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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5. (上)再梦 他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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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
洛杉矶的太阳很烈,哪怕是冬天,哪怕隔着遮光帘,那道从布料接缝处硬挤进来的光线依然扎眼,像一把又细又亮的刀片,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得发烫的痕迹。
他不知道昨晚,或是今早,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细节正在快速褪色,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开始模糊,色彩开始晕开。但他还记得一些东西——
梧桐树的光斑,食堂里难吃的饭菜,石桌上散落的木屑,小屋里的饭菜香和打滚的肥猫,最后是……怀里少年人的温热触感。
那个温度还在。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残留在皮肤纹理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
已经快下午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写着“2029/2/13,下午13:47”,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但今天他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个好梦,梦到了五年前的事。
看来这药还真有点用。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某个国家的版图,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现在好像又大了一圈。房东说会来修,但一个多月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回到那个梦境里。
睡不着了。
少年人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那个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到一个刚好能让人也跟着开心的角度。
可那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碎了。
乔远杉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发出一声老旧的嘎吱声,像是在抱怨他起得太晚。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复合木地板冰凉刺骨。从床尾找到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他懒得找,就那么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走到客厅。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家具是房东配的,宜家那种浅木色的简约款,搬进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而现在,这里乱糟糟的,像一个被匆忙清空的仓库,剩下一些不知道该丢还是该留的东西,随意堆在看得见的地方。
茶几上几个吃完没收拾的快餐盒,纸盒被油渍浸透,露出下面模糊的汉堡图案;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被他揉成了一团,旁边散落着几本书,英文中文都有,有一本翻了一半扣在扶手上,书脊被压出了折痕。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杯子,杯底沉着没洗掉的咖啡渍,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褐色的壳。
乔远杉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他穿着件黑色短袖,领口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灰色的运动裤裤脚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油渍,已经洗不掉了。头发没梳,两侧支棱着,很久没打理过了。
只是,肩膀的线条还在,腰腹还是紧的。这大概是他唯一维持住了的东西——每周三次的健身房,雷打不动。
他需要高强度的运动。只有累到发昏,他才能让大脑暂时放空,整个人不至于完全垮掉。
但其他的都垮了。从里到外,从习惯到秩序。
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会把客厅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会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会在出门前照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问题。
但那是很久前了。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一个人可以从珠城到洛杉矶,也可以从初一的学生变成十七岁的无业游民。可以学会三种语言,提前一年修完AP Calculus BC,在数学竞赛里拿奖拿到手软,也可以连笔都握不住。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击洗手池底部发出嘈杂的声响。他挤了一点洗面奶在掌心里,搓开,涂在脸上。泡沫是凉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味道,和梦中的某股味道不太一样——那个味道更淡,也更干净。
他用冷水冲掉泡沫,用毛巾擦干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几秒,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出浴室。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的基础款,叠得还算整齐,但也能看出来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最右边挂着两件新衣服,是前两天他去买的。当时在商场里逛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也许是因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它们站在一个虚假的客厅布景里,看起来像一个对生活还有指望的人。
他把衣服套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手机QQ的消息列表里躺着几条未读,都是严树发的——
严树:乔远杉!春节快乐!
严树:你猜我现在在干嘛
严树:算了你肯定猜不到
严树:等着啊 给你个惊喜
惊喜。乔远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没有回复。
他把界面切到短信,点开和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一个多月前,至于那时候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不愿再继续回忆。
他开始打字:爸,新年快乐,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发送。
然后他换鞋,准备出门。
钱包在玄关的鞋柜上,他拿起来掂了掂,连同手机一起装进裤兜。
他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公寓的门禁卡、信箱钥匙、还有一把自行车锁的钥匙。
他把它们留在鞋柜上,没有带走。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咬合。
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比正常的暗了一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4,3,2,1,G。
洛杉矶的二月不像冬天。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像是有人拿PS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树冠在顶端炸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这片街区比他住的那边更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来到一处铁道旁边。
铁路沿着城市的边缘蜿蜒,两旁长满了杂草。护栏网破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乔远杉从那个口子钻了进去。
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瓶子,倒了几粒,就着水吞了下去,然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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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树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乔远杉的。
不然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要在春节假期飞到洛杉矶来,找这个一声不吭跑到美国、五年没回过国、发消息十回有八回不回的闷葫芦。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还在倒时差,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但一想到马上能见到乔远杉,他又精神了。
他这次一定要当面弄清楚,这个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五年前的某天,他突然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好友申请,来自一个一看就是新注册的QQ号。申请信息却是与QQ号等级严重不符——他说他是乔远杉。
什么鬼。严树截了个图,丢给了乔远杉QQ:有个人冒充你。
几天没回复。
这个新号反而锲而不舍,连着发了好几条申请,从“我是乔远杉”变成了“乔远杉”,最后只剩单单一个字——乔。
严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同意了好友申请,刚打算扣个问号回去,对面发来了视频邀请。
他脑子里浮现出八百个奇怪念头,最终用手堵住前置摄像头,然后点了同意。
还真是乔远杉。
“这你小号啊乔师傅?”严树松开手,原来是虚惊一场,“我说给你大号发消息你不回我,跟我玩这套呢是吧。”
屏幕对面沉默了一瞬。“不……是。”
“你在哪儿啊?网那么卡。”
“洛杉矶。”
“哪儿?”严树一个鲤鱼打挺,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你们放假了?出去旅游不叫哥们儿啊?”
“我爸带我来的。”屏幕对面晃了晃,给他展示了一圈的景色——应该是在公寓里,“走得急,手机换了,那个号登不上了。”
乔远杉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没回国。消息倒是回,但最近回的频率明显低了不少。年初严树问他今年过年回不回,哪知居然隔了整整一个月才有乔远杉的回信,内容是三个字:“还活着”。
就三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严树当时气得想把手机摔了,但想到这是自己刚买的新款,忍住了。他怒发十几条消息,从“你他妈什么意思”到“乔远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最后一条是语音,长达六十秒,内容大概是“加入邪教的10086个自救指南”。
乔远杉没回。
于是他就趁着假期飞过来了。
出关花了一个多小时,等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整个人快要累到虚脱。他掏出手机,翻到和乔远杉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找到乔远杉发过的一个地址。
具体门牌号也没有,就写了个街道名和公寓名。
“你就不能写详细点吗。”严树对着手机屏幕暗骂,然后把地址截图,打开地图导航。
英语一直是严树的短板,严妈为了补全儿子的缺漏,给他报了一堆辅导班。经过大大小小真题卷、押题卷、模拟卷、预测卷的千锤百炼,他觉得自己又行了。没想到真到了实操环节,他才发现纸上谈兵终觉浅。
在售票机前面站了五分钟,研究了每一个按钮,他宣告放弃,最后在一位热心路人的帮助下买到了一张票。他千恩万谢地上了地铁,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行李箱夹在两腿之间,长出了一口气。
地铁在一个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上来几个人。严树没注意,他正在低头看手机,确认下一站是不是要下车。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黑洞洞的东西抵在了他的眼前。
他抬头。
一个黑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那个人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唇干裂,手在微微发抖:应该是嗑了药。
“ Bro.”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Give me your money.”
严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
第一,他当然害怕。第二,害怕没有用。第三,他身上一分美金都没有,全是人民币——他来之前想着落地了找个银行再换。
乔远杉你这该死的混蛋——脑子飞速运转中,他在心里骂了乔远杉八百遍。
然后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了过去。
“This——Chinese money!Very valuable!Very——valuable!You take this!No gun!”
车厢里的几个人都看着他。
严树举着那几张人民币,手指在发抖,但他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应该还不错。
他把钱往那个黑人面前递了递,又说了一遍:“You take it. Please.”
那个人接过那几张人民币,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的伟人头像和中文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地铁安全门滴滴作响——门要关了。
严树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右手死死压住行李箱借力,左腿一个飞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鞋尖精准地撞在那个人持枪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枪飞了出去,滑到了车厢连接处的旁边。
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严树的第二脚已经跟上来了——这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蹬进了旁边的空座位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他丝毫没有犹豫,一把拽起行李箱,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侧身闪了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卡了一下门缝,被他猛力一拽,连箱带人一起滚到了站台上。
门关了。
列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还在座位上发懵的黑人驶进了隧道。
严树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坐起来揉了揉刚才踹人时用力过门而扭到的脚踝——太他娘的刺激了。
“操,什么鬼地方。”
还好,几百块钱捡了条命回来,这波不亏。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拖着行李箱继续找路。
然后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台上,四周的指示牌全是英文,广播里的报站声一个字都听不懂。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信号弱。
“乔远杉,你欠我的。”没办法,他咬牙切齿地拖着行李箱出了站。
这一站修在一处偏僻的街区,出了站台杂草丛生,让严树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洛杉矶,而是国内羊城的某个城中村。
叫个网约车算了。他点开Uber,雷达扫了一圈——附近一辆车都没有。
他干脆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晃悠,想找个能叫到车的路口。经过了一排废弃的厂房,绕过了一丛半人高的杂草——
然后他看到了铁轨。
以及躺在铁轨旁边的那个人。
白色卫衣,深色长裤,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身侧,像是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色卫衣照得发亮,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严树站住了。
他放下行李箱,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乔——远——杉——!”
严树的声音在空旷的铁道边上炸开,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手榴弹。
乔远杉没有动。
严树丢掉行李箱冲了过去。
“乔远杉!你他妈——你躺这儿干嘛呢!”
他扑到那个人身边,两只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把人从铁轨上扯了下来。
好轻。
他把人拖到旁边的碎石地上,手掌撑着对方的后脑勺,防止磕到石头。然后他跪在旁边,低下头去看那张脸。
乔远杉闭着眼,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颜色褪得干干净净。
严树拍了拍他的脸,没敢用力,只是指尖碰了碰。
“乔远杉。”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可能还带点私人恩怨。“乔远杉!你醒醒!”
还是没反应。那张脸安静得不正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一具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躯壳。
严树的手开始抖了。他把手指按在乔远杉的颈侧,找了好几秒才摸到脉搏——还在跳。
“你他妈——”他深吸一口气,把乔远杉的上半身从地上捞起来,然后他发现乔远杉的右手攥着什么。
严树掰开他的手指,一个纯白色小药瓶从掌心里滑出来,掉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
严树捡起那个瓶子。标签上印着一串英文,他一个词一个词地拼。
Alprazolam——阿普唑仑。
脑子翻译得出奇的快。他知道这个药。
乔远杉吃了多少?
严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他跪在碎石地上,周围是荒地和废弃的厂房,连自己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手机,手机在上衣口袋里——他单手去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锁屏。
急救电话。美国的急救电话是多少?不是110,不是120——是911。对,911。
他飞速按下三个数字。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口音,说了一长串他只听懂了开头的“911”和后面的“emergency”。
“Help——!”他对着电话嘶吼,“I need help——!My friend——he took pills——I don't know how many——”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抖到连自己都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
“Please hurry!I don't know where I am——there's a railway——”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周围的环境,想找一个标志性的东西。厂房,荒地,一堵被涂鸦覆盖的砖墙。他看到了一个路牌,眯着眼去辨认上面的字母,读了好几遍才拼出一个大概的街道名。
他把街道名报给接线员,重复了两遍。接线员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只听到了一个词——“stay on the line”。
他攥着手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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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时刻,地球另一端的珠城,有一个人刚刚起床,就迫不及待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对话框。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只胖胖的橘猫。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乔远杉,除夕安康。”
没有回复。
那个人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电脑熄了屏。
“一大早就玩电脑!”外婆端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收收心咯,早上起床多背几个单词。”
“哎呀外婆,今天过年放假!”温泽岭做了个鬼脸,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行咯——那今天允许你放假一天,但也别一直盯着电脑,眼睛都看坏了。”外婆坐过来,指了指桌上热腾腾的包子,“先吃饭了小狗崽儿,一会儿都凉了。”
大胖腾空一跃,不偏不倚地跳进温泽岭怀里,喵呜一声表示它也要开饭。
“哎你又变重了!”温泽岭抱着大胖举了起来,额头蹭了蹭猫的脑袋,“你不准吃那么多了——再胖就不健康了!”
大胖伸出猫爪,轻轻按了按温泽岭的鼻子。
朕已完全明白,爱卿勿要多言。
“大胖啊,我问你哦。”他把脸埋进大胖软乎乎的肚子里猛吸一口,“还记不记得给你买玩具的哥哥?——他好久好久都没理我了。你想不想他呀。”
外婆正在剥鸡蛋,闻言顿了一下。
“远远啊。”
“是啊——我给他发消息,他好久没回了。”
外婆看了看他的脸。
外孙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毒,看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点薄薄的、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也许他没看到。也许他忙。”外婆把剥好的水煮蛋递给他,“你啊,别想那么多。远远跟你关系那么好,不会故意不理你的。”
温泽岭接过白煮蛋,咬了一口。
“知道了,外婆。”