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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7. 五年 “我得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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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点点沉进洛杉矶的街道。
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上映着模糊的车流,霓虹灯被玻璃切碎,像一片漂浮的彩色水渍。乔远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大半。
他很少喝这种东西,以前总觉得苦得发涩,可这些年在这边待久了,也慢慢习惯了。
店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钢琴声断断续续。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的那栋旧公寓楼。
那是他和乔维国最早住过的地方。
离现在,整整五年了。
他欠了一个人一句“明天见”,而那个明天,迟到了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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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机场显示当地时间下午八点。他在行李转盘前等了半小时,取了行李箱,站在出口处,把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信从口袋里翻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不长,大概两百多字。上面写了一个公寓地址,一个密码箱的数字,以及一句叮嘱——你先过去,我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跟上来。
他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出口处的人流喧闹而湍急,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举着接机牌的,一拨接一拨往外涌,叫嚷着各种语言。没有人停下来等他,没有人愿意教教他要怎么做。
只有一个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Sorry”,头也没回地走了。
地址在洛杉矶西边,要先坐快线再换一趟地铁,但自动售票机的页面他没见过,操作逻辑跟国内的不一样,对着屏幕研究了半天,买出来一张方向反了的票,进了站才发现,又重新出来。
他回到到达大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找到了问讯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黑人女性,头发编成细细的小辫子扎在脑后,胸前的名牌上写着“Monique”。她看到乔远杉走过来,脸上浮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乔远杉把纸条递过去。Monique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展开了。
“You’re traveling alone?”
“Yes.”
“How old are you?”
“Twelve.”
Monique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从柜台下打印了一张地图,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她叽里呱啦地比划着给他讲换乘路线,讲了两遍发现他还是没全搞清楚,最后干脆走出柜台,带他买完票,把他送到大巴站台入口,指了指进站方向,冲他笑了笑,说了声good luck。
他道了谢,下楼梯,坐上了开往市区的那班车。
他后来在心里算过:从飞机落地到推开那套公寓的门,一共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公寓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沙土色的外墙,走廊灯是老式节能灯,开的时候嗡嗡响,亮起来也不够用。他对着信封上的门牌号找到了最里侧那扇门,把钥匙插进锁芯,拧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那种封闭了一段时间的、陈旧的气味,带着点灰尘和某种洗涤剂的底味。他摸黑找到开关,灯亮起来,整套公寓一览无余——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家具不多,墙上什么都没贴。
他打开密码箱,里面是一沓美金,以及一张银行卡。
AT&T卡终于有了稳定的信号,他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把包里的东西翻出来。
一个木盒子在最底层。那是王叔同意他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当时他把那个盒子握在手里不肯放,王叔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最后说:就这个,别的不行。
他把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靠着那部新手机,竖着摆。
洛杉矶的第一个夜晚很安静。他收拾了一下厨房,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听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远处传来一阵警报声,后来也消了。空调是坏的,室温比他想的要低,他找了件卫衣出来套上,侧过身子,把木盒子拢在胸口。
他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要待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知道他还欠着的那个“周一见”,要等到哪天才能还上。
他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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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出现的。
他按了两下门铃,等乔远杉开门,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长高了不少”,换上拖鞋走进来,四处看了看,问冰箱里的食物够不够吃。
乔远杉倚着门,抱臂看他。“够。”
那天下午父亲带他去办了F-1签证的相关材料,出来之后去银行改了账户信息。父亲全程拿着一张清单逐项往前推,动作熟练,说话简洁。吃晚饭的时候,他把一张考试报名确认单推到乔远杉面前。
“你要考ISEE,”父亲说,“明年一月前就要搞定。考过了可以上哈佛西湖学校,直接升到九年级。”
乔远杉看了一眼那张确认单。“哈佛西湖是什么学校。”
“好学校。有历史,师资强,课程比国内难,但你能应付。”
“……我为什么要在这边上学。”
“这边的教育条件好,你的选择会更宽。”父亲把牛排切开一块,夹起来,“选个更好的平台,对你有好处。”
“我问的不是这个,”乔远杉把确认单推到一边,“我问的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能回去。”
乔维国把那块牛排吃了,把刀叉放在盘沿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先把书念好。”
这不是回答。乔远杉知道,但他也知道今天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把话咽了回去,把那张确认单放在自己旁边。
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见到父亲最频繁的一段时间。
父亲会在他做题的时候坐到他旁边,把做错的挑出来,三两句就点到核心,不废话、不铺垫,直接告诉他哪里想偏了、哪一步逻辑走漏了。
乔远杉本身的逻辑思维并不差,但他第一次在一个活人身上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比他更快的脑子——父亲拆解一道题的方式像开锁,一眼找到卡住的那个地方,拨一下,开了,不多动别处。
他跟上了节奏,父亲就看下一题,不表扬,也不停顿,直接往前走。
“把这一步代进去,结果是什么。”
“不可积。”
“那说明这条路行不通。你没想过不可积意味着什么?”
乔远杉盯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意味着联立条件设错了。”
“对。”父亲把草稿纸还给他,意思是重来。乔远杉低头推了一遍,这次对了。父亲看了一眼,点了个头。
就是这样。没有多余的话,但确实有用。
乔远杉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在他这十几年的人生里,父亲从来都是偶尔出现的那一类,带他出去吃顿饭,然后又消失,很少嘘寒问暖,也不过问成绩。
但是换了个地方,父亲就会在书桌旁边坐下来,把一道错题改了,然后问他看没看明白——这不是义务,像是另一种他从前不太了解的东西。
那段时间,他们像真正意义上的父子。
乔远杉后来才发现,自己其实很依赖那段日子。
因为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被父亲陪伴”。
乔远杉最终考了个高分,直接进了九年级。父亲去学校把手续办完,交了学费,出来站在停车场,说:“往后走那儿坐地铁上学,地铁站在前面那条路拐进去。”
“好。”
“有不懂的去问老师,他们都说英文,你多说说就适应了。”
“嗯。”
父亲把钥匙拿出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最后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乔远杉记住了。在他们俩之间,这已经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破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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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回国,他们争过不止一次。
争吵的起点通常是同一个地方——乔远杉问能不能回去,父亲说这边更好,乔远杉追问原因,父亲给不出正面的解释,于是再追,追到父亲也沉下来,两个人对着空气僵在那里,然后各自散开,等下次再从头来一遍。
反复伊始,在他放圣诞假的时候,在他拿到一个数学竞赛成绩的那天,在某个父亲难得在家的周末。每一次都是从同一个问题开始,以同一种沉默收场。
父亲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乔远杉也拿不出一个能把父亲逼到墙角的理由。
“你就告诉我一个原因,一个。我认为这不过分。”
“这边条件好,你留在这里选择更多——”
“打住。你说这话说了多少次了。我要一个真正的原因。”
乔维国把手里那份还没看完的资料翻了一面,抬起头看了乔远杉一眼。他的神情不像恼火,也不像在回避,更像是某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在维持平衡,一旦松动就会出问题。
“有一些事,”他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什么叫时候到了。”
“乔远杉。”
“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不是在躲。”父亲把资料放下,声调没有起伏,“我只是不希望你趟一些浑水。在这里会更好。”
“什么浑水。为什么在这里就会更好。你说清楚。”
父亲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那叠资料拿到书房,把书房的门关上,严丝合缝。乔远杉坐在原地,攥着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深坑,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乔维国在书房待到很晚,出来喝了杯水,关了灯,走过乔远杉卧室门口,停了一下。他知道乔远杉没睡,敲了敲门,说:
“等你成年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会再管你了。”
“那是你说的。”
门口安静了一下。父亲的脚步声走远了,卧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刺绣从盒子里取出来,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用两枚图钉固定住两个角,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他不想忘。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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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开始喝酒,大约是在他升上高中部之后。
最开始是大衣上带着些酒气,乔远杉以为是在外面吃饭沾到的,没有多想。
后来气味越来越明显,有一次父亲回来走路有些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站稳了,往书房走,路过厨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乔远杉正在里面做饭,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开口,父亲也没有解释,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再后来,父亲开始连续几周不回来,偶尔回来一次,必然是醉的,眼神散,脚步迟缓,大衣上的味道比之前更重。
书房的灯白天从来不开,那些资料越堆越多,乔远杉从来没翻看过——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问不进去,每次走过书房,那扇门都是关着的,沉默的,像另一面不让人靠近的墙。
有一夜,走廊里传来动静,他被吵醒,下床出来,看到父亲靠在沙发上,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大衣没脱,一只鞋换了,另一只还穿着。
他走过去把酒瓶拿走放到厨房里,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父亲手边。
“喝水。”
父亲那双眼睛泛着醉意,半睁着对着他,定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他。
“远远。”
“嗯。”他好久没听到父亲这样叫自己了。
“我这辈子,”乔维国说话的间距比平时宽,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的缘故,“最在乎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乔远杉没有接话。
“我得保护好你。”父亲低下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乔远杉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介于悔恨和倔强之间,压在每个字的底下,“你别记恨我。”
“喝水。”他把那杯水往父亲手边推了推。
父亲拿起来喝了一口,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
乔远杉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才起身回卧室去。
那些醉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追问过——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清楚,酒醒了之后,父亲什么都不会再提,会把那些话像资料一样重新压进某个不让人靠近的地方,然后继续维持着那层密不透风的平静。
有些门,敲了没用,不敲也没用。
他去学校的时候是走读,每天地铁来回,在课堂上坐着,做该做的题,参加该参加的竞赛,拿了几个成绩,然后坐地铁回来,做饭,睡觉。
这种日子过得很稳,稳到有时候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他究竟是在等一个机会回去,还是慢慢习惯了这里,把一切都搁置在了某个他不去触碰的角落。
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把书念下去,然后等着那句“成年了你想去哪去哪”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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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那天,乔远杉从学校坐地铁回来,在玄关看到了父亲的大衣挂在那里。
他以为父亲回来了。他记得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晚上得多做一份饭。
他放下书包,去厨房找食材,水烧上了,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爸,吃面吗。没有回应。
他去卧室推了推门,父亲不在里面。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走过去,在那扇门上敲了两下,没有动静。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他以为父亲睡着了,用手把门推开。
那一刻,他的眼睛接收了画面,把信号传给了大脑,但大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所有功能重新转起来。
书房里很安静,父亲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桌上有一封信,压在一个空掉的玻璃杯下面。
乔远杉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断掉了,像大楼突然停电,所有的灯同时熄掉,只剩一种漫无边际的惶然,以及某种更深的、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封在原地。
然后他退出来,把书房的门重新带上。
他去厨房关了燃气。水还没烧开。
然后他重新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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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了一夜。
那之后的很多事他已经不太记得细节了——他打了什么电话,查了哪些资料,和哪些人说了什么话,自己是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国家、用一门半生不熟的语言把所有应该处理的事情一项项往前推的。
乔维国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书桌电脑里被彻底清空的数据,和一句无法解释的自杀。
他一个人把所有后续挨个处理完,用了好几天,中间没有睡过整觉,吃了一些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窗帘一直没拉开过。
等一切结束,他把自己房间的东西装进一个大袋子,把刺绣从墙上取下来,放回木盒子里,顺手把两枚图钉从墙上拔下来放进裤兜,走出了那套公寓。
他在附近找了间小的,窗户朝北,采光差,房东是个来自广东的中年男人,普通话说得一般,签合同的时候没有问他为什么换地方。乔远杉没有解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基本上在睡觉和发呆。白天睡觉,夜里也睡觉,睡到再也睡不着,坐起来喝点水,吃一点东西,一发就是一整天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行为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直到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被突然出现的严树一把拽了回来,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学校的警告信积了一摞,辗转寄过来,他收下,叠放在桌角,没有打开过,直到最后一封说再不出勤就按退学处理,他才回了一封邮件:知道了。
然后他打开学校的退学申请系统,填好,提交。
也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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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走过来,轻声说快打烊了。
乔远杉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三分。
他居然已经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好,知道了。”他收拾桌上的东西,把咖啡杯推到桌边,拉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
公寓楼楼上那层灯还亮着,四四方方的一块橘色,嵌在漆黑的楼体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层现在住的是谁。他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通知,公寓里的东西原样留着——那白墙上的两个圆孔,用图钉戳出来的,浅,但大概还在。
五年前,他走进那栋楼,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和一封信,脑子里装着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父亲没有解释过一个字,为什么要来洛杉矶,为什么不能回去,为什么要把他单独丢在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城市里,以及后来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没得到答案,现在也不会有人告诉他答案了。
或许他能找到吧。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公寓走。明天——明天,那里也不再属于他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严树: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机场接你
乔远杉打字:不用,我自己回去。
严树: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乔远杉:行。
严树:那到了发消息
乔远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