,”她慢慢地说,“岭岭那孩子,如果知道你瞒着他不说,他会更难受的。”
“我知道。”乔远杉说,“但对他来说,高考更重要。”
“你怕影响他。”
“对。”
“可你不说,他就不会受影响了吗?”外婆看着他,“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以为他就不会在脑袋瓜里想你到底怎么了?”
乔远杉没有回答。他知道外婆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开不了口。
“远远。”她的声音放轻了,“你是个好孩子。岭岭认识你,是他的福气。但你也得让岭岭有机会对你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远杉仔细想了想,好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味道来——
“远远啊,”外婆又忽然问,“你觉得岭岭这个人怎么样?”
乔远杉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跟温泽岭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正交集的也就只有初一时的深秋到初春,以及现在这个重新展开篇章的春天。
但他们一起经历的种种过往,又让他产生了一种“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他很好。”他说,“很善良,很开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什么事情都没那么难了。”
外婆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忍着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
“你这个傻孩子,”她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喜欢岭岭?”
乔远杉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坐在阳光里,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枇杷,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大正常。而他盯着外婆的眼睛,看着她那双似乎什么都瞒不过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对。”他最后说。
“我喜欢他。”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
“只是什么?”外婆轻声问。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乔远杉说,“喜欢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擅长。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
“我害怕。”
“我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都维持不住了。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会让他觉得为难。他会想很久,想不出答案,然后觉得是他的问题——他就是这种人。”
“可我宁愿不让他为难。”
外婆听完,慢慢开口:“远远,那你有没有想过——岭岭对你呢?”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
乔远杉没接话。外婆继续说下去:“外婆虽然记性不好了,但有些事情是烙在骨头里的,忘不掉。那年你过生日,他寒假就开始吵着让那个我教他刺绣,绣了好几个星期都歪歪扭扭的,手扎破了也不肯停,我让他歇一歇,他说不行,说这是要送给你的。”
“远远,外婆见过太多东西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跟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好可以有千百种理由,但喜欢没有理由。岭岭看你的眼神,你明白外婆是什么意思吗?”
乔远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外婆。”
外婆看着他,忽然欣慰地笑了,“你这孩子,心思比岭岭深,但也一样的好。”
“但是啊——外婆不是催你,你有自己的节奏。”
“你也知道,我这个病,会把记忆一块一块带走的。这个我也知道,我不怕。”
“但我有时候就想,等那些记忆真的淡了,我对岭岭的那份——不就也跟着淡了。”
“如果哪天我真的认不出他了,你要替我记得,帮我告诉他——”
“我就算不记得他是谁,也会一直一直爱他。”
外婆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本存折。
“这是家里的全部,密码是岭岭出生年月日。”她说,“这段时间,医药费、检查费,你垫了不少,外婆心里有数。这些,算是还你一部分,剩下的,就是我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存折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乔远杉拿在手里,没有动。
“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岭岭。他父母那边——”
外婆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下。
“本来这些话,我不想说的。但现在不说,以后怕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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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岭的妈妈,也就是外婆的女儿——命不太顺,选人也没选好。
她和温泽岭爸爸,两个人其实从来就没真心喜欢过对方,就是年轻,糊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温泽岭爸爸这个人,没什么责任心,甚至温泽岭出生那天,他在网吧打游戏。
外婆一个人陪着温泽岭妈妈进的产房。
再后来,温泽岭的成长过程中,他爸的露面次数也不多。下了班就去宿舍里喝酒打牌,几乎不沾家。
温泽岭妈妈后来在外地打工,一年就回来那么几次,岭岭慢慢就跟着外婆长大。他爸跟他妈,从来没办离婚手续,就这么耗着,两个人都懒得去动这件事。据温泽岭妈妈说的——孩子还小,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
后来,温泽岭妈妈在外头有了别人。
“她没有离婚,也没有再婚。她怕这件事被岭岭知道,怕他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拖着、瞒着,一年到头给岭岭打电话,说想他了,说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他。”
“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多难,”外婆说,“我也不是没有心的人,我理解她。但我不能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把岭岭看得更紧了一点。”
“从他五六岁开始,我就跟他说,你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很忙,等他们赚够了钱就回来了。”外婆说,“他一直信着这个,从没怀疑过。”
乔远杉沉默着,手里的存折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岭岭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闹着要爸妈,说想他们。但外婆知道,他心里是想的。”外婆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走了以后,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看到他对着一个机器人发了好久的呆——我记得那是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外婆轻声说,“把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把想流的眼泪憋回去。你来了以后,他好了一些,笑的时候多了一些。”
“我好久没见他那么真心实意地高兴了。”
外婆停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在乔远杉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远远,外婆说这些,不是说岭岭有多可怜,只是想告诉你——”
乔远杉抬起头,对上外婆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以后外婆不在了,你要替外婆陪着他。他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就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他要是开心了,你就陪他一起笑。你们俩,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这是外婆最后的心愿了。”
“把岭岭交给你,外婆放心。”
她说完这话,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忽然皱起眉头,嘴里喃喃道:“诶?岭岭去哪里了……”
“外婆,岭岭去上课了。”乔远杉轻声说,“下午就回来了。”
外婆倏地站起来,一把拉住乔远杉的手,声音有些焦急,“不,不对……岭岭说要去兼职,他说他要攒钱,远远你知不知道……就那个奶茶店,万达那边,远远你帮我劝劝他,帮我劝劝他!”
“还有,还有,他说去补课——他,他没有报补习班,我记得,他没有报……”
然后她的声音散了,眼神不再找人,开始往别处漂,嘴唇还在动,说的话变得很轻,轻到乔远杉侧着耳朵都听不清了。
乔远杉扶着她,往屋子里走,“外婆,先坐一下,我去拿水。”
她顺从地坐下,低着头,手指在搪瓷盆的边缘摩挲。
乔远杉拐到客厅,去桌上找外婆的药盒,把今天那格拉开,空的——
他把药盒翻过来检查,昨天那格的位置摸了摸,手感不对,他把内格推出来:药,静静地躺在昨天的格子里。
外婆今天没吃药,而是把药从今天那格拿了出来,放在了昨天的那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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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药取出来,倒了杯温水,快步走出去。
“外婆,先把药吃了。”他把两粒药和水杯一起递过去。
外婆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但看到他递过来的东西,手伸过来接了,把药吞了,把水喝了小半杯,然后把杯子还给他。
“有点困,”她轻轻地说,“该睡午觉了。”
“好,我们去睡午觉。”
乔远杉扶着她进了卧室,让她在床上躺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帘拉了一半,让光线柔和一些。外婆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才往外走。
站在走廊里,他把外婆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奶茶店,攒学费。
今天没有报补习班。
他上楼敲了吴奶奶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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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奶奶来了,换了鞋进门,乔远杉简单跟她说了外婆今天的情况,请她在这边帮着看一会儿,吴奶奶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今天没事,我在这里。”
乔远杉把外婆的存折放在桌上,换了鞋,出了门。
他有些没来由的火大——他现在就要去看看,那个马上就要高考了的温泽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