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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3. (上)同居 没有人说话 ...

  •   乔远杉到庐州的时候,王叔已经等在楼下了。

      “远远,”王叔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看到他来了,把烟塞回车载烟灰缸,“吃早饭没有?”

      “吃了。”

      “什么情况啊,大清早的折腾。”王叔下了车,晨光把人照得眼睛眯起来,“你要搬家?”

      “对,去珠城。”

      王叔没多过问,跟着上了楼。

      两个人在庐州的住处收拾了一整个上午加下午。其实乔远杉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足够。收拾完,他站在空了一半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搬走的东西寥寥,但这个屋子在他眼里,也不比搬走前更空旷多少。

      王叔帮他搬行李箱下楼的时候,看到他把一个木盒子和一沓文件塞到背包里:“就这些了?”

      “嗯。”

      “那走吧。”王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叔请你吃个饭,然后休息会儿就去珠城。”

      -

      王叔把车停在铁路新村门口,帮他把行李箱搬下来。乔远杉接过箱子,对王叔说了声谢谢。王叔站在车旁边,看了看面前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又看了看乔远杉,只是说:“有事儿记得给叔打电话。”

      “好。”

      乔远杉他拖着行李箱进了院子。箱子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到门口的时候,正准备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吴奶奶站在门内,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哎哟,远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岭岭跟我说了你要来住,早上委托我照看一下外婆。你吃晚饭了没有?锅里还有饭——”

      “吃过了,谢谢吴奶奶。”乔远杉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上依旧播着她最爱的棋牌综艺。她看到乔远杉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远远来了?来来来,坐——”

      “好,谢谢外婆。”乔远杉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外婆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在外婆家坐了一会儿,陪她说了几句话,然后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半了。

      “外婆,我去接岭岭放学。”他站起来。

      “好好好,去吧。”外婆摆摆手,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吴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乔远杉出了门,在楼下找到了温泽岭那辆浅蓝色的电动车——昨晚温泽岭把车钥匙也给了他,让他今天用着,如果回来的早就骑车去接他——现在派上用场了。他戴上头盔,拧下油门,驶出了院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十来分钟。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校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背着书包,三三两两。乔远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然后很快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温泽岭穿着校服,低着头快步走着。

      他走出校门,抬起头准备扫一眼停车的位置——然后就看到了乔远杉。

      “你动作好快呀,我还以为你今晚回不来呢。”温泽岭快步跑来,“——走吧,回家。”

      他转身准备去推车,“你载我还是我载你?”

      “我载你。”

      “你会骑电动车吗?”

      “……你说呢。”

      温泽岭挠挠头,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这车还是乔远杉骑过来的呢。

      最后他选择很配合地跨上了后座,“那你开慢点,别把我们俩摔了。”

      “喂,你俩。”

      电动车被谁拦了一下——是方絜。她端着她的老干部茶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两个:“‘今晚回不来’——他要回哪,你俩在干嘛?”

      温泽岭偏了偏头:“乔远杉今天把东西搬来了,住在我家。”

      方絜就着老干部茶杯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住你家。”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没了就这个。”

      “哦。”方絜扫了乔远杉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竖了个大拇指,“同居了。你俩进度挺快。”

      “……方絜——”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方絜摆了摆手,笑了,“去吧,明天见。乔远杉,把我们家小温同学安全送到啊。”

      -

      电动车驶出了校门口那条街,拐上了回家的路。经过烧饼摊的时候,温泽岭吸了吸鼻子:“好香。”

      “饿了?”

      “有点。”

      “要不买一个吃?或者回去给你做饭。”

      “回去吃吧——你会做吗?”

      “……当然会。”

      温泽岭在后座上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吹散在街道上:“那我和你一起好了——外婆教过我几个家常菜,我虽然做得没她好吃,但至少不会把厨房炸了。”

      然而外婆已经备好夜宵了。她和吴奶奶一起,炒了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酸辣土豆丝,蒸了几张水蒸饼,还炖了一锅排骨玉米汤。乔远杉和温泽岭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外婆正坐在餐桌前等他们。

      “回来了?你们外婆老早就和好面了,刚刚掐着表蒸好水单饼的,快来尝尝。”吴奶奶招呼他们。

      外婆还记得——温泽岭每天晚上回来都嚷嚷着饿,所以要吃点夜宵才行。

      温泽岭先去洗了手,然后帮外婆卷饼,乔远杉也跟着去帮忙拿碗拿筷子盛汤。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吴奶奶,今天辛苦您了。”温泽岭端起碗,认真地说,“耽误您一天时间。”

      “哎呀,说什么辛不辛苦的。”吴奶奶摆摆手,“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你这边还能跟你外婆说说话,挺好。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别操心我们老太太的事。”

      吃完饭,吴奶奶收拾了碗筷,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换了鞋准备走。温泽岭送她到门口。

      “吴奶奶,今天真的谢谢您。”

      “说了不谢。”吴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外婆那个病,我懂一些。我一个老姊妹也是这个情况。你别太担心,该治疗治疗,该陪伴陪伴。你是个好孩子,别把自己压垮了。”

      “我知道的。”温泽岭说。

      吴奶奶点了点头,回过头来看了客厅里的乔远杉一眼,然后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去,最后消失了。

      温泽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了一口气。

      乔远杉正蹲在客厅角落里收拾他的行李箱。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到温泽岭腾出来的那个空柜子里。

      温泽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收拾。

      “你东西好少。”他说。

      “嗯。”

      “你以前在洛杉矶的时候,东西也这么少吗?”

      乔远杉的手停了一下。“……差不多。”

      其实他在洛杉矶的东西比这个多。有一个公寓,有一套家具,有厨房里没用完的调味料。但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拿了那个木盒子、几件衣服和证件。剩下的东西,他全留在了那间公寓里,连同那个城市的记忆一起。

      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然后关上柜门。

      “好了。”他站起来,“我去洗澡。”

      温泽岭家的卫生间不大,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地面上铺着防滑垫。淋浴设备是那种老式的——一个银色的混水阀,左右各一个旋钮,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乔远杉站在花洒下面,试着转了一下左边的旋钮,水出来了,凉的。他又转了一下右边的,水变热了,但很快又变得太热了。他赶紧转回去,水温又变凉了。他在冷热之间反复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定的温度。

      他正在跟那个混水阀较劲,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乔远杉?你怎么了?”温泽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透出一点关心,“我看你进去好久了。”

      “……这个热水器怎么调。”乔远杉有些无奈。

      门外的温泽岭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着,我来。”他推开门,侧着身子挤进来,直接伸手去够那个混水阀。

      “你看啊,这个左边的是冷水,右边的是热水。但是你不能一下子拧到底,要这样——慢慢转,边转边试水温。”他示范了一下,手指拧着右边的旋钮,一点一点地调整,“对,到了这个位置,就是洗澡的温度了。你不要动它,直接开下面的花洒就行。”

      他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站直了身子:“好了,你洗吧。水温我已经帮你调好了。”

      “……嗯,谢谢。”

      “客气啥。”温泽岭又挤了出去,带上了门。

      乔远杉洗了一个很舒服的热水澡。他把水温调得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沿着肩膀和背脊流下去,把一天的疲劳冲走了一小半。

      他擦干身体,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宽松的睡裤。毛巾搭在脖子上,他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温泽岭刚好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本书,目光往他身上扫了一下——停了一停。

      “你……身材好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羡慕。“胳膊咋练的?我也想练……”

      他抬起一只手臂捏了捏,捏出来一小团软软。

      “初一那会儿你说我太瘦了,我记到现在——我寻思着我吃的东西也不少,怎么还是长不出来肌肉。”

      乔远杉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练的话可以练。”

      “怎么练?”

      “就是跑步,健身。等你高考完,我带你一起。”

      温泽岭语气带着三分期待和两分沮丧:“真的吗?”

      “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到时候你别嫌我跑不动又举不起来,我体育真的很差。”

      “我知道。”

      温泽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记得。”

      “记得。你不也还记得吗。”乔远杉说。

      两个人在大桌子边坐下来,外婆在卧室里窝着,大胖今晚不知道去哪撒野去了,没来温泽岭家睡觉。

      温泽岭刷题,乔远杉看书。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有一种舒展开来的安静,像一块晒够了太阳的地方,坐进去不会觉得凉。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温泽岭把笔搁下,手肘撑着桌子揉了揉眼睛。乔远杉看了他一眼,合上书,起身走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杯热水,一杯推给他。

      “谢谢——”温泽岭接住,捧在手里,热气蒸起来熏得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诶,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你揉了三下眼睛,”乔远杉说,“喝点热水歇一会儿。”

      温泽岭低下头喝了一口。

      “对了,”乔远杉把自己那杯也拿在手里,问,“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怎么说的。”

      温泽岭的手指收了收,放下水杯,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院挂的是上次那个大夫,做了一些问询,开了新一阶段的药方。有这几种药——多奈哌齐,改善认知功能的;美金刚,控制中重度症状的进展。还有一些辅助用药,主要是改善情绪和睡眠的。”

      “大夫说几种合用,效果比单用要好一些,主要是帮着稳定记忆和认知功能,需要长期用,不能停。除了药,大夫还特意说了,要保持每周至少两三次的陪伴□□流,聊她认识的人,聊她记得的事,帮着刺激记忆——这对中期患者尤其重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症状的发展。”

      “他还说,现在这个阶段,药物治疗只是控制症状,更重要的护理方法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保持社交活动、尽可能维持大脑的活跃度。”

      “我昨天买了几个定位器,别在她的鞋后跟那里。我还在她包上挂了小牌子,上面写了联系方式。”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难怪昨天她会一个人跑到超市去。吴奶奶说,她根本不记得她已经买过菜了。”

      乔远杉听完,把自己那杯水放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按医生说的做。每天有人陪她说话,按时吃药,定期复诊。你白天要上学,我可以在家陪她。”

      “她有时候会认不出你。”

      “没事。”乔远杉说,“认不出也没关系,照样说,她情绪稳定就行。大夫应该提过,这个阶段情绪比记忆本身更重要——焦虑和不安会加速认知退化,让她觉得安全,比什么都强。”

      温泽岭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开的习题集上,盯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个。”

      “查过,”乔远杉停了一下,“昨晚查的。”

      温泽岭低着头,手指把笔帽转了两圈,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什么。”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温泽岭重新埋进了题目里,乔远杉在旁边打开平板,调出一节生物课的视频,戴上一边耳机,开始看。

      这是他熟悉的、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但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和翻书声。这个变化虽然细微,却让整个空间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到了快十二点,温泽岭合上书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去给你铺床,睡我那屋就行——沙发太小了,装不下人。”

      他去翻床下和柜子里的收纳箱,找备用的被子,还有枕头和床单。他抱着那堆东西走回房间,放在床上,然后开始铺床单。

      “这个被套是新洗的,上周刚晒过,你放心盖。”他一边套被套一边说,动作熟练,“枕头有两个,你习惯睡高枕还是矮枕?高的我给你,矮的我留着自己用——不对,你还没选呢,你先挑。”

      乔远杉选了高的,目光顺势往房间里逛了一圈,落在床头柜,落在书架,落在——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蹲下来,从柜子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好嘞。”温泽岭把一个矮一点的枕头放在床头,拍了拍,让它蓬松起来,“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现在天气还有点凉,你睡觉也穿这个背心吗?还是我给你找一套长袖睡衣——”

      温泽岭的动作慢了下来。

      乔远杉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旧,边角泛黄,塑封的,被折了两折,塞在角落里,像是刻意藏起来的。他展开,是一张集体合照,横幅上写着的是某个学年的毕业留念,几十个学生站成四排,全都穿着深蓝色的校服。

      乔远杉的视线在照片上扫了一遍。

      不对。他皱了皱眉——这张照片里的校服,跟他记忆里珠城实验中学的不一样。那边是藏青色条纹卫衣,这边是深蓝色立领。拍照的地点他也不认识,最上方写的学校名字,他看不太清,但可以确认不是珠城实验中学。

      可是照片里有温泽岭。

      他站在第二排,比现在要矮一头,脸上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笑容腼腆而干净,一眼就认得出是他。

      乔远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温泽岭。”

      温泽岭已经不拍枕头了。他沉默地看着乔远杉手中的照片,停在那里。

      “这是什么地方。”乔远杉把照片递过去,“这不是珠城实验中学。”

      “我……”温泽岭接过照片,低头看着,手指压着那张照片的边角,“那个,这个……”

      他顿住了,措辞像是黏在嘴里出不来。

      “这不是实验中学的毕业照,"乔远杉说,“但你在里面。”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转学的。”

      温泽岭抿了抿嘴,手里捏着照片,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要把照片放回去,又像是不知道把它放哪里。

      乔远杉看着他,等他开口,但等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没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外婆推开了半掩的门,站在门口,眼神比白天清明许多——她有时候就是这样,夜里反而会有一段时间格外清醒。

      她看了乔远杉一眼,又看了温泽岭一眼,然后看向乔远杉手边,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温泽岭捏在手里的照片上。

      “远远——”

      “外婆——”温泽岭低声叫了她,“你先回去睡,我等会儿——”

      “他初一就转学了。”

      她慢慢地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乔远杉也坐。然后她握住温泽岭的手,那只手干瘦而温热,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岭岭,”她说,“远远有权利知道这些。”

      温泽岭低着头,没有说话。

      乔远杉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纸质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看着温泽岭:“怎么回事。”

      外婆开口了。

      “远远啊,岭岭没有想瞒你。这件事,他应该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岭岭转学,对他来说,是好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23. (上)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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