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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2. (下)午后 她站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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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站在装修豪横的饭馆门口。严树盯着“臭鳜鱼”这仨字,整个人已经呈现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肃穆感。
“你们真的要吃这个?”他最后垂死挣扎。
“进来了。”乔远杉直接推开了门,“就你话多。”
大堂不大,摆了六七张方桌,竹编的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徽派水墨画。已经有两桌客人了,聊天声和蒸笼冒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整个房间里都是一股浓浓的烟熏的香气。
严树深吸一口气,脸色微妙。
“来了来了,四位,有预定吗?”老板娘招呼他们。
乔远杉报了姓名和手机尾号,强调了一句:“要包间。”
老板娘点点头,把他们领到包间里,把菜单往桌上一拍,“你们先看,有什么要问的喊我。”
乔远杉把菜单顺手推给对面,“你们点。”
严树飞快地翻到第一页——然后发现这家馆子虽然招牌菜是臭鳜鱼,但菜单上洋洋洒洒还写了二十来道菜,大多数都是正常的徽菜家常口味:腊味三蒸、水磨豆腐、红烧牛蹄筋、炒时蔬等等。
他不动声色地把菜单翻过一面,仔细研究了一遍,心里稍微松动了半格。
“还行,”他把菜单递给温泽岭,用一种镇定的口吻宣布,“我可以有东西吃。”
方絜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不是废话。这么大个店又不止卖一道菜。”
温泽岭和方絜合计着点了臭鳜鱼,加了一道清炒豆苗,严树点了腊肉,乔远杉加了一道水磨豆腐,想了想又加了一小份鸡汤泡炒米。
椅子脚碰上地砖发出一声轻响,方絜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撑在桌上,看看左边的严树,又看看对面的温泽岭和乔远杉,然后毫无预兆地说:“哎,总觉得这场景多少有些神奇——那群里一大堆人,结果偏偏我们四个凑一桌儿吃饭了。”
“是挺神奇的,”温泽岭想了想,认真道,“我加到群里的时候,就是为了高考,没想到真能和群友见面,更没想到群友里会有故友。”
乔远杉转着手里的茶杯,没吭声。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最后一道是招牌臭鳜鱼。
一股特有的发酵香气扑面而来,严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缩,默默地把自己的腊肉挪得离中间稍微远了一点。
乔远杉夹了第一筷,鱼肉是酥的,酱汁浓,咸鲜里带点微微的辛,他咽下去,然后示意大家趁热吃。
“好吃。”温泽岭跟着夹了一块。
“嗯,”方絜补了一句,“就是这个味。皖江人不吃臭鳜鱼,严树你到底是不是正宗的。”
“我已力竭我已沉默我已投降我已绝望我已崩溃我已无助我已倒下……”严树边念边摇头,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又看了看那道鱼,保持着君子远庖厨的原则,夹了一片腊肉埋头吃去了。
菜热,汤鲜,聊着聊着,气氛就松了下来。
严树扒拉完一口饭,抬起头:“我提议,我们喝一杯?”
"喝茶吗。"方絜指了指茶壶。
“对呀,喝茶,碰一杯。”严树笑,“就是想说……认识你们,真的挺好的。”
他说这话没有什么铺垫,也没什么多余的修饰,听起来很实在。
“感觉你们——尤其是你俩,”严树指了指方絜和温泽岭,“聊天聊起来特别轻松。跟我对胃口,不管聊什么都能聊起来。不愧是乔远杉的朋友。”
“嗯——这个我爱听,”方絜翘了翘嘴角,把茶杯往上举了一下,“彼此彼此,大树同学。你也挺对胃口的。”
严树把茶杯往中间凑过来,对着温泽岭:“能让乔远杉主动在珠城留这么久的人,能差到哪里去嘛。我早就想来认识你了。”
“严树。”乔远杉不咸不淡地叫了他一声。
“碰杯碰杯,”严树毫不在意地搅过去,“来——”
四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桌上的烟熏鱼香气还在漫,暖黄的灯把四张脸都打得柔和,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头出来问要不要加饭,方絜举手说要。
温泽岭喝了口茶,忽然道:“树哥,你怎么想起来来珠城玩了。”
严树把茶杯放下,指了指自己:“坦白说,其实我跟我妈吵架了——我说要选计算机系,她觉得没前途。”
“计算机系?”方絜挑了挑眉,“这都没前途?”
“就是说嘛,”严树叹了口气,“所以吵起来了,然后我就跑出来了。现在给她发消息说人没事,关系还没缓过来,等过几天再谈。”他停了一下,把这个话题轻轻翻了页,“算了不说这个,说说你们——你们以后想学什么?”
方絜歪了歪头,“我还没定。想过好几个方向,但总觉得差点意思,就一直没拍板。”
“方向是什么?”
“就是……理科不排斥,工科也不是不行。我妈说我三天一个主意,叫我赶紧定下来,但是——”她耸耸肩,“定不下来的。就那样。”
温泽岭在旁边喝着汤,插嘴:“我是定下来了,数学系。”
这话说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数学系?”严树转过脸来看他,表情有点讶异,又有点同类相认的意味。
“嗯,”温泽岭点头,“我挺喜欢数学的,就是那种,——怎么说,循序渐进、环环相扣的层次感,很爽。我想以后一直有那种感觉。”
“这么说其实我也很喜欢数学,”严树想了想,“但我不打算选数学系。我选计算机,是因为——嗯,我就觉得,学数学是给自己的,但用数学把东西造出来,是可以给别人的。我想做那种‘造东西’的人。”
方絜托着腮,把这两个人轮流看了一遍,忽然感叹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厉害。我还不知道我要干嘛呢,你们就已经知道要‘造东西’了。”
"你也挺厉害的,"温泽岭连忙说,"方絜你数学也很好啊。"
“那不一样,我好是因为我为了考试,你们好是因为你们喜欢。喜欢才是真的好。”方絜侧过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其实吧,我也觉得数学蛮有意思的——就是有时候做题做得顺手,觉得整个人都变聪明了。也许是可以考虑一下。”
严树哈哈一乐:“你这叫‘也许可以考虑’,我那是‘被我妈逼出去离家出走’,同样是志向,差距怎么这么大。”
方絜:“……你这个比较不讲道理。”
笑声散了之后,严树又把目光挪到乔远杉那儿:“乔远杉,你呢?”
乔远杉在吃豆腐,动作没停,淡然道:“我比你们晚一年考,现在没想。”
“噢,没想——还是想了不告诉我们。”严树无情揭穿,被乔远杉回了一个“跟你有什么关系”的眼神,毫发无损地转回去夹腊肉。
温泽岭已经在喝第二碗汤了,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桌上四个人,眉眼弯了弯。
他心里想,如果备考的这段时间里一直能有这种感觉就好了——吃着一顿热乎乎的午饭,旁边有人说话,聊天不用想太多,笑起来也不用找理由。
窗外巷子里有摩托车驶过,发出短促的一声响,远远地消失了。
严树把最后一片腊肠送进嘴里,嚼完咽下,然后把茶杯重新往起提了提,认认真真地说:“来,最后这杯——祝大家高考顺利,一举上岸。”
“好!”温泽岭率先响应,杯子碰了过来。
方絜懒洋洋地伸手:“借你吉言。”
严树又多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正经了那么一点点:“还有,高考完了之后,两位,欢迎来庐州玩。”他指了指温泽岭和方絜,“到时候我带你们逛,吃好的喝好的——乔远杉不用请,他自己会来。”
乔远杉:“……”
温泽岭笑弯了眼睛:“好啊!说定了!”
“说定了,”方絜把茶杯轻轻一碰,“不来找你麻烦算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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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阳光正好。
回棋牌室的路不算远,十来分钟走得到。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严树在前面走得快,嘴里还在跟方絜讲自己独到的理综做题技巧,方絜时不时插一句,两个人的步调居然合上了。
温泽岭跟在乔远杉旁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了翻。
外婆那边的短信栏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分。
“外婆怎么没回消息。”他小声嘀咕,把手机攥在手里,有那么一点点没着落。
乔远杉看了一眼屏幕:“打个电话吧。”
“行。”温泽岭想了想,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看了看屏幕。
“没接……”他顿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这个点——外婆可能在睡午觉。她每天睡午觉的,手机放得远,根本听不见。”
他自己说通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行,晚点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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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新村的午后是安静的。
大多数人睡了午觉,偶尔有孩子的嬉闹声从哪栋楼的窗口落下来,又被风吹散。楼道外停着几辆老旧的自行车,花盆里的吊兰在阳光里显出浅浅的绿。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播着一个棋牌类综艺,声音调得很大。
外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把拖鞋穿好,站起身,往厨房走了两步,看了看灶台——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厨房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想起来:该买菜了,中午还没买菜。
不对——中午岭岭说了,要带远远回来吃饭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如此清晰,清晰得她甚至规划好了那顿饭吃什么——远远那孩子喜欢排骨,喜欢红烧牛肉。上次来还说外婆做的牛肉好吃。
她回到屋里,把手机在茶几上找了找,没找到,也没多想,拿起挂在门后的布袋,换了双出门的鞋,出门了。
菜市场不远,走了没几分钟就到了。菜市场的入口处停着两辆三轮车,卖炸糕的老板朝她喊了一声,她摆摆手,往里走。
绿叶菜,豆腐,排骨,牛肉。这些她都熟,拎着袋子在各个摊位上挑,嘴里念念有词。卖肉的老板给她多切了点,说她今天买得多,她说孩子要带朋友要来,老板笑了,让她路上小心。
她提着装得沉甸甸的袋子走出菜市场,在路口停下来。
往哪儿走来着?
她站在那里,眼神往左边飘了飘,又往右边飘了飘。
左边是一条宽路,车多,来来往往的;右边是条小街,两旁有几家铺子,招牌颜色各异。她盯着右边的招牌看了半天,觉得有点陌生,但好像又见过。
一辆公交车从左边驶过来,停在路口的站牌旁边,“嘶——”地开了门。
有几个人下车,也有人往上走。外婆提着袋子,跟着那几个人走了上去。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地往后退。
好像坐几站就到家了吧?外婆忽然觉得有点累,眯了眯眼睛。
坐了多久,她不知道,直到报站的声音说了一句“终点站”,车里的人都陆续站起来,她才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跟着人一起站起来,下了车。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街口,四周的楼高,招牌密,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一张她认识的脸。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走,又停。
好像是要到前面换乘?
她来来回回走了一段,终于上了另一辆公交,在一个大超市的门口下了车——那个红底白字的logo她见过,记忆里她带了这个超市的卡。门口自动门一开一合,里面是空调的凉气,她跟着客流走进去。
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哪里,她没注意,大概是跟着人群的挤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车上。
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想——对,来买菜的。
于是重新开始买。
绿叶菜,豆腐,排骨,牛肉。她挑挑拣拣的技术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以至于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她早就买过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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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岭岭外婆啊,来逛超市?”
买了半车菜的外婆在蔬菜区停下来,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碎花上衣,手里提着个保温袋,是楼下的吴奶奶——住了二十几年的老邻居。
“是我,”吴奶奶走过来,瞧了瞧她的购物车,“你来买什么呐,满满一车的。”
外婆对她笑了笑:"我要买菜,岭岭今天带朋友来吃饭,得准备着。"
吴奶奶愣了一下。她不久前就见过岭岭外婆了——那是在菜市场,外婆拎着满当当的一袋子菜,走的时候还说“够了够了,买多了”。
“你不是已经——”她停下来,重新打量了外婆一眼。
外婆站在那里,眼神是散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对着购物车里已经堆了大半的菜,依然推着车往前走,嘴里的话也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远远那孩子爱吃牛肉,岭岭说了要带他来的……”
吴奶奶的心往下一沉。
“岭岭外婆啊——”她快走两步,绕到外婆前面,轻轻拦了她一下,“你今天吃午饭没有?岭岭在不在家啊?”
外婆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吃了,吃了……岭岭在家。”她说,然后偏过头去看购物车,纠正到,“不对,不对,不在家,跟朋友出去了。还差点东西,还要买点——”
“岭岭外婆,”吴奶奶慢慢地开口,声音放轻,“那儿有座位,我们先去歇会儿。”
外婆没有回答。
吴奶奶在她手机里翻了翻,找到了温泽岭的号码,手心里捏出一层薄薄的汗,把电话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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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牌室的小屋子里,四个人正把下午的题目摊开来准备继续,温泽岭刚拿起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外婆的。
他接起来:“喂,外婆?”
“是岭岭吗?”对面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急,“我是吴奶奶呀,你认识我的——你在家吗?你外婆,她现在在胜利路那个大超市,你能来一趟吗?”
温泽岭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吴奶奶,怎么了,她没事吧?”
“你快来吧,她现在……不太对劲,我说不好,你来看看。”
温泽岭“好”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过身,屋子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我要去一趟超市,”他说,“外婆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乔远杉已经站起来了,书往包里一塞。
“我也去,”方絜跟着站起来,“树子你在这等会儿——你不认识外婆。”
“去了不就认识了!”严树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拿起外套往手臂上搭,“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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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路那个大超市在离棋牌室不远的地方,打车十分钟。
车在超市门口停下来,四个人几乎是同时下车,往门里走。吴奶奶在蔬菜区等着,远远地看见他们进来,抬起手招了招。
外婆还站在那里。
购物车里堆着一大堆菜,她低着头,正伸手在菜叶里翻翻拣拣,嘴里的声音依稀还是那几个字,飘散在超市里播放的背景音乐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外婆。”
温泽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
外婆慢慢地抬起头。
她眼神对上温泽岭的脸,怔了两三秒——那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外爬的认出,慢慢的,费力的,像一盏老旧的灯,要点了很久才亮。
“岭岭……”她说,声音一下子松了,“岭岭你来了。你怎么在这儿?我来买菜的。——远远呢?把远远带来了没?”
温泽岭点了点头,喉咙里压着什么,没有立刻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里攥着的那把菜轻轻地放回购物车,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外婆看了看温泽岭身后,视线落在乔远杉身上,眉头舒展了一点,露出一个模糊的笑:“远远在这里,远远在这里。”
乔远杉快步上前,站到她旁边,低声说:“嗯,我来了,阿婆。”
“好,好,”外婆点了点头,一手拉住温泽岭,一手拉住乔远杉,往他们身边靠了靠,“我要给你们买菜……我要给你们做饭……回去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温泽岭低声说,“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四个人把外婆带出超市,吴奶奶一路跟着,把在菜市场见到她的事、以及刚刚她的状态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
乔远杉打了辆出租车,准备带外婆去医院。
“方絜,树哥,要不……你们先回。”温泽岭低着头,“辛苦你们跑来这一趟,一会儿去医院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方絜站在马路边,手机往兜里揣了揣:“行,我知道了。你们俩带外婆去检查,有什么就在群里跟我们说,我随叫随到。”
“嗯,”温泽岭朝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方絜摆了摆手,“去吧。”
严树把外套往上扯了扯,也走过来,在温泽岭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不用说谢谢我啊哥们儿,”他说,“还是那句话——乔远杉朋友就是我朋友。有事跟我们说,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晚上我就回庐州了,你们忙,下次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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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内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嘈杂杂。外婆坐在长椅上,温泽岭陪在旁边,乔远杉刚挂完号回来,站在温泽岭身侧看着叫号屏幕。
“喝点水?”乔远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两瓶水,递给温泽岭。
“谢谢。”温泽岭接过来,扭开盖子,把其中一瓶放到外婆手边,“外婆,喝点水。”
外婆低着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捧在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比刚才好一些了。温泽岭在,乔远杉也在,她就安静了许多。
叫到号,进诊室,医生做了一些问询,然后安排了一系列检查,让他们先带着外婆做磁共振。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对着报告单说了一段话,温泽岭一个字都没落下,但脑子里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只接住了几个词。
阿尔兹海默症。
中期症状。
建议正规治疗。
他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从诊室里出来。
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乔远杉等在走廊里。
“怎么说。”
"阿尔兹海默症,"温泽岭的声线平静得有些奇怪,“中期,需要治疗。”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乔远杉开口:“那是能治的。发现得早,治疗方案也多,你别太担心。”
“嗯。”温泽岭点头。
外婆在里面等着,护士出来说可以先回去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温泽岭接了一张复诊单,重新走进去扶外婆起身。
外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没事,体检。”温泽岭的嘴角轻轻一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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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将近一天,等到真的回到铁路新村,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斜着,橘红色的光把楼道外的花盆都染成了暖色,大胖不知道从哪里溜出来,蹲在门口台阶上,看见人来了,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外婆一看见那只猫,精神好了一点,俯下身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大胖没躲,让她摸了一把。
外婆由温泽岭扶着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靠着靠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大胖跳上来,在她腿边盘成一团。
温泽岭在外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最后又折起来。
乔远杉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外面天色在慢慢压下来,路灯还没亮,街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被楼道墙壁隔着,听起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远杉开口了。
“外婆的复诊是后天。”他说,“明天我回一趟庐州。”
温泽岭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把我的东西拿过来,”乔远杉接着解释,“搬来珠城。和你一起。”
“外婆要有人照看,你还有两个月高考。我在这边看书也是看,两件事都能解决。”
温泽岭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乔远杉,乔远杉也看着他。灯还没开,客厅里的光是夕阳最后一点透进来的,柔和而深沉。
“你……”
“不麻烦。”
“那你庐州那边——”
“我没有那边,”乔远杉打断,“住在家里,住在珠城,对我来说都差不多。而且你没听外婆说——远远也要来。”
温泽岭还想说什么,沙发上传来一点响动——外婆睁开了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温泽岭,又看见乔远杉,眉头舒了一下。
“远远,”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你来珠城,就住这里,就住这里。”
乔远杉往她那边偏过脸,轻声说:“好,外婆,我住这里。”
“好,”外婆点点头,闭眼,又要睡过去,喃喃着,“岭岭,远远住这里,远远就在这,你安心……”
声音散了,又睡着了。
大胖从她腿边滑下来,跳到地板上,踱步走开。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温泽岭往乔远杉手中塞了个东西。
“备用钥匙。”
路灯这时候终于亮了,一盏,两盏,沿着铁路新村的小路,一直向外亮去,把夜色里的街道照得柔和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