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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5. (下)别离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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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反胃。他转动眼球,看到吊瓶挂在床边的金属杆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塑料管连着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他的姓名、年龄和床位号。
意识在慢慢回笼。他喉咙火烧一样疼,胃里像被人拿钢丝球狠狠刮过,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血腥味。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摊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等脑子里的雾气慢慢散掉。
旁边突然“哇”地一声。
“乔远杉!!”
严树扑了上来,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直接劈叉:“你他妈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
乔远杉被他震得脑仁疼,下意识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严树直接炸了,“你还问我?!老子跨了半个地球飞洛杉矶来看你!结果下了飞机转地铁,地铁出来找不到路,叫不到车,拖着行李箱走了快一个小时——找到你的时候你躺铁轨旁边——乔远杉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边哭边骂:“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自杀的人吗?你不是说人死了什么都没了吗?你他妈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乔远杉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他慢慢转头,看见病房窗外灰蒙蒙的天。洛杉矶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
记忆一点点回笼。
药片。
铁轨。
还有一个……一个模糊的……梦。
他闭了闭眼。
严树还在哭,抽纸都用掉半盒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再晚一点胃穿孔都有可能?你到底吃了多少安眠药?!”
乔远杉嗓子哑得厉害:“……没想死。”
“放屁!”严树眼睛通红,“你没想死你吃半瓶?!”
“……”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差点就成功了。他吃了药,躺在那条铁轨旁边,等着一切结束。如果不是严树找到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闭上眼,又睁开。
“你怎么来了。”
严树从手臂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音重得像是重感冒患者:“你说我怎么来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不回,最后一条跟我说‘还活着’,你他妈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乔远杉,我问你——那是处方药,你怎么搞到的?你怎么了?你吃这个药了多久了?”
乔远杉没说话。
“你不说——行,你有种。”严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你不说,我问你爸去。你爸电话多少?还是原来那个号吧?我要告诉他他儿子在美国差点死了——他要是管不了你,我就让我妈管,我妈管不了我就报警——”
“别打了。”
乔远杉的声音不大,但严树的手指停住了。
“他接不了。”
严树皱着眉看他。“什么意思?”
乔远杉闭上眼。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监护仪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哔哔声,每一声都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死了。”
严树没反应过来。
“谁?”
“我爸。”
空气一下凝固。
严树张着嘴,像卡壳了一样,半天没出声。
乔远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个多月前。”乔远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在家里,书房,饮弹自尽。我发现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病房安静得可怕。
监护仪的哔哔声填满了这段空白,一声接一声,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没有回响。
严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他喉咙发干,“你开什么玩笑?”
乔远杉没说话。
严树盯着他。
慢慢地,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
因为乔远杉不像在开玩笑。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不对劲。
乔远杉几乎不回消息。
视频电话永远挂断。
提到家里的时候永远一句“没事”。
严树原本以为,是他们父子关系又闹僵了。
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谁能想到。
那个永远忙碌到几乎不露面、说话像下命令一样的男人,会拿枪打穿自己的脑袋。
“自杀。警方那边结案很快。葬礼没公开。”
严树脑子发懵:“那你——”
“我处理后事。”
“……”
“处理遗产。”
“……”
严树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终于明白乔远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他一个人在这里,处理父亲的尸体、警察、律师、葬礼。
然后谁也没告诉,谁也没联系。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活着。
严树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窒息。
“你……”他嗓子发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远杉低着眼。
“没必要。”
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告诉严树什么?告诉他乔维国死了,告诉他他一个人处理了后事,告诉他他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待了一个多月没出门,告诉他他开始吃药、加量、再加量,直到昨天他把一整瓶倒进嘴里?
告诉了又能怎样。
严树帮不了他。谁也帮不了他。
“你爸他——”严树的声音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爸他不是搞科研的吗?什么事会——会让他——”
“不知道。”
这倒是实话。乔维国的工作从来不在家里谈,档案锁在书房抽屉里,连他都不让看。在庐州是这样,在珠城是这样,到了洛杉矶还是这样。
严树往后倒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监护仪还在哔哔地响,吊瓶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一个正常运转的系统。
但乔远杉的系统已经崩了。
从打开遗书开始,从他在书房的地板上跪下去开始,从他一个人处理完所有后事开始,从他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醒来、发现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系统就崩了。
他活了一个多月。活着。吃饭,睡觉,去健身房,偶尔出门买东西。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执行一些基本的程序,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直到他决定不再运转的那一天。
“你要是死了,”严树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闷闷的,“我怎么办。”
乔远杉偏过头。
“你还有你妈。”
“那不一样!”严树抬起头,“乔远杉你他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洛杉矶吗?过年我妈让我去三亚,我说不去,我要来找你。她问我找你干嘛,我说他一个人在美国过年,这么多年没回来了,我该去看看他。”
他松开袖口,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
“我妈说行,你去吧。给我订了机票,换了点美金,让我带你去吃好的。结果我到这儿,你躺在铁轨旁边睡得安详。”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
“乔远杉。”他的声音被玻璃挡了一下,变得有些模糊,“你跟我回国。”
乔远杉没有回答。
“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儿了。”严树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看着他,“你在这边无亲无故的,一个人怎么过?你回去,回庐州。至少还有我们几个能看着你。”
“不用。”
“什么不用?你差点死了你跟我说不用?”严树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乔远杉闭上了眼睛。
回哪里?母亲早就离世,父亲也不在了,那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他的任何东西。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穿着浅蓝色星星睡衣,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盘腿坐在宾馆的床上,拿着遥控器对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按来按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他看了一眼严树,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乔远杉,在床尾站定。
“Mr. Qiao, how are you feeling?”
乔远杉用英文回答了他。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一一回答,像在填写一张表格。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又问他有没有固定的心理医生。他说没有。医生说会安排会诊,建议他住院观察几天,如果他同意的话,可以转到精神科做进一步评估。
乔远杉说好。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严树仔细品了品,发觉哪里不对劲——
“你还没说呢,你的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睡不着觉。”乔远杉说得很轻,“医生开的。”
“就是那个阿普唑仑?”
“嗯。”
“那玩意儿不是这么吃的。”严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我知道。”
严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看着乔远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又重新靠回椅背。
“我妈说让你好好养着。”他说,“她说等你好了,她来接你。”
乔远杉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另一个下午。
五年前。珠城。春游结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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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夕阳里驶回学校。
温泽岭在他旁边睡着了,头发上日常翘起的一撮毛跟他本人一样乖乖窝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零食碎屑。
乔远杉没有叫醒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车停了。
温泽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的校门,打了个哈欠。
“到了?”
“到了。”
他们下了车,温泽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身看着他。
“乔远杉,这两天我特别开心。”
“嗯。”
“以后每年春游我们都一起,好不好?”
“好。”
温泽岭咧嘴笑了,然后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拉了拉乔远杉的袖子。
“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吗?我外婆应该在校门口等我,我先过去啦。”
“好。你先走。”
温泽岭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校门口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
“乔远杉——周一见!”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
乔远杉站在原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一辆黑色轿车从马路对面缓缓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王叔的脸。
“远远,上车。”
乔远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王叔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包,递到后排。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护照、身份证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现金。”
乔远杉接过那个包,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沓整齐的美金,用橡皮筋捆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再往下是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他的护照。
他抬头看王叔。
“去哪。”
王叔没有回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乔远杉一眼。
“你那个包放前面吧。你背给你的这个就行。”
“我问去哪。”
“你爸让我送你。”王叔说,“去洛杉矶。”
乔远杉的手停在那个黑色包的拉链上。
“现在?”
“现在。”
王叔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驶出校门口的街道,拐上了通往庐州机场的高速。
乔远杉靠在后排座椅上。刚从高速上下来,又回到高速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意识到手机路上用没电了,昨晚忘了充充电宝。
“王叔,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没带。”
乔远杉没有再问。
“为什么要去洛杉矶?”
“你爸的安排。”王叔说,“具体的他不让我说。他说到了那边你就知道了。”
乔远杉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多久过来?”
王叔没有回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乔远杉一眼,把视线移回路面,双手握紧方向盘。
“他让你先过去,”王叔说,“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跟上。”
车子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来。王叔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
“远远。”王叔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你爸让我跟你说——旧东西都留下,后备箱有行李,带着去就行了。”
乔远杉看着王叔的眼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更重要的是,两小时前,他刚跟一个人承诺过——周一见。
但他没法问王叔——王叔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手机呢。”
“交给我吧,我帮你处理了。”王叔说,太快了,“包里有新的,给你办好?AT&T卡了,你爸联系方式在里面的字条里。中转的时候连个机场WiFi凑合用。”
乔远杉没有追问。他拿起那个黑色包,推开车门。
“远远。”王叔又叫住他。
乔远杉回过头。
王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要好好的。”
乔远杉点了点头。
他关上车门,走进了航站楼。
出发大厅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广播里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有人慢悠悠地走。他站在大厅中间,看着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航班号。
他走过去排队,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需要申报的物品,他说没有。问他是一个人旅行吗,他说是。
安检。出境。候机。
他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正在被拖车推着往后倒,机翼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跑道的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条橘黄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他想给温泽岭发一条消息。
他想告诉他,他要违约了,请他等等自己——等等自己回来,自己一定会回来。
但他没有联系方式了。
登机广播响了。
他站起来,拿起黑色包,登机。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加速,抬头,起落架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机身晃了一下。
庐州的夜景在舷窗外缩小,变成一块亮晶晶的拼图。街道的灯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纵横交错地铺在大地上。他试图找到那条去珠城的路,找到梧桐树下的公交站,找到那个散发着温暖饭香味的老旧小区。
他找不到。一切都太小了,太远了。
他把遮光板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想给一个人说一句告别,都做不到?
没有“再见”的告别,还会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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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
严树的声音把他拉回病房。
他睁开眼。严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拿着两根吸管。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乔远杉嘴边。
“喝点水。医生说你胃里东西都吐干净了,要补充水分。”
乔远杉张嘴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水温热的,带着一点柠檬味,大概是护士加的。
严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擦干了眼泪,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一些。
“乔远杉,我跟你说件事。”
“嗯。”
“少来这套。你先养好身体。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点好的。然后你把这边的房子退了,跟我回去。”
乔远杉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的哔哔声还在继续。严树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乔远杉听着这些声音,让它们把他一点一点地拖回这个还有人在的世界里。
他想起父亲的那封遗书——具体写了哪些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四个字。
好好活着。
他还活着,至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