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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6. 方絜 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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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在医院住了五天。
医生说他的身体指标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但建议继续看心理医生,定期复诊。乔远杉说好,接过医生开的处方,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严树帮他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的时候多了几张纸和一个药袋。
外面是潮湿的阴雨天,他俩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我的祖宗啊,你能不能站过来点。”严树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淋雨发烧了又该吃药了。”
“药还少吗。”乔远杉看着那个袋子。
严树瞪了他一眼,想骂又忍住了。
车来了。两人钻进后排,严树报了公寓的地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乔远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我把机票改签了。”严树忽然说。
“不用。”
“我没问你。”严树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冲乔远杉晃了晃。
“我原本订的初六回,改到初十了。多陪你几天。”
乔远杉偏头一眼。屏幕上是一串航班信息,上方跳出严妈发的信息,是一连串语音。
“你妈给你发消息了。”
“哦。”严树把手机收回来,点开语音听了听,“我跟她说你这边需要人照顾,她说知道了。”
“你住我那。”乔远杉说。
“废话,不然现在我们去哪。希尔顿我可住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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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城市的灯光把晚上的天空映成了浅橘色。
严树在厨房里煮泡面。天太晚了,他也懒得出去吃,就去超市买了几袋出前一丁,又捎带了些鸡蛋和午餐肉,说是要给乔远杉改善伙食。乔远杉说泡面算哪门子改善伙食,严树说你不懂,加蛋加午餐肉就是豪华版。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夹杂着严树被热水溅到的骂声。乔远杉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模糊的星空。
严树端着两碗泡面从厨房走出来,一碗放在乔远杉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到沙发上。他拿手机对着两碗面“咔嚓”照了一张,然后吃了一口面,烫得直哈气,含混道:“你这儿连个餐桌都没有,吃饭都得坐沙发。”
“有座就不错了。”
严树又吃了一口,目光在茶几上来回游走,瞥见了一封印着“Harvard-Westlake”学校字样的信。他把信抽过来,拆开开始阅读。
这是一封学业警告通知,措辞官方而冷淡,大意是学生的出勤率已低于学校规定的最低标准,若情况持续,将面临被劝退的风险。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抬头看乔远杉。
“你收到这个多久了?”
“好几封了。”
“好几封?”严树的声音拔高了,“乔远杉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乔远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泡面,午餐肉的香味顺着热气往上飘。
不是不想去。是没办法。
“我爸死后我就请假了。”他说,“我实在没什么精力坐在教室里上课。学校发了几次警告,最后一次说再不出勤就按退学处理。我没回。”
“你没回。”严树重复了这三个字,顿了顿,停顿里多出来一些东西——大约是七分无言以对和三分“你他妈还是你”搅在一起的那种沉默。“牛逼,那怎么没开除你。”
“我是竞赛选手。”乔远杉说,“我拿过几个奖,他们不想失去这个成绩,就一直拖着。”
严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警告信折好放回茶几上。
“……金子在哪都发光,行吧,这话说出来我都觉得有点丢人,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乔远杉没接话。
“你知道吗,我今年六月高考。”严树吸溜了一口面,说话有点含糊,“你猜我一模英语考几分。”
“不猜。”
"聪明,猜了你会哭的。”严树把食物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汤,“理综问题不大,数学就更不用说了——就这个英语,是我肩上的十字架。”
他皱起脸,提到英语这件事给他就带来了生理上的不适,“我妈报了三个辅导班,老师说有进步,但进步速度……”他停了一下,“算了,那个速度跟我要求的不在同一个物理量纲里,没有可比性。”
"你要考哪。"
“科大。”严树指了指面,示意让乔远杉快吃,“我妈不太想让我出省,我也不想跑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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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严树正式宣布了他最重要的计划:去唐人街。
理由很充分:“来都来了,小红书上那家港式茶点没吃到我死都不瞑目。你别跟我说什么美式餐厅,那种东西蘸番茄酱、夹奶酪的路子我不认,我就要那种蒸笼掀开一锅热气往脸上拍的。”
乔远杉懒得讲为什么港式茶点和美式餐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赛道,跟着他打车去了。
唐人街的牌坊是暗红色的,楼顶翘着飞檐,灯笼在冬天的风里晃,颜色比印象里鲜亮,也比想象中旧。
严树手机没放下来过。
对着牌坊拍,对着挂了一排红灯笼的街道拍,对着卖豆腐花的小推车拍,在一个炸鱼蛋摊前停了三十秒,买了一份,随手把盒子举到镜头前,咔嚓,又拍了一张。
“你拍那么多发给谁。”乔远杉在他旁边走着,眼皮没怎么抬。
“随便拍拍。”严树把鱼蛋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难得来一次,我得记住这个世界的广阔。”
“你来洛杉矶用鱼蛋记住辽阔的。”
“那有什么问题?”严树不以为然,“这是华人饮食文化的具体呈现,有纪录价值。”
乔远杉没再说。
严树又停下来,侧对着一面贴了春联的砖墙,把手机举到半空,自拍了两张,翻看了一下,皱眉,转个角度重拍。
“你谈恋爱了?”乔远杉问。
“什么玩意儿?”严树低头把两张照片都删了,重新找构图,“我哪有时间,高三忙成狗了。”
“那你拍什么自拍,发朋友圈?”
严树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的逻辑链,我来捋一捋——发朋友圈等于谈恋爱,你就不发,所以你没有,而我发,所以我有。是这个意思?”
"……"
“你在感情逻辑上,”严树把手机揣回口袋,追上他的步伐,“还挺有独创性的。”
乔远杉没搭这个话,因为他不想听严树唠叨得更起劲。
他们在一家叫“龙城”的茶餐厅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里面的装修像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红色塑料卡座,白色瓷砖地面,墙上挂着几幅香港夜景的印刷品,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在放粤语新闻。
服务员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过来先扔了两张菜单,开口说了句广东话。
严树回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大叔切换普通话,语速没慢。严树立刻进入点菜模式:“虾饺、肠粉、叉烧包、萝卜糕,再来一份奶茶——”他扭头,“你要什么?”
“热茶。”
“热茶。”
大叔应了一声,端走了菜单。
严树给乔远杉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比国内的差远了。”他评价道。
乔远杉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
茶点陆陆续续上了桌。严树拿起筷子划拉了一下萝卜糕,把叉烧包推到乔远杉面前,顺势说:“对了乔远杉,我仔细想了想,你在这边也不是个办法。”
乔远杉抬起眼。
“你现在回国,”严树扳着指头给他算,“还来得及报明年的高考。高考报名截止大概是十月、十一月,这会儿回去,时间足够——一年多时间备考,你又是竞赛生,能走强基,国内哪个顶九对你来说应该都是小case。”
"我还有一个多月才满十八。"乔远杉说。
“我知道,”严树像是料到他要说这个,没停顿,“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办手续,但这个可以解决。我妈,你直接让她签,她肯定愿意——走流程就行,没什么复杂的。”
乔远杉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
“麻烦阿姨了。”
“什么麻烦,她比我还上心——”
“不用了。”乔远杉不是推脱,“就差这一个多月,没必要让她跑这些手续。”
严树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但看了乔远杉一眼,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夹起一块叉烧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那也行,”他说,听着无奈,但也没有再追,“反正你打算回去的话就提前告诉我。”
窗外是唐人街的春节气象——红纸对联,旋转的风车,一家卖年货的小店正放着噼噼啪啪的鞭炮音效,合成音,但音量是真的。
严树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街景拍了一张,低头翻看,把照片发了出去。
热茶续了第二杯,乔远杉把杯子拢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几片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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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另一边,珠城。
珠城的补课班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历法,和公历、农历都不太对得上——它只认“能来的时候就来”。大约从初三开始,教室里就零零落落有人了;到了初六,基本算是正式开工。
温泽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米色围巾把脖子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他背着书包,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上课。
电梯很旧,关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哐”,然后慢悠悠地往上爬。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五楼。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排队了——手里拿着各种教辅和试卷,背单词的背单词,看错题的看错题。
温泽岭走到队伍末尾,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背诵手册,翻到《离骚》那一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行了行了,大早上别念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手册。温泽岭转过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方絜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便绑了个高马尾。她手里拿着一杯热美式,杯盖上的小口正冒着白汽。
“方絜。”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些意外,“你也来这儿补课?”
“何意味。你也来这儿补课?”方絜原话照还,连声调都学得有模有样,“在这儿偷学多久了。”
“我哪有偷,正大光明来的。”
“那我也是。”她看了他一眼,双手“啪”地一下,“苦逼高三生春节来做题,合理,正当,无懈可击。”
她顺势翻开温泽岭的手册,看了一眼他折角的那一页。
“《离骚》你都背了八百遍了,还没背下来?”
“背下来了!”温泽岭把手册抢回来,“我就是巩固一下。”
“巩固。”方絜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嗤笑,“你就是一模错了这个,心虚,怕被老刘念叨。”
温泽岭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把手册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所以你咋来了?”他问,“你不是说过年回老家吗?”
“我母上大人逼的。”方絜喝了一口美式,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她说我在老家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上课。我说我在家可以自学,她说你自学的效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说——”
“行了行了,”温泽岭笑着打断她,“你母上大人说得对。”
方絜瞪了他一眼。“叛徒。”
两人在前面的人流里往前挪了几步。方絜把喝空了的咖啡杯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教室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入。温泽岭和方絜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来,把书本摊开。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往黑板上写板书了,是一道函数导数的综合题。
“同学们啊,开胃小菜,让大家早上清醒清醒。”
温泽岭没动笔,托着腮看着黑板。
“这道题我做过,经典的极值点偏移例题。”他低声说。
方絜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天赋怪。你帮我看看我思路对不对。”
温泽岭接过本子,看了看。“没啥问题,就是这个思路也太复古了。我教你一招更新颖的——”
“洗耳恭听。”方絜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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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走廊里混着各种补课班放学的声浪。
两人走出写字楼,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邻几”便利店,红色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自动门打开,一股暖风和关东煮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温泽岭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起一个纸杯,开始往里面夹东西——海带结、鱼豆腐、竹轮、鱼饼,最后想了想,又夹了块萝卜。
方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他忙活。
“你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8块钱可以吃5串呢。”
方絜自己也拿了一杯关东煮,加了两串丸子、两串蟹柳和一串魔芋丝。结了账,两人找了靠窗的高脚椅坐下来。
温泽岭咬了一口萝卜,烫得嘶了一声,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方絜把魔芋丝吹了吹,咬了一口。
“高三,”她说,“真的很累。”
“还有半年,”温泽岭把萝卜戳了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就过去了。”
“我母上大人也这么说。”方絜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在我家已经被说烂了,从开学就开始说,说到现在,每次我回家脸色不对劲她就说——‘还有半年的事,忍一忍’,听得我都想出去住了。”
“那……那确实,”温泽岭一时接不上,只好实话实说,“但是真的,你到考完之后,回头想肯定会觉得快。”
方絜抬起眼看他,把蟹柳咬了半截。
“你这话说得听玄乎,还没考完就让我回头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学长。”
“没有,”温泽岭笑了笑,“就是突然感慨一下。”
方絜把剩下半截蟹柳也送进嘴里,拿起手机随手翻了翻,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了。”温泽岭说。
“有个现眼包。”方絜无语状,“最近跑到洛杉矶玩去了,然后开始在群里发照片,天天发,顿顿发。我也想出去玩啊——”
“洛杉矶?”温泽岭顿了顿,“什么群?”
“一个高三学生互助群。”方絜把手机翻到那个群的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他今天发的。”
温泽岭接过手机,往上翻了翻。
群里的消息有一多半都是在@一个名叫“树大招风但我是树”的人,内容从“又来了”到“你能不能让我们眼不见为净”,还有方絜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恨。”
他顺着那个“树大招风但我是树”发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构图不讲究,手机随手拍,但光打得太好,哪怕什么都没对准,那种明晃晃的冬日阳光也藏不住,直接往镜头里灌。
“洛杉矶,”他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方絜把手机拿回去,“跟其他地方差不多,就是棕榈树多。”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是什么样的,”温泽岭想了想,“就是电影里那种,高速路,警察追车,好莱坞大字——但这个,”他顿了一下,“这个更像一个正常的地方。”
“你真的是个文科脑子。”
“我数学比你好。”
“比我好不代表你是理科脑子,”方絜吃完最后一颗丸子,“代表你两样都不强。”
“这个逻辑……”温泽岭皱了皱眉,努力想了一下,“我感觉有问题,但暂时反驳不了。”
“那就说明我是对的。”
温泽岭放弃了,转回正题:“那个群,能拉我进去吗?我就看看,不乱说话。”
方絜看了他一眼,“你进去认识那群人的概率是零。”
“我就是想看看大家平时说些什么,这个人他还会发吗?"
“发啊,肯定发。”方絜拿起手机,点了几下,“他要是不发,群友反而要问他怎么了。”
温泽岭的手机嗡了一下。
【皖江高三牲の深夜emo基地】邀请你加入
群头像是一只在深夜写作业的熊猫,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群成员有两百多人,最新的消息是十几条未读。
温泽岭点了同意。
消息流往上一翻,大半都是有人在@“树大招风但我是树”,最后一条是我是树本人回的:
“下一顿吃个大的,今天吃了虾饺。”
下面跟着一个单独的图,是那笼虾饺的特写,蒸汽还没散干净,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热气的味道。
温泽岭把那张照片点开,看了看,又把群消息往上翻了翻,重新找到那张棕榈树的街景,点进去,放大看了一眼。
光,棕榈树,金色的路面,和那两个模糊虚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特别的,但就是一直没划走。
方絜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把纸杯往桌上一磕:“走不走,还是打算在这坐到便利店关门。”
“走了。”温泽岭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拎上书包跟她出门。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暖风机的热气刚送出来,门外的冷风就已经等在那里了,两股气流在门口对撞。
温泽岭缩了缩脖子,跟上方絜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