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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3. (下)转学 她说完这句 ...

  •   “岭岭刚上初一那会儿,人本来就乖,成绩也好,我以为他在学校过得挺好的。他从来不跟我说不好的事,每次回来都是笑嘻嘻的,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说老师又表扬他了,说交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她说到这里,侧过头看了乔远杉一眼。

      “但他从来不跟我说那些——”外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事。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好的事情他恨不得讲三遍,不好的事情他咽进肚子里,连个渣都不往外吐。”

      温泽岭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是二四年的春天,”外婆继续道,“我记得——远远你刚走不久。”

      -

      温泽岭背着书包进了校园。刚踏进自己班级区域,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氛。

      有人在走廊转角跟他对上眼,视线随即游移开去,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有几个同班男生路过他,没有打招呼。

      这倒是正常的,他们本来也不怎么说话——但这次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无视,这次是刻意拐了个弯,换了另一条路走。

      温泽岭站在走廊里,目送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挠了挠后脑勺,想不明白。

      上午第二节课间,周然过来了。

      他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他先聊了几句没营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试探:

      “温泽岭啊,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温泽岭正在喝水,听到这个问题,他坦然,“嗯,当然啊。”

      现在班里的男生确实有几个他不太喜欢的,但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还有像周然这种很好相处的男生,说喜欢当然不奇怪。

      周围有同学几乎在同一时间竖起耳朵,交换眼神,表情各异。

      温泽岭完全没察觉,还在喝水。

      周然顿了一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就是,那种喜欢。”

      温泽岭终于把水杯放下来,歪着头看他。“哪种喜欢?喜欢还有几种?”

      周然:……这个问题我怎么接。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喜欢男生,跟谈朋友那种。”

      温泽岭的脑子转了一圈,大概明白了周然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暂时没有这方面的结论,所以就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没想过。”

      周然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没事,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看法。”

      他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轻:“不过……其他同学可能跟我想法不一样。你自己留意一下。”

      温泽岭“哦”了一声,感谢了他,然后掏出一块饼干开始嘎吱嘎吱。

      那时候他还没太搞明白“其他同学可能跟我想法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搞明白了。

      接下来那段时间,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男生那边像是有了什么无声的默契,跟他说话的人少了,没有人直接说什么,但那种被绕开的感觉,温泽岭感知得很清楚。

      与此同时,他跟乔远杉的事——不知道是什么版本的事——在班里流传开了。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有特别上心去打听,因为他总觉得没影儿的事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算了,慢慢也就过去了。

      -

      大约三周之后,黄梓潼来找他了。

      那天放学,温泽岭正在收拾书包,黄梓潼从座位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桌旁,态度跟平时不一样——自从食堂那次后,她对他一直爱答不理,这次居然难得地笑了一下,就像是什么老朋友。

      温泽岭在心里把警戒等级悄悄调高了两档。

      “温泽岭,问你个事儿。”黄梓潼开口,“你之前是不是在跟乔远杉谈恋爱?”

      “没有,”温泽岭把书包拉链拉上,“就是朋友。”

      “就是朋友。”黄梓潼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开了手机。

      她把手机递到温泽岭面前。

      是一张照片。

      书店里。两个人站在同一排书架前,温泽岭拿着一本书在看,乔远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脑袋挨得有些近,因为温泽岭在问他什么:那本书有个地方他没看懂,他转过去问乔远杉,乔远杉低头回他。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画面。

      普通,但乍一看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这有什么,两个人一起看书。”温泽岭说。

      黄梓潼没说话,向下滑了一张。

      外面一家小馆子。两个人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着吃饭,饭桌不大,他俩都偏着身子往里靠,因为角落里的座位就这么点地方,坐着吃饭都得侧着:这也是普通的吃饭,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画面里温泽岭嘴角往上翘着,明显是在笑。

      “这也有什么,出去吃个饭。”

      “嗯,你说得对。”黄梓潼点了点头,平静而温和地接受了他的解释。然后她又向下滑了一张。

      温泽岭不说话了。

      照片拍摄的地点他认得,是学校附近那条街。

      某天傍晚放学后,他俩路过街边一家书报亭,两个人并排站着。乔远杉在看旁边展架上的一本书,温泽岭凑过去要看,脚下一滑,没站稳,整个人往乔远杉那边扑了过去。乔远杉眼疾手快伸手往旁边撑住了书报亭的架子,把他挡了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就差了那么几厘米。

      真实情况是这样的,这件事全程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两个人就各自站直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这张照片,就偏偏拍在了那三秒钟之内的某一帧上。

      构图角度很刁钻,从侧面斜后方来的,裁掉了书报亭,裁掉了两个人的腿,就剩两个人的上半身,距离那么近,侧脸那么靠近。黄梓潼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最大,让温泽岭看。

      照片没有说谎,但照片只留住了那一帧,不说那三秒钟前后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你俩在校门口亲嘴儿被人拍到了,他都亲眼看见了,”黄梓潼不急不慢地收起手机,“温泽岭,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温泽岭闭了嘴。

      他知道在黄梓潼这里,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已经有了她想要的答案——她选择了她想要的那个版本,其他的版本对她来说只是干扰项。跟这样的人解释,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消耗。

      “黄梓潼,跟踪我们,你是变态吗?”他毫不留情,“你找我说这些,给我看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黄梓潼收起笑容,语气平静下来,“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已经向校长举报了。两个男生在学校里谈恋爱,严重影响校园风气,这是校规里明确写着的。”

      温泽岭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书包拿起来,没有搭理她,低着头往外走。

      那天他一路走出校园,回到家里,脑子里转的不是黄梓潼,也不是她说的那件事,而是那张照片里乔远杉侧过来的那半张脸。

      外婆摇摇头,“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岭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说没事,说可能是体育课跑累了。我也没多想。”

      -

      “后来,我接到了他们班主任的电话,就去了学校。”

      放学后,温泽岭被拦住了。

      校长让他在教室里等着,一会儿说有话要问他。黄梓潼也在,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两眼看着黑板,表情胸有成竹。

      没过多久,周然也进来了。温泽岭后来才知道,周然是听说了这件事,特意留下来打算帮他说句话的。周然进门看了一眼他,用眼神示意“没事”,然后安静地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校长站在讲台旁边,手里夹着那张借位的照片,多看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照片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像是有点头疼。

      “温泽岭,”她说,“你和乔远杉,关系很好?”

      “对,”温泽岭说,“好朋友。”

      周然接过话头:“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关系,他俩之前同桌,都是数学课代表,课外一起学象棋的,我也知道,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黄梓潼开口了:“周然,你那会儿又没天天在他旁边,你怎么知道——”

      “你那会儿也没天天在他旁边,”周然不卑不亢地反驳,“你说‘我知道’,他也说‘我知道’,你怎么证明你的知道就比别人的更可信?”

      黄梓潼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候,教室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周然的父母,两口子,大概是是那种放学了等了许久孩子没出来就找过来了。

      周然的妈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场面,眼神立刻变得警觉,她侧过身去,把周然叫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泽岭听不清楚,只记得周然被他爸妈带走了,临走前脸色还有些难看。

      紧接着,外婆也来了。

      温泽岭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心里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一下子收紧了——他不想让她来操这个心,但她来了,他又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外婆在外面应该已经站了有一会儿,听见了一些。她走进来,在温泽岭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校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外婆说了一遍,说得很克制,用词也斟酌过,把“两个男生谈恋爱”这几个字换成了“同学之间不恰当的感情”。

      她说完,把温泽岭单独叫到讲台旁边,声音压低。

      “温泽岭同学,”校长说,“你是特招生,也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对象。这件事如果在学校里继续发酵,对你影响很大。”

      温泽岭没有说话。

      “乔远杉出国了,他听不见的,”校长停了一下,“等一会儿你跟黄同学对质,你就说你和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你能说……”她顿了顿,“说你们关系并不好,最好能说你对他没什么感情,黄梓潼那边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了,这件事我也可以对她提出警告,说她恶意散布谣言。”

      温泽岭看着校长。

      校长等着他回话。

      “说你不喜欢他,说你烦他,甚至说他缠着你,他骚扰你,都可以。”校长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劝服意味,“就是一句话的事,不难。你说完这件事就结束了。”

      一句话的事。

      温泽岭低着头,没有回答。

      “校长,这简直是败坏学校风气。”黄梓潼开口,“您知道的,让教育局那边知道了——实验中学里的同学有不正当的、不被大众接受的恋爱关系,成何体统。”

      “黄同学,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刚刚问过温同学了,他跟乔同学的关系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对吧温同学?”校长示意温泽岭开口。

      “我不喜欢……”

      乔远杉坐在串串店里,听着他吱吱哇哇地说着天南海北,边应边把刚涮好的串串抽出来,用筷子把牛肉、土豆片和蘑菇捋到自己碗里。

      “我不喜欢……”

      乔远杉站在马路对面,把一箱一箱的礼物从后备箱往外搬,偏过头看见了自己,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过去帮忙,自己把帽子扣在他头上。

      “我不喜欢……”

      乔远杉躺在草坪上,与自己肩并肩,看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说着一段自己都听不懂的故事。夜色很美,萤火很亮,与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纯粹而美好。

      以至于,他根本开不了口。

      何为喜欢,何为不喜欢?他不明白。他只知道,有乔远杉的日子,他很开心,而乔远杉不在的日子,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念他。

      乔远杉会听到吗?乔远杉会知道这一切吗?乔远杉知道了的话,会怎么做呢?

      温泽岭啊温泽岭,你喜欢乔远杉吗?

      你喜欢乔远杉吗?

      “够了。”

      是外婆。

      她从温泽岭旁边走了两步,站到离黄梓潼近一些的地方,神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凌厉,她就是那么温和平静地开口:

      “这个孩子,”她说,“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事?”

      黄梓潼没料到这一问,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外婆没有给她回答的余地,又慢慢道:“我从教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我见过很努力的,很聪明的,也见过很迷茫的,很孤独的,很害怕的。孩子啊,有时候一个人很用力地去在意与自己无关的事,往往是因为自己这里——”她轻轻地在胸口指了一下,“有些地方空着,堵着,不舒服。”

      黄梓潼脸色白了。

      外婆没有再理她,只是转回来,对着校长,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校长,岭岭入校的时候我们见过面,您也知道我以前是个语文老师。”

      “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也有好多年了,什么样的孩子、什么样的事我都见过。我外孙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他交的朋友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见过,我也清楚。不管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不明白——这到底会对学校造成什么影响?”

      校长沉默了,把眼镜摘了戴上,又摘了,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外婆伸手拿过温泽岭的书包,对校长说:“我们明天来,办转学手续。”

      校长愣了一下:“这……转学这事要想清楚,他是特招生——”

      “我想得很清楚,”外婆说,“什么样的校长带出什么样的学校,什么样的学校里长出什么样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牵起温泽岭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

      外婆讲到这里,顿了顿,呵了一声,像是把一件陈年旧事翻出来晒了晒,又重新折叠好放回去。

      “就这些了,”她拍了拍膝盖,缓缓从床沿站起来,“好晚。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那后来呢。”乔远杉问。

      “后来就转到另一所初中了,”温泽岭说,“那所学校离家更近,骑车就能到。没有实验中学那么大,但是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

      “那个暑假开始,”他接着说,“我就一直在写信。”

      “信?”

      “嗯。”温泽岭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我想写给你,写了好长好长,比几篇作文加起来还长——写了我转学的原因,写了黄梓潼,写了校长,写了我为什么没有说。写了我很想你。”

      “然后呢?”

      “然后写完了,我又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温泽岭停了停,“那些信现在还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你先睡吧,”过了一会儿,乔远杉说,“明天要上课,等你走了我再看。”

      他不是不想现在看。

      而是他害怕,现在打开那些由温泽岭一笔一划写下的,刻印在时间里的旧事,会让他哭出来。

      他何尝不想把缺席的时光重新补上,但不是现在。

      温泽岭“嗯”了一声,放下照片,去收拾洗漱。乔远杉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了拉。

      灯关了,窗帘透进来的那道光亮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参照。两个人躺着,各朝一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各自的呼吸都平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子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乔远杉翻了个身。

      “还没睡?”乔远杉轻轻地问。

      “没有,”温泽岭说,“你也没睡。”

      乔远杉没有否认,安静了一下,才开口:“转学的事,你心里……”

      “没事的,真的没事。”

      “转到新学校,认识了很好的同学和老师,而且也没耽误我学习,最后还是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挺好的。”

      “在那之前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就是觉得很烦,觉得很没意思,觉得黄梓潼那个人真的很招人厌。”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喜欢”的份量。而现在,他又能估摸清楚吗。

      他说完,翻了个身,面对着乔远杉。黑暗里两个人对着,都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你知道吗,我想来想去,觉得‘恨’这个字,我把它放到黄梓潼身上,好像也挂不住。”

      这倒是让乔远杉有些意外:“为什么。”

      “就是……”温泽岭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怎么给乔远杉解释。“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得花多少力气,一直记着那件事,一直想着那个人,一直把那份情绪带在身上,每天不停回想这些来折磨自己。”

      “我不想。我不觉得她值得我把那么多力气搭进去。”

      乔远杉听着,没有说话。

      “我当然觉得她恶心,她捏造了一个谣言,让别人相信了那个谣言,然后让我用那个谣言去否认你——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膈应。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是我真的不想让这件事一直跟着我。她那些话,她那些眼神,让它们留在那所学校就好了。我出来了,用不着带走。”

      “我不想被困住。我还想去很多地方,还想做很多事。我不想让一个已经不相关的人,继续影响我的生活。”

      “所以我不恨她了。”

      “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在意她,不值得。”

      “恨不会长久。与其让自己困在仇恨的深渊里,不如去不在意这些。然后——带着希望,往前走,走向新的生活。”

      “你变了很多。”乔远杉说。

      “哪里变了?”

      “变得更勇敢了。”

      温泽岭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当然啦——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他的目光落在乔远杉身上,没有移开。

      “很多事情,一个人玩的时候找不到人聊,但如果有人愿意听,那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乔远杉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现在明白了,温泽岭在那所学校里、在他离开之后,一个人走过的那段路是什么样子的了。

      温泽岭在黑暗里朝乔远杉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闭上了。

      “快睡吧,晚安。”

      “嗯,晚安。”

      窗帘透进来的那道光还在,把两个人的轮廓晕出一个模糊的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23. (下)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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